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欣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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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一只兔子
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
我遇见一只兔子
它像是从一片荒林子里狂奔出来
皮毛灰白而邋遢，眼睛充血
遇见我如临大敌，仿佛
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像我从尘嚣里逃逸而出
仿佛我是另一只免子
我们都执念太深，不想舍弃某个志愿
一生纠缠不休又疲于奔命
一粒小小的私欲一生难以摆脱
我和它对视，凝望，保持着警觉
我们都有相同的失败，彼此心照不宣
回忆
一只缺口的陶瓷大碗
一把野菜，一串豌豆荚，几朵野菇和杜鹃花
几粒地瓜，山芋，土豆或春笋
一台乱石搭建的简易小灶
水是现成的山泉，柴火是新拾的柴薪
仿佛一切都是地造天设
纯自然的食物与燃料
鲜活而清新的山风扑鼻而来
在白露村，这是我们盛大的宴席
仿佛前所未有。现在我在小城
一家小酒馆里独酌，陷入了回忆
原来的小伙伴少数已经离开
而更多的人也远走他乡
岁月不饶人，提前离场的
再不用遭遇各种荼毒，留下的仿佛
替他们代罪受过，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乡村邮递员
四十多年前我高中毕业
参加完高考，从集镇返回
窝在家里百无聊赖，专等邮差
送来美好消息，那一年
我十七岁，拥有一颗火热的心
但哪儿也没去，就在村子里
等候那个乡村邮递员
日子似乎过得很慢
慢到一块钱也能掰成两半来用
那时没有电视，更无网络
唯一的一部手摇电话
被锁在大队部老支书的抽屉里
我等待的信使，和那通电话
有没有来，至今早已记忆不清
苦竹吟
喜不喜欢都要好好活着
不一定要活出别人想要的那种
但可以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在圹埌之野，苦竹扎根在贫瘠之地
竹林中最最普通的一种竹子
竹身清瘦而修长，叶片窄小而轻薄
却透出青葱、碧绿，坚韧的品性
多数时，苦竹在风雨中摇摇晃晃
它不像是在寻欢作乐
而是苦苦挣扎。但它的苦鲜为人知
有一颗空洞之心
这前世与今生修来的纤细之福
被人取下，用做各种什物
譬如编篮筐，作伞柄，搭帐篷，围园子，树大旗
其实，供人择用也是一种福
选择好的，顺心和中意的，莫如苦竹
夜行
夜行人走在回家之路
四周有巨大的空虚，每跨出一步
都仿佛如临深渊
眼前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脚边似有什么声音隐约响起
飘忽，急促，又窸窸窣窣
山风越来越紧，伴着稀稀疏疏的雨点
黑暗像一块幕布磅礴地压下来
让他喘不过气息，但加快了脚步
礼佛记
年幼时跟母亲去寺庙上香
烟熏火燎的殿堂上，佛菩萨们正襟危坐
一个个微闭双眼，紧抿着嘴
从不看信众们俯身、弯腰、跪膝
仿佛处在似听非听似看非看的境界
出于好奇，我用未净的手抚摸佛像
佛菩萨们一个个法相庄严、肃穆
在祂们身下，善男信女多么渺小
像一只只蚂蚁俯首、顶礼膜拜
磕出一次比一次更响的头
仿佛谁磕得头多，谁磕出的响头大
谁的苦难就会变得更轻
九峰寺
大雄宝殿有点小，但佛菩萨们
安于宝座，香火缭绕，不绝如缕
香客三三两两，晨钟暮鼓
木鱼诵经声，入耳，入脑、入心
寺院旁一眼泉水清澈透明
从石缝中悄悄溢出，一如佛性
九峰山并不高大和陡峭
山石静寂，草木森然
野山茶有春秋不俗的气色
枝叶葱茏与枯败，同时发生
鸟鸣此起彼落，互问互答，未知有结果
万物皆空，不过在人一念之间
万物皆佛心，亦在幻变中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