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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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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人物记之超叔

超叔姓李。

我回老家时,超叔家只有他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超叔肤色偏重,人长却得精神,中等身材,眼睛大而亮,鼻子高挺,整天见人就笑。超叔的妈妈是个爱干净的人,超叔穿的是自己织的粗布衣裳,整个生产队,就超叔的衣裳天天平整洁净。能让粗布裤子显出裤缝来不容易,必须水水都要洗后用土粉浆,用棒棰在捶布石上砸得磁实,这布缝才可以保持半天,人还要不趷蹴才行,但超叔的裤子就可做到天天裤缝笔直。

超叔是WG前的初中毕业生,写得一手好字,算得一手好帐。那时当着生产队的记工员。每天喝罢汤后(老家管吃晚饭为喝汤),超叔早早地来到牛屋里,等社员们来记工分。冬天的牛屋里,牛把式点着一堆麦糠,不起明火,门用草帘子挡起来,淡淡地烟弥漫着。牛把式常说烟暖房屁暖床。牛屋暖和,成为闲人聚集的地方。牛屋里牛吃着草,脖子下挂着的铜铃当随着牛头的晃动而叮当作响,各家各户喝罢汤,派来记工分的人陆陆续续地来到牛屋里,递上记工本,说明今天做了些什么,超叔就按规定给男劳力每天记十五分,妇女记为十二分,还有少年儿童分七八分八九分不定的记在本子上。记完分后,超叔就坐在牛屋里与大家聊天,或听别人说鬼怪的故事。那时超叔已经二十五六岁了。家里只有母亲一人,回去也觉得冷清,超叔常是最晚离开牛屋。

到现在我也没有弄明白的是,那个时候,农民种地没有粮食吃也罢了,而且还没有柴禾烧。一年到头除了为吃的发愁,还得为柴禾心焦。春天,我与超叔一起扛着三齿铁耙子,耙子把上挑一个紫穗槐编的筐子,在晚上下工或中午吃饭后不上工的空档里,到地里或沟岸上挖茅草根。我们挖茅草根不是为了卖给药铺当药使,而是背回去晒干后当柴禾烧。夏天,烈日当头,庄稼被太阳晒得叶子耷拉着,我们扛着铁铲到地里或路边,把青草贴地面铲下来。超叔讲究,总是戴着草帽,肩上搭一毛巾,用来擦汗,而我则没有那样的细心,戴草帽嫌碍事,光着头顶着太阳晒,晒得与非洲黑人无二,流汗了,手一抹拉,用力一甩,甩落在灰堆里,听得到扑扑嚓嚓的响声。中午铲的草,晚上下工后就能收起来背回去当柴禾了。秋天里,地里芝麻割了,地里的芝麻根留在地里,超叔我们用脚锛把芝麻根挖出来,这可是上佳的柴禾。夏天,沟里满是水,冬天沟里水干枯了,超叔我们就用竹片编成的耙子搂柴禾。竹耙子有一米多宽,二十几根齿,用粗竹竿固定好当把,再用布条或蒲草编一与耙子宽窄差不多的我们称为耙虎的,挂在耙子下面,耙虎尾端与耙子齿似挨似不挨,这样搂上来的短些的柴禾就落在耙虎上,长柴短草通吃。就这样拽着耙子来来回回地在沟边,在路边走,一天要走几公里路。我是有一天无一天的去拾柴禾,而超叔却是春夏秋冬的几乎不隔天地拾,当一个村子的人家在荒春上无柴烧,或连阴雨做不了饭时,超叔母子不为柴发愁。超叔的院子里总有一个大蘑菇似的柴禾垛,年年没有消失过。

超叔不仅农活做得好,还会一手泥瓦匠的手艺。谁家盖房子,超叔是盘头把角大角色。盘头就是垒墙角等基线的部位,是要用垂球测量垂直与否的主要部位。而超叔少用垂球。闭着一只眼,腰略弯瞄一下就妥了。房子上梁时,房主是要请客庆贺的,这天盖房领工的大把式,还有当天上梁有功的木匠是要坐上位的,第三个坐上位就是超叔了。

超叔是村子里少有的文化人,WG前的农村能读到初中毕业算很不错了。虽然那时书少,但我还是借过超叔几本书。如东周列国志,聊斋,五虎平西,香飘四季,艳阳天。在书的空白处,经常看到超叔写的字,这不是楣批。如写有朱麦臣马前泼水,刘备不得地卖草鞋,朱元章不得地放牛等字样。我想这是超叔无聊时写下的。很漂亮的行书体,写得有些狂乱,有些浮燥。写这字的时候,他的心一定也是烦躁的。

二十几岁发育正常的精精神神小伙子,家里还有三间瓦房,没有负担,就是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原因是唯一的,他是富农子弟。有人带来个四川姑娘,长得倒也不错,但个子小一些,让超叔去看看,超叔说什么也不去。说:“我现在混得再差,也不至于要个四川蛮子,没户口,没粮食,就俺们娘俩养不活人家。”

那年暮秋一天晚上,雾朦朦地,天地显得十分茫然,毛月亮升起来,远处的村庄若隐若现,秋风有些紧,我和超叔拾柴禾往家走着。

“现在的形势,是要叫天底下的地主富农断子绝孙呀。”超叔在夜暮里幽幽地说。

“毛主席说了,有成份不唯成份论呀。这话可是不敢胡说呢。”我还是提醒他。我们是同病相怜的。我比他还厉害呢,他是富农,我是地主子女,地富反坏右,我在他前面排着。

“说是这样说呀,谁按这办了,地富子女如五爪猪一般妨人。你长的好,再有本事,妮们不敢进你的门。不说多哩,再有二十年,五类份子保险绝种。”超叔和我背着柴禾筐子,在暮色中行走。我听着超叔说这话,也有些悲哀。

“超叔,说话小心的吧。要是让人家听见可是要命的。”我吓得赶紧说。

“这时候,哪还有人呀,都在家喝汤了。”超叔解释说。

走到一玉米地边上,玉米干没有砍掉,在秋风中瑟瑟地发出悉悉嗦嗦的声音。这地里有一片乱葬坟,坟地里原来种有一棵高大的杨树,所以这地名就叫杨树坟。

超叔走到这里对我说:“在这儿歇会儿吧。”

“我的头皮都有些发麻,要歇也不能在这里歇呀。”我反对。

因为每天记完工分后,牛屋的老头们会讲些妖怪狐仙的故事。近处怕鬼,远处怕水。老头们说过这乱葬的事。

说几十年前,这片乱葬坟黄鼠狼多,村里一个逮黄鼠狼的人,每年都要在这里逮住十来条黄鼠狼。那人胆大,大冬天里,喝罢汤后,一个人夹着黄鼠狼夹子黄鼠狼圈,放在乱葬坟里,天不亮时再来收。

这天晚上,下着小雪,老北风呼呼响。他抱着黄鼠狼夹子到乱葬坟里,晚上没有人敢来,安静得很,这天却听到有人说话。

“爷爷,那逮咱的人又来了。你不是修练成了吗,快替咱们报仇。”这人听了,以为是耳朵出毛病了。继续往前走,在坟地里下捕黄鼠狼的夹子。这时听见一苍老的声音。

“不要慌,我出去这些年,子孙们叫他逮住不少,今天我来替你们报仇逮住他,活剥他。娃儿们操家伙,跟我走。”

那人站起来,四处看看没有见到人,只有雪花飘飘,寒风萧萧。这时听见有脚步声近来,那人知道前面大杨树下有一大洞。那人怕了,扔了夹子踢翻了捕鼠圈,头发直竖,嘴里妈呀一声,拔腿住家跑。跑到家后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后半夜发烧,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三天后那人被子女抬出去埋了。听了这故事后,每走到这里都想绕道走,绕不了也要快快走,并用手抹拉着头发,要不头发要竖起来,头皮发紧发麻。老人们说害怕了,就抹拉头发,这样做吓得鬼不敢近身。这会儿超叔要在这里歇歇,我当然反对。

“怕啥了,那都是自己吓自己的,老辈们编的瞎话。”超叔毫不在乎地说。他把柴禾筐子放下,坐在路边的沟岸上。眼睛看着乱葬坟,长叹一声说:“那些狐狸精都跑到哪儿去了。”

夜雾弥漫,天地混沌,秋风入衣倍觉凉,毛月亮下超叔感叹这些,更让我脊梁沟发凉。我催着他:“快走,这是啥地方,有啥好留恋的。”

超叔这才磨磨蹭蹭地背起柴禾筐子与我一起往家走。

后来超叔结婚了,生有一儿一女,儿子和女儿都读大学了,超叔干的更恶了,地里家里泥匠活,样样都干,只要来钱从不觉得累。那天回家喝喜酒,与他猜枚时,摸着他那粗糙的大手,硬硬地,比一般农民的手还硬还粗,还有劲。可再累,超叔没有怨言。那天说到乱葬坟的事,他听了哈哈大笑后说:“唉,那时候想不到我还能过一家人呀。”

前些日子回老家,听说超叔去世了,去世时很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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