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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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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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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云知道连载

第十四章

 

 “大姐,请问这是丁广大的家吗?”一个看似文文静静,脸色黝黑的瘦高个的男子低着头问。

李弘一脸疑惑地盯着站在门口的这两个大男人回答说:“是啊,你们是谁啊,这么早杵在我家门口干吗啊?”

“我们是和丁广大在一个工地上干活的工友。”还是这个瘦高个男人说话。

“哦,那快进家门。”李弘躲到一边,让开路请丁广大的工友进屋。

“那你就是丁大嫂了。”瘦高个男子继续问。

“是啊,我是丁广大的老婆。怎么了?”

“嫂子,我们可找到你了。工地的领导派我俩来和你说一件事,你,你,你可要……”瘦高个男子抬起了头,眼睛不敢正视李弘,两眼看着窗外。

“什么事啊?”李弘急切地问。

瘦高个男子看着另一个长得很敦实的男人说:“你说。”

“我…我…我,还是你…说。”敦实的男人说话有点结巴。

“到底什么事啊?说吗?”李弘有些心急如焚了。

“嫂子,五天前该是丁大哥上夜班,吃饭时喝了不少酒,队长给他调成早班,结果早晨上班前他又喝了酒,可能是没醒酒,从宿舍去工地,横过马路左拐弯时被一辆大型拖挂车挂倒,后轮从他身上碾了过去,等我们的人赶过去时丁大哥已经不行了,120拉到医院急诊室抢救了4个小时也没救过来。大挂车司机也没走,被交警拘留起来了,工地的领导让我们来请你去交警大队处理丁大哥的后事。”瘦高个男子说完这句话后,才敢正眼看着李弘。

瘦高个男子的话还没说完,李弘的脑子嗡得一声晕了过去,差点摔倒在地,幸亏眼前的两个男人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片刻之后,李弘恢复过来,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她强作镇静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捧水洗了一下脸,返回门口,红着眼睛对门外的两个男人说:“谢谢你们,两位兄弟赶了这么远的路还没吃早饭吧,我给你们做饭去。”

“不了,嫂子,刚才我们在街上吃过了。嫂子,你节哀啊,我们先回工地了,你早点过去。”说罢,瘦高个男子拉起敦实的男子转身走了。

“广大啊,你咋不吭一声就走了。你就那么恨我吗?”李弘掩上门,回到客厅,撕心裂肺的哀叫一声,捶胸顿足的大哭起来。

李弘和丁广大这对患难夫妻,后来因为丁广大染上了打牌赌博的恶习,酗酒打老婆,在外面找小三的毛病,感情一落千丈。虽说李弘和也恨丁广大,可再怎么恨也不希望他死。这样的死,李弘是无法接受的。尽管她和郭正义同居在一起,但她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放下过这个没了感情的丈夫。李弘所要的感情,其实就是爱情。爱情没有了,可亲情还在。分开的这几年了,李弘一直把丁广大当作亲人来对待。她一直不与他离婚,就是想等他老了,还要照顾他。她明白小三是靠不住的,是不会陪他到老的。当年若不是丁广大不嫌弃她是个孤儿,不惜与叔叔翻脸娶了她,她李弘能不能活到今天还是个未知数。丁广大的这份恩情,李弘在心里会记一辈子。他在外面找了小三不假,可他从没把小三带回家,他把房子留给自己,就是不想让自己居无住所。另外,结婚10多年,自己也没给他生个一男半女,一直觉得很亏欠他,盘算着后半生时养他的老,补偿他。不曾想,今天他惨死街头。这晴天霹雳,令她猝不及防,心如刀割,痛不欲生。瞬间,李弘的精神支柱坍塌了。

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离她运去,这样一个娇小瘦弱的女人实在无法承受这份致命的打击,她清楚丁广大是她生命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男人。纵然,郭正义对她真心实意,给予她无私爱情,但是和这份亲情相比,分量还是轻了好多。她好想随他而去。

李弘把自己锁在家里哭了三天,悲伤过度的她已无力去工地处理丈夫的后事。所谓处理后事无非就是让肇事司机和工地领导多给点补偿款。人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啊。

李弘在心里骂自己,我干吗和他志气啊,干吗不阻止他去那么远工地,干那么苦的活啊。

广大啊,就算你一份钱不挣,只要不打我了,不打牌了,不赌博了,我养你。20年前,你不顾世俗偏见,不惜与叔父决裂,义无反顾地娶了我,这份恩情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你就离我而去,这样惨死在街头,葬身于车轮下,我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啊。

李弘在家里撕心裂肺地的哭着喊着。

苍天啊,他丁广大是不好,喝酒、赌博、打老婆,可这是我们俩口子之间的事,我都能原谅他,宽恕他,不和他计较,你怎么就不能宽恕他,饶恕他?

除了我,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你实在不应该这样惩罚他,不应该让他用这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就算他不是我的丈夫了,可他还是我的亲人啊。

广大,我在家里给你点亮了一盏灯,我知道你在那里累了,会回家吧,我在这间不太温暖的房子里为你守候……

丁广大惨死在车轮下的噩耗,没几天就在映秀镇传开了。

郭正义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知如何是好。他也不敢去见李弘,怕人说他幸灾乐祸,乘人之危。

莟大帅、铁木真得知这件事后的第一反应,李弘终于可以解脱了,可以正大光明的与郭正义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了。

唯有黄曼听说丁广大暴死街头后,心情郁闷,高兴不起来。她了解李弘,知道丁广大在李弘心里的位置。她担心李弘遭此大难经受不住打击,一时想不开发生意外。

这天,一觉醒来的黄曼头没梳,脸没洗,饭没吃,急匆匆赶去丁家。俩人做了几十年的姐妹,好的跟一个人似的。黄曼干保洁员还是李弘介绍的。

上得楼来,见李弘家的门虚掩着,黄曼一步迈了进去。在卧室里,李弘披头散发,一脸憔悴的蜷缩在床上,两只眼睛直视着房顶上的天花板,目光呆滞的令人可怕。

“李弘啊,李弘,你不要吓我,你可要挺住。”黄曼一步跳到床上,抱起李弘心疼的号啕大哭。

李弘两眼望着黄曼,半晌才从喉咙里蹦出几个字:“黄曼,你姐夫,广大没了,被拖挂车碾死了,好惨啊。”说着,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的滚出眼眶,顺着脸颊落在黄曼的手上。

“丁广大顶不是东西,他酒后无德,打我、骂我、打牌、输钱,我恨他,你恨他吗?”李弘有气无力的断断续续地问黄曼。

黄曼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双眼噙着泪不知说什么好。

“我知道你也恨他,人人都恨他。我恨他,你恨他,大家都恨他,可是恨归恨,没有一个人盼他死。除了我,他没伤害过谁。他是有罪,可罪不至死啊,罪不至于惨死的在车轮下啊。黄曼,你知道的,他五岁就没了爹娘,跟着叔叔长大,他这一辈子不容易啊。”

“李弘啊,苦命的姐姐,我知道姐夫不容易……”黄曼双手紧紧搂着李弘,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安慰她,只能抱着她和她一起哭。

终于,哭声停了,泪水干了。黄曼难过地说 :“姐啊,你可不能倒下啊,你倒下了,谁去接姐夫回家啊?起来,我去给你烧饭。”

“我吃不下。你回吧,”李弘有气无力地说。

“我不回去,在这里陪你。”黄曼抱着李弘。

李弘点了点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次日早上,柳智博一上班就得知了此事,他急忙走进书记办公室向胡春华做了汇报,俩人商定让办公室为李弘送去2000元的慰问金,委派纪委书记马文军与派出所指导员初建明去工地处理丁广大的后事。

在中银公司,温志勇和陈良宇听完莟大帅的情况说明后,连说了三个“太惨了”,陈良宇眼里还流出同情的泪水。

温志勇安排陈良宇,从公司的机动资金中拔出5000元作丧葬费,放李弘10天假在家处理丧事休养身体,安排莟大帅配合镇里处理丁广大的后事。一定让李弘感觉到,在此艰难时刻,公司与她在一起。透过此事,向外界传递出中银公司对处在社会底层的农村环卫工人的人文关怀,和对公司员工的深情大爱的信息。展现省城企业良好的职业素养和深厚的文化底蕴,让保洁员都能感受到来自公司高层的浓浓的关爱,激发起全体职工的冲天的干劲和爱岗敬业,忠诚担当的崇高精神,让每一个在中银工作的人都有一种崇高的荣誉感、归属感、自豪感,以此增加公司的文化软实力。

当李弘悲痛欲绝,接近崩溃时,一股爱的洪流从前海的四面八方汹涌澎湃地向她身边扑来。映秀镇党委政府、中银公司、丁广大打工的工地工友、肇事的司机、城市管理局、新闻媒体、妇联、联合向这位遭遇不幸的环卫女工伸出爱的橄榄……爱的洪流里不仅仅是钱。

一个月后,李弘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尽管她还没有完全从失去丁广大的阴霾中走出来,但是她已经在慢慢接受丁广大离开人世这个现实。

这天清晨,八点已过,太阳还未露脸,空中云层很厚,灰蒙蒙的。李弘躺在被子里似睡非睡。潜意识里似乎有敲门声,家有丧事,谁会登门,李弘暗问自己,难道得了癔症。

忽然,敲门声一阵紧似一阵,她极力睁开眼,掀开被子,聚集精力一听,门外真的有人敲门。赶紧翻身下床,披上一件外衣,来到客厅,打开房门,吃惊地看到:一个10多岁的孩子,头裹白布,忽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看着李弘。

“孩子,你找谁?”李弘小声地问。

“请问,这儿是李弘阿姨的家吗?”小男孩两眼盯着李弘问。

“是啊,我就是李弘。孩子,你有什么事啊?”李弘蹲下来双手扶着小男孩的肩膀勉强笑着。

“阿姨,我可找到你了。”小男孩突然跪在李弘的面前。

“起来,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啊孩子?”李弘弯腰将小男孩扶了起来。

“李阿姨,我爸爸不小心将丁伯伯压死了,他让我过来给你当儿子。”小男孩低着头抹着泪说。“阿姨,我爸,他,他不是故意的。”

“孩子,我知道。走,进屋。”李弘伸手扯下小男孩头上的白布条,扔进了电梯旁的垃圾桶内。

“孩子,饿了吧?”李弘把小男孩领到沙发上问。

“嗯。”小男孩点点了头。

李弘走进厨房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一点吃的。也难怪,自从丁广大出事到现在,半个多月都没开火了,哪儿还有什么吃的。她拉开冰箱一看,还好前些日子,郭正义在这儿时吃剩下的五个鸡蛋和三袋方便面还在。李弘转身来到炉灶前,拧开开关点火,从橱柜里取出平时煮奶用的小煮锅填好水坐在炉火上,五分钟不到锅开了,李弘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然后放进去两袋方便面。十分钟后,李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来到了客厅。或许是小男孩昨夜没睡好,竟歪在沙发睡着了。

“孩子,面煮好了,趁热吃吧。”李弘轻轻摇醒了小男孩。她不忍心叫他,可又怕面坨了不好吃。

谢谢阿姨,你先吃。”小男孩将面推给了李弘。

李弘又推给小男孩:“阿姨不饿,你吃吧。”

小男孩接过李弘递过来的筷子,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李弘心里不落忍起来,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谈,折腾孩子算什么本事。

一支烟工夫,小男孩吃光了碗里的面。

“吃饱了没有?”李弘问。

“饱了。”小男孩打了个饱嗝,起身离座:“我去洗碗。”

“不用,搁那儿吧,一会阿姨去洗。”李弘拉把椅子,坐在了小男孩身边。“孩子,你怎么来前海的?”

“我妈带着我坐了一夜火车,问了好多小区才找到你的家,他把我放到你家门口,就去找宾馆去了。”小男孩像在学校的课堂上一样,站在沙发前回答李弘的问话。

“你爸爸呢?”

“我爸爸被公安带走了?”

“哦。”李弘点了点头又问:“你知道妈妈的手机号码吗?”

“知道。”

“告诉阿姨,我让你妈来领你回去。”

小男孩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这是我妈妈让我给你的。”

李弘接过纸条一看,心酸的又起落泪来。

“李弘大姐,你好!我是肇事司机王继良的妻子周咚雨。由于我丈夫疲劳驾驶致使你的丈夫丁广大大哥命丧车轮下,作为女性我非常同情你的遭遇,我知道在你面前,任何说辞都是苍白的,都无法换回丁大哥的生命。我们一家无脸面对你,更不知道怎么样减轻你身心的痛苦。丈夫在拘留所和我商量,把儿子送给你为你养老送终。我儿子很乖的,你要善待他。我们一家三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请宽恕孩子他爹的过失。如孩子调皮不听说,你打我的电话,我教育他。我的电话是139… ……周咚雨叩拜 。 ”

看完这张纸条,李弘心里像打翻的五味瓶,不是滋味。

她搞不懂,周咚雨两口子把孩子送给她的真实目的。我的丈夫被你的丈夫开车压死了,你把你的孩子送给我养。这是可怜我呢?还是……大人犯了错,干吗把孩子扯进来,他又没有错。或许这一家真的是虔诚的忏悔,是诚实善良的一家人。一个家庭已经很不幸了,不能让另一个家庭再支离破碎啊。

李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你好,我是李弘,你到我家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半个小时后,李弘和周咚雨两个不幸的女人坐在了一起。周咚雨进门双膝跪地不起。

“妈妈。”小男孩一头扎进周咚雨的怀里。

“儿子,跪下。”周咚雨拉着小男孩在自己的身旁跪下了。

“大姐,我和儿子代他爹给你赔罪,请你宽恕。丁大哥没了,他爹进去了,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让他给你养老,这也是他爹在拘留所亲口跟我说的,你收下他吧。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补偿你的。”周咚雨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

“起来吧,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不怪你们,你把孩子领走吧,我自己能养我的老。孩子又没有错,折腾他干吗,领回去吧,别耽误他上学。”李弘走过去一手搀起小男孩,一手搀起周咚雨,仨人一起在沙发上坐下。

“大姐,我家条件不是很好,公公婆婆重病在床不能下地,孩子又小,我在家照顾老人,他爹在工地上开大车挣钱养家,家里开销大,他爹每天拖着疲劳的身子,没白没黑,加班加点地干,可能是这几天没有休息好,才闯下如此大祸。大姐,我知道不管什么办法都换不回丁大哥的命啊。”周咚雨拉着李弘手泪水涟涟的继续说。

“哎。”李弘长叹了一口气。想训斥周咚雨一句,你家条件不好,你男人疲劳开车,就该出车祸,我男人就该被你男人开车压死。她扭头一看,小男孩在周咚雨的怀里睡着了,咬牙忍住了。

“人都没了,说啥都没用了。”李弘摇着头,一脸疲倦,有气无力地说道。

“大姐,看你伤心成这个样子,我心如刀绞。要不我在这儿照顾你几天吧。”

“不用,你把孩子领回去吧,别耽误他上学。这些天我也没开火,家里没什么吃的了,孩子,我已经给他煮了方便面吃了。我累了,你们走吧,把门给我带上。”

周咚雨带着满满的歉意拉起小男孩的手,向李弘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一个月后,李弘听工地上来给她送死亡抚恤金的人说,法院将以危险方式危害社会罪为由要判肇事司机王继良无期徒刑。她立刻找到送抚恤金的人,跟着他们来到了丁广大打工的建筑工地所在地上海松江。法院开庭那天,她作为原告死者的家属坐在了原告席上。法庭辩论结束时,审判长请她陈述。李弘从原告席上起身离席,走到审判席前,面对法官深鞠一躬,然后又走到被告席前,向王继良一家三口深鞠一躬。霎时,法庭内一片哗然。原告给法官鞠躬人之常情,给被告鞠躬不可思议。正当人们议论纷纷时,李弘抬手轻轻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回到原告席,干咳了一声。由于走得急,她连一件新衣都没来得及换。

“尊敬的法官同志,尊敬的检察官同志,尊敬的律师同志:

我叫李弘,是死者丁广大的妻子。感谢大家对丁广大案件的付出,你们辛苦了。大家对我刚才鞠的两个躬中一个可能有些不解。对法官、检察官、律师鞠躬,大家不会有异议,但对向被告一家鞠躬可能觉得很好笑。”李弘略作停顿,继续说道。

“车祸发生后,我悲痛欲绝,伤心难过。被告一家也是诚惶诚恐,正视现实,没有任何回避。在我最痛苦最无助时,被告了解了我家的特殊情况后与妻子商议,把他们正在上小学的儿子送到我家为我养老送终。仅就这一点,我认为被告一家是善良的,我给他们鞠一躬,感谢他们,给我带去的一份关爱。事情总是要分开说的。案件分析也需要客观公正,实事求是的。发生这样的事情,是大家都不愿看到的。”说到这儿,李弘的话语再次停顿。

 “疲劳驾驶,致人死亡,的确应该严惩,法律早有定论。可是我听丁广大的同事讲,案发时丁广大确实喝了酒。这样追责,才客观公正。我不是替肇事者开脱罪责。”说到这里,李弘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法庭内座席上的每一个人的表情。

“既然法官让我说话,我就把心里话说出来。自己的亲人被汽车压死了,哪个不伤心,不难过。或许法院会判决被告蹲大牢,赔偿大笔现金。好像只有这样,被害人亲属才能得到某种平衡。可是我不这样想,人都没了,你再怎么惩罚肇事者也没有用了。一个家庭毁了,不能让第二个家庭也回了。惩罚是要惩罚的,犯了罪就要接受处罚,这是维护法律的尊严。但是,我请求法院和法官,在法律允许的情况下,尽最大可能轻判。至于赔钱就没有必要了。钱也买不回我丈夫的命。法官同志,听别人说,肇事者一家也是普通的家庭,经济上也不富裕,孩子刚上学。大人怎么都好说,千万别伤害到孩子,尽管我和丁广大没生孩子,但是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到法官面前的这个小男孩,在他幼小的心灵上留下阴影。谢谢法庭给我发言的机会。”说罢,李弘再次面向全场神鞠一躬。少顷,全场起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对这位深明大义的女人给予最高赞赏,甚至连坐在判决席上,不苟言笑的法官都微笑着拍手鼓掌。

掌声中,王继良一手拉着妻子,另一手拉着儿子来到李弘面前,扑通一声双腿跪地。李弘弯下腰将三人扶了起来。

“谢谢您大姐,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铭记在心。”王继良抹着眼泪,边抽自己的耳光边说。“当时拐弯,眼皮直打架,我只顾看右前方了,没有看到丁大哥直行,结果后车轮把丁大哥卷入车底,命丧黄泉。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丁大哥,对不起您,我有罪,愿意接受法律惩罚。”

法官们休息半小时后,重新回到审判席。审判长宣布判决结果:

被告人王继良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疲劳驾驶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交通肇事罪,公诉机关指控其所犯罪名成立。庭审时,被告人王继良认罪态度较好,确有悔罪表现,取得了被害人家属的谅解,可酌情从轻处罚,判决如下: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 》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判处被告人王继良有期徒刑六个月,缓期一年,暂扣机动车驾驶证,并处二千元罚款,赔偿被害人家属三十万元。

王继良与妻子周咚雨当着法官和律师的面,将三十万元现金交到李弘的手里。李弘接过三十万块钱,大声说道:法官,他们的家庭并不富裕,三十万元对他们夫妻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况且家里父母有病,儿子还要上学。钱,我不要。如果说非要补偿我这些钱,王继良两口子心里才平衡,那就作为孩子的学费存在我专款专用。

周咚雨声泪俱下的对李弘说:“大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姐姐,你一生无儿无女,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我们一家三口为你养老,让法官为我们作证。”

李弘伸开双手,把王继良和周咚雨揽在怀中。法庭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法官们,律师们和旁听席上的人又一次起立鼓掌。

王继良和周咚雨也再次含泪鞠躬致谢。

……

……

庭审结束的当日下午,李弘就踏上返回前海的行程。在疾驶的高铁上,李弘的思绪又回到了千里之外的红河村。她担心自己休息了这么多天,村里的卫生一定会脏得不行了,垃圾没人清理,说不准会被投诉啊。丁广大的后事处理完了,也该把心用到工作上去了。如果因为自己的私事、家事,影响了国家10部委的验收,拖累了公司,拖累了镇政府,自己可就成了不可饶恕的人。不行,明天必须上班,不能再拖了,不能再给经理和同事们添麻烦了。

回到家后的第二天清晨,天一放亮,李弘带全工具,穿好保洁服,启动电动三轮向她负责的保洁区域驶去。

失去亲人的痛苦对她的心里打击,虽说一时半会难以恢复,但并没有击垮她,相对于前几天此刻的心情是轻松的。上岗的路上,李弘慢慢驾驶着电车,仔细回想着处理丁广大后事的过程,看是否有对不住丁广大的地方。丁广大走了,被车祸夺走了性命,丧葬费由肇事者全部承担,我没多要肇事者一份钱,九泉之下的丁广大会不会怪我啊。凭着几十年的夫妻感情,李弘得出一个结论,丁广大不会怪她的。他千不好,万不好,喝酒、打牌、打老婆,可有一样好,再怎么没钱花,却从不去偷去抢,从不讹人。仅就这一点来讲,他还是很男人的。其实,从几千年的封建传统来说,一个男人,在家喝酒、打牌、打老婆,玩女人,也不是什么毛病。人有生就有死,死是人的最终归宿。丁广大先我而去了,只是去的有些悲惨。我宽恕了家境不好的肇事者,算是夫妻离别之时,为社会做了一件善事。自己死后,一定和他葬在一起……

胡思乱想中,李弘骑着电车来到了红河村。她沿着村里的主要街道转了一圈,没见一堆生活垃圾,没有一个涨桶的,果皮箱、铁皮箱像是刚刚清运过似得,箱底干干净净。她把电车往村委大院一放,拿起扫帚、铁锨、提着一个破编织袋,到背街小巷,房前屋后,坑塘树林仔细查找,结果跑了一上午,零散的垃圾也没找到。难道是莟经理又组织辖区内的保洁员来集体劳动帮我清理垃圾?若是那样的话,黄曼不会不知道,她知道了一定会告诉自己的。

就在李弘苦思冥想时,一辆载有旧衣服、烂西瓜、残羹剩饭、红白塑料带、塑料包装、快餐饭盒、塑料杯瓶、白色卫生纸、卫生巾的垃圾车,从她面前一闪而过。

是郭正义!李弘如梦初醒,急忙脱下身上的黄马甲,跑步过去,将黄马甲围在郭正义的鼻梁下,拉起车把一侧的绳子。

“小郭子,这些天你怎么总是躲着我啊?”李弘弯下腰,双脚蹬着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拉着绳子。

“丁大哥去世了,我怕人说我乘人之危。”

郭正义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抬起头来,看了李弘一眼说。

稍后,郭正义止住车子,俩手捧着李弘的脸,轻轻地抚摸着,忽然猛地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心疼起来。“弘姐,你受苦了,看看,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

“这些天,你是怎么熬过来的?”郭正义紧紧地抱着她问。

“小郭子,你丁大哥死得好惨啊,活活被车轮碾死的。他5岁时,就没了爹娘,一辈子不容易啊,你懂吗?”李弘伏在郭正义的胸前,难过的饮泣起来。

一刻钟后,李弘从郭正义的怀里起身,将扶手上的绳子再次搭在肩膀上,低头对郭正义说:“你,不懂的。走吧。”说罢,俩人一起拉起装满垃圾的排子车,向映秀垃圾站走去,路上俩人边走边说。

“我办丧事的这些天,谁在帮我清理垃圾。”

“是我一早一晚的干。”

“莟经理,没派人来帮你?”

“他找我说了几次,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啊?”

“国家10部委就要来前海验收了,大家都有自己负责的区域,区域内的活还忙不过来怎么好再麻烦大家。再说,你负责的区域我一个人能干的过来。”

“你受苦了。”

“与你收的煎熬相比,这点苦实在算不了什么。”

晚上回到家后,躺在床上,李弘与郭正义俩人又有了以下对话。

“小郭子,你说句实话,丁广大死了,你怎么想的?很高兴是吗?”

“我有什么好高兴的,丁大哥对你再不好,也不至于死啊。何况还死得那么惨。和你一样,我也是很心疼的。”

“我知道,你是一个厚道人,心地善良。不然,我也不会背着他和你在一起。你记住,在我心里,你永远都代替不了他,他死了也是我的男人,我死了是要和他葬在一起的。从现在起,我就是一名寡妇了。你还愿意和一位寡妇同居吗?”

李弘这句话,让郭正义听了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事情到了这份上他又能说什么。丁广大人都死了,李弘还能记着他的好,说明这个女人是个重情重义的人。郭正义有点更喜欢她了。死都死了,念好有啥用,到晚上你还不是我的女人。

“李弘,”

郭正义突然直呼其名,让李弘大感意外,她伸手在郭正义的后背上扭了一把。

“胆子不小了,小郭子,不喊姐姐了。”

“哎,哎!疼,疼,轻点,轻点。”郭正义小声说着。

李弘松开手在扭得地方揉了起来。郭正义猛然翻身抱紧李弘,狠狠地亲了她一口说道。

“从我郭正义上了你李弘的床的那时起,我就没想过要什么名分。丁大哥活着也好死了也罢,你李弘都是我的女人,一辈子的女人。”

“错,半辈子的女人。”李弘双手搂着郭正义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脸。

“多久没在一起睡了?”李弘将嘴贴在郭正义的耳边耳语道。

30多天了吧。”

“想不想我?”

“想。”

“想,还不要我。”

郭正义又一个翻身,把李弘压在了身下......

这一夜,李弘将一切悲伤、苦恼置之身外,尽情地享受郭正义带给他的幸福与快感。

她心里清楚,身边这个给自己快乐的人,是个值得托付生命的人,将与她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尽管这样,我也不会名正言顺嫁给他做老婆。老伴,老伴,以后的日子里,俩人相互依偎,相互搀扶,度过余生。李弘是一个传统的女人,在她的意识里,嫁了人的女人一定要从一始终才是。于是,她认定丁广大和她从小的夫妻,即使他死了,也是自己的丈夫。你说她封建也好,传统也罢,她就是这样一个认死理的娘们,郭正义对她再好死了也不能和他埋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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