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奶

春日，母亲来家中小住。晚上没事，聊起了老郭奶。

印象中的老郭奶中等身材，微胖，肤白，头发梳得光光的盘在后面，总是穿一件白色的斜襟上衣，黑色裤子，虽然也长着一双“解放脚”，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精明强干，跟村里那些整天扎着头巾，嗓门高大的妇人比起来，打眼一看，就知道身份不一样。

提起老郭奶，还得说说老郭爷。因为在当年的我看来，老郭奶所有的气定神闲，高高在上，都是因为她身后站着老郭爷。老郭爷是位德高望重的老革命，据村里老人们说，解放前，老郭爷曾手持双枪，带着部队抗击日本侵略兵，立下不少战功。我认识老郭爷的时候，他已经七十多岁了，面容淸矍，须发皆白，一脸慈祥。当时我父亲在外工作，几乎每次回乡，都会很郑重的上门拜访老郭爷，陪老人坐坐，聊聊外面的世界。有一次出差回来，我父亲还特意送给老郭爷一只铁做的手杖，老郭爷拄了在村巷里走来走去，很神气！

老郭奶家和我家住在一条巷里，院子虽不大，但门楼很高。记得小时候，每每在巷里碰到老郭奶或老郭爷，妈妈总会着急忙慌地催我：“快叫老郭爷（奶）！”好像她不提醒，我就不知道叫似的。

母亲对老郭爷和老郭奶有很深的感情，是因为这老俩口都帮过她。

母亲娘家贫寒，与父亲结婚后，很不受我奶奶待见。我奶奶性格霸道强势，听母亲说，奶奶当年“指教”儿媳常常是非打即骂。有一次，就在奶奶叫上我老姨准备狠狠“收拾”我母亲时，在村里当妇女主任的老郭奶挺身而出，护在我母亲前面，非常严厉地当众斥责了我那气焰嚣张的奶奶和老姨，把那老姐儿俩骂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老郭爷对我母亲的帮助也是很大的。那时候，我尚在襁褓中，奶奶因为不待见儿媳，连带着也不喜欢儿媳生的丫头片子，自然不肯帮忙看孩子。没人看孩子，母亲就没有办法跟村民们一起下地干活。那时还是干大集体的时候，年轻媳妇不下地，在外人看来很不像话。为了不让乡邻说闲话，要强的母亲执意要背着我上地劳动，老郭爷见状，说：“那你背着孩子走，我帮你拿着‘轿轿’（木制的儿童坐椅），到地里，把孩子放‘轿轿’里，你也好随时照看。”没想到，刚到地头，便狂风大作，乌云滚滚，眼看一场瓢泼大雨就要降临。老郭爷赶紧喊我母亲：“快抱上孩子跑回去，别管‘轿轿’了！”

后来，村民小组开会，老郭爷硬声硬气地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偏心了！董家媳妇从此不用下地干活了，因为她那婆婆太恶，不给看娃！”

从此，母亲不能下地干活，村民们再也没人说二话了！还好没多久，父亲就把我们都接到自己工作的城市生活，不用再劳烦老郭爷和老郭奶操心了。

老郭奶有儿有女，但老郭爷百年后，老郭奶却从家搬了出去，一直住在大队部里。那时，我已经长大了，在街上看到白衣黑裤的老郭奶，便会自觉地早早站定，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郭奶！”老郭奶闻声笑笑，回应似的叫一下我的名字，然后慢慢走过。

虽然不说，但我感觉得到，老郭奶晚年的生活不是很如意。

和乡邻对老郭奶的敬重相反，老郭奶的儿媳对老郭奶态度是极为不屑的。原因是当年老郭奶的儿子在部队当兵时，老郭奶曾想让儿子和当兵前在农村订的未婚妻退婚。现在想来那儿媳也算是很有见识和胆略的了，听说婆家要毁婚，她没哭没闹，包袱一背，直奔部队，跟秦香莲似的，裹一身怨气找首长告状去了。那可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扔下锄头就想换媳妇（虽然没结婚），那可是原则问题。部队可不要陈士美！于是，婚没退成。等老郭奶的儿子从部队一退伍，两人就结婚了。

自家媳妇不待见老娘，这枕头风见天的吹着，时间一长，老郭奶的儿子对自己的老娘也渐渐眉眼有了高低。但让老郭奶的儿子态度彻底恶劣起来的还有另一件事。据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老郭爷落实政策，上面给老郭爷发了一万元钱。在万元户还很稀缺的年代里，这一万元无异于一笔天文数字，可以盖一砖到顶的大房子，还可以走后门让孩子自费上个好中专，从此跳出农门……在老郭奶儿子看来，这一万元应该都归顶门立户的他，或者再大方一些，给自家姐妹一人再分几百块钱。只是没想到老郭奶面对这笔巨款，心里想的却是内亲外戚一大堆人，她把自己娘家婆家的所有侄子外甥都划算了一下，除了给他们老俩口留了一些养老钱外，其余的都按关系远近每人分了一笔数目不等的钱。当然，自己儿子要多分一些。但此举还是惹怒了老郭奶的儿子，他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大闹，但从此对老郭奶开始不闻不问，迎面碰上了，也跟陌生人一样虎着脸走过。

老郭奶是先傻了，然后才瘫到炕上。

老郭奶后来怎么傻的，我不清楚。听母亲说，有一次，她在街上看到老郭奶蓬头垢面地拄着老郭爷留下的铁拐杖走过，她心疼不已，忍不住上前拦下了老郭奶，问：“姑，你想吃软饼子吗？”

老郭奶说：“你要买给我吃呀？”

“是呀！”母亲答。

然后，母亲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三个热饼子，她牵着老郭奶的手说：“姑，看你的手脸多黑呀，咱们去六子叔家洗洗再吃好吗？”

老郭奶闻言勃然大怒，举起拐杖开始狠狠地敲母亲的手，边敲边骂：“你居然说我脏！让你说我脏！让你说我脏！”

路人见状赶紧把母亲拉到一边，最后，老郭奶就那么脏着手脸吃掉了热饼子。母亲在一旁看得泪流满面。

老郭奶后来还是被儿子接回了家，回家后老郭奶就瘫在了炕上。儿子儿媳每日里待她冷言冷语，有一顿没一顿地凑合着，出嫁的女儿倒是有心上门去侍候老娘，但无奈才去了几次，就被当家的嫂嫂恶声恶气堵在了门口，不让进去。巷里的村邻们想去看看老郭奶，那儿媳就会叉着腰跳着脚地满巷里追着骂……

久而久之，没人敢再替老郭奶说一句话了。

没多久，老郭奶死了，死得很惨，据说发现时，她的脚指头都已经被老鼠啃光了……

几年后，老郭奶的儿子也死了，他患的是肝癌，疼起来爹呀妈呀的叫个不停，也不知天上的老郭奶听到了没有！至于老郭奶的儿媳妇，现在倒是还活着，只是，历史又在重演，她现在的儿媳跟她当年一样，看见她这个婆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