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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夷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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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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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的等待

刚读完张炜《我的原野盛宴》第一章第一节时,阅读兴趣并没有被调动起来,认为无非又是对胶东的传说改编,用童年视角审读土地,未免刻意。这种刻意,无论是文章的立意,还是表达的意图。

张炜比我整整大二十岁。在他三十岁发表《古船》的时候,我不过十岁;在他三十六岁发表《九月寓言》的时候,我十六岁。而我三十岁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才能当上副科级干部;我三十六岁的时候,想的是可能当不上副科级干部。如今四十六岁,看到的却是文学上巨大的差距,这种差距虽然不能同比。但说明,人的努力方向一旦错过,错过的不只是韶华。包括,生命原本的意义、价值。

我过去不是一个正经的文学青年,现在也不是一个正经的作家。一个正经的文学青年应该博览群书,点评起古今中外的作家作品来如数家珍,我那时做不到,现在也没有做到。一个正经的作家,应该在大型文学期刊上发表过重量级的作品,或者屡屡斩获大奖,我现在做不到,以后的可能也很渺茫。我之所以选择写作,是因为生性吝啬,有成为艺术家的志气,却缺乏作为艺术家的时间和金钱投入,认为写作无非花点笔墨纸张,是成本最低的艺术行为。

按说我不应该吝啬,因为我从小缺乏私有财产的概念。我的父亲是政府办事员,母亲是小学教师,所谓的双职工家庭,八十年代初期住的是公房,吃的是国库粮,虽然家里经常接济亲戚朋友以及贫困儿童,虽然衣服上一样补丁摞补丁,但还不至于缺衣少食,也不至于没见过好吃的好喝的。逢年过节,公家的福利如猪头、苹果、海鲜等等也都是有份的,这在农村算得上是令人羡慕的家庭。可是不知怎的,我就是馋,就是吝啬,虽然这些欲望我把它掩饰得很好,但我内心知道它的强烈和霸道。我想,这可能就是所谓的人性。

别人家的饭菜,别人的图书,都有着莫大的诱惑,甚至让你在偷偷尝上一口或者窃为己有的时候丧失罪恶感。

《原野的盛宴》第一幕便是传说中的精灵请客,森林里的白沙地上,莫名其妙多了一桌盛宴,摆放满了珍馐佳肴。更有美酒飘香。那酒喝了会怎样呢?会醉。醉了会怎样呢?醉了会把记忆打开,把童年的景象再次呈到面前,让你重新经历一次,心灵如同风驰电掣。

接着读下去,一片原野就在醉态朦胧之中渐渐浮现,然后你的童年经验就会和书中的孩子的经历重合到了一起,让你想起了几十年前同样的心绪。大地如诗,鸿蒙初开,万物新奇。

作为童年记忆,一个人不可能复述得纤毫不差,总会有修饰的成分,譬如那么多的动植物,是否都“如实”存在过,其中是不是混合了童年的想象使得记忆欺骗了自己?包括那些通人性的野物,以及那些荒原里传出的隐秘声音。

没有童心的人写不出这样的作品。随后的阅读,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这本书的节奏不徐不疾,整体语感不错,会让你觉得这个故事长得没有边际,却短得无非如此。没有伤感的渲染,符合懵懂的年纪。啊,这本书,让我想起了那么多的往事,田野里的探险,和野兔的追逐,沿着河流远足,和朋友的好以及不好,假日教室里安静的桌椅,上树的瘦猫,阴险的黄蜂,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那些曾经觉得孤独难耐的日子。让人怀恋,又让人惋惜。

为什么盼望着长大呢?长大了我们就会失去那颗心。一旦失去,人就不再敏感,就会对世界失去呼应,就会在欲望当中永远迷失。也只有极度敏感的人才会在内心中听到那时“发海”的声音,才会拾起纸笔,书写本该认识的真善美和是非。成人的认知能力,的确不如儿童。成人容易受到信息的蛊惑和利益的驱使,儿童不会。不是因为价值观没有形成,而是儿童天生具备素朴的价值观。他们的心中,不存在巨大的灰色地带,因此也就缺少布满鳄鱼的沼泽。

张炜的这本书写得真是明亮,即便是在面对恐惧的时候,也并不像西方童话那样去直接对抗,而是充满了智慧。你也可以把它归类于类似《小王子》的成长故事,但是他又没有那么温情脉脉,在明亮的调子里有着一股倔强。我在读的间隙,有时候就在想,这就是我们山东作家的写法。是的,这种地域感并不来自于地理描写,而是来自于一种气质。张炜屡次提及自己受东夷文化影响,是的,东夷文化里的野性和傲慢,能够在他的文章中感受出来。这方水土,养育的这方人,都有一股倔脾气,尽管文雅的语言可以包裹住肉身,但是其中的灵魂依旧英气逼人。

从童年到成年,是段漫长的时间,但也可能突然来临。有的人童年期长,有的人童年期短,甚至有的人没有童年期。很久以来,评论家往往把诗与张炜的作品相联系,认为他的长篇作品无不是长诗的展示。在这本书里,依然有着诗的影子,好像在美化遗世而独立的桃源,在优化童年记忆的美好。但是我感受到的更深重的诗的体现不是这些浮在面上的东西,而是一种对万物的悲悯之情,包括对人类。童年是一段通灵的时间,失去了童年,我们不但毫无灵性,也会被内心的荒原所抛弃。而人类,就来自于那片荒原。

那片荒原,往往让我认为写的就是家乡的绣针河畔,一样的水草丰茂,一样的人迹罕至,一样的神秘又一样的充满了勃勃生机。

书中有一个细节,就是小主人公和朋友去拜访看果园的老人时,带了一种食物:醉枣。这两个字让我的口齿之间有了一股酸甜的味道。在我童年的时候,有个东北的亲戚寄来了猴头菇和醉枣,被父亲藏在樟木箱子的最深处,并且吓唬我说,小孩子吃了醉枣会被醉倒。受好奇心驱使,也是受前面我说过的所谓人性的弱点驱使,馋嘴的我还是偷偷摸摸尝了一颗。那是一种很怪的味道,黏糊糊的烀在口腔里,并没有酒的辛辣和刺激,总之有点上鼻子。然后呢,我整个下午就在等着醉的发作。战战兢兢,以为自己会在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后昏倒在地,或者就像村南土房子里的那个酒鬼,张开手脚在街上踉跄着大叫大笑。

似乎担惊受怕,似乎又满怀期待。但那天我什么都没有等到,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人到中年,开始小心身体,很久没有喝大酒了。前天晚上,和几位写文章的朋友在一起小聚时不觉过了量,半夜起来吐酒。第二天整个人都萎靡了。我们常常因为或者悲伤或者幸福而但求一醉,但是醉了却是自己身体受罪。就像今天看到这两个字回想到的——人生是一个求醉的过程吗?但是我们无论怎样,在酒乡当中是回不到那个懵懂而又明亮的旧时光的,只有短暂的自我麻醉自我欺骗罢了。

那个和万物一起成长的时候,我们都有过。但是后来,我们用了各种理由把它给永远地丢了。

童年对醉的等待,相当于对成长的等待。

醉酒是新奇的,因为喝酒是成人的特权,尤其是男性成人的特权。似乎能够喝酒,就意味着成熟了,成为了男子汉。就可以在小伙伴面前逞能:嘿,你毛还没长齐呢!即便不是如此,小小不言的醉一次,等于人生的经验大上了一圈,自然也就有了可供炫耀的小小不言的资本。

仿佛长大就可以摆脱那种寂寞感,那种对新世界求之不得的无奈感。

那时,我觉得自己的童年真是枯燥至极,成天圈在一个小学校园当中,每至放学罢,校园里的喧闹归于夜幕下白杨的肃立;或者每至假期,空荡荡的操场上荒草疯长尘土飞扬,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我在无聊中看了一些书,并不算很多,并不算很多的依旧使我觉得自己也算是出身于书香门第。至于没有书看的日子,就是在那些循环往复的日光以及雨水中等待着时间的马蹄哒哒而过。所以我多么盼望长大,盼望像侠客一样去闯荡江湖去浪迹天涯,大块吃肉,酣畅淋漓的喝酒,他娘的不亦快哉。

但那时候我不会说脏话,这句“他娘的”是我现在给加上的,表示想念至深的意思,这是一种文学手法。凡是一个作家文章里出现“他娘的”了,就说明他已经到了一种潇洒的境界了。譬如中国作家有个古怪的传统,觉得不善于描写性的作家不是一流作家,这就是他娘的胡说八道了。

我在十八岁的时候学会了喝酒。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的一所职业学校里,职业学校能教的不能教的东西我都学了一点,包括唱摇滚和抽烟喝酒以及早恋。这些东西,我十七岁时还不会,我十七岁的时候还曾被一位老学究称赞为出淤泥而不染。实际上,染不染污泥那不是莲花想不想的事情,而是污得够不够的问题。当我逐渐认清人生的真相,不由得大失所望。就像电影里演的,心中的那头叫做恐惧的怪兽醒来了,开始步步逼近,面目狰狞,狠狠地凝视着年少的自己。这是在九十年代初,市场经济,一切向钱看的思想如同洪水决堤,淹没了包括我在内的城乡,而巨大的城乡差别更是让我无时不在自惭形秽。我放弃了什么他娘的书香门第,和同学到西郊批发市场批发袜子和明信片,到学校里售卖。赚钱了吗?好像没有,但是从那时开始买酒。什么酒?无非是半斤装的大曲或者二曲。那酒苦咧咧的,喝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上头,鼓得太阳穴青筋凸起。

我的第一次吐酒是在一九九四年的夏天,毕业在即,离别的气氛越来越浓。我还没有准备好人生长路上所有的装备,于是又像吃过了醉枣的那次,无奈而又被动地等待着命运的仲裁。我自己在宿舍就着花生米喝掉了半斤酒,酒后去逛那座城市当时最高档的商场,就在那最高档的商场正中的湖心亭里,看到翠叶如盖,睡莲扶摇,真是出淤泥而不染,不由酒撞心头,张口将腹腔以及心胸里的东西哇哇吐了一地。有位老保安过来,看了如此展陈,觉得我不像是吃过好东西的人,随即高抬贵手,放我走了。我醉了这一回,然后童年才算结束,人生开始了。

按说醉过的人知道了醉的滋味,不应该明知故犯而重蹈覆辙,但是事情的发展往往不是这样,就像我们读了那么多历史,明白了那么多道理,但低级的错误还是要犯一样。这简直就是赌徒心态,似乎在期望下次醉后的感觉会美妙一些,达到古人在诗歌中描绘的那种美轮美奂的境地。但这真的是他娘的不可能的。你看,我为了强调感情的强烈,又活用了“他娘的”这个词语。有人解释说,古人之所以千杯不醉,是因为喝的是粮食酒,因为度数低,因为文学修饰等等,但是我想,醉后的感觉其实都是一样。难受。人体内脏接受了一番酒精的蹂躏,脑细胞受到了一番清洗,甚至心里愈发被掏空,谁要说好受谁他娘的就不是中国人。

期待着喝醉的人,要么因为喜悦,要么因为伤悲,要么包藏祸心,要么工于权术。并不是所有的人渴望通过喝醉得到飘飘欲仙的快感。于是,醉,也就成了罪,喝醉约等于受罪。这是我很久以后才明白的道理。但是后来我烟能戒掉,酒就是戒不掉。也许,酒还是一种人间隐遁的介质吧。所以,才会有酒道。

而无论酒道也好、茶道也好,是关乎在中国传统的礼道的,所谓克己复礼,就是把人的一切欲望约束起来使之有章可循,使之既可以找到释放途径,又合乎公序良俗。但是,这他娘的怎么可能呢?如果圣人的话都能照办,我们两千年前就已经进入了大同世界。没有经过摧毁的悲恸,又怎么会知道平和的美好呢?设置好的人生尽管大道笔直,但如果缺少风雨和挫折,那也毫无意思。何况人生该经历的必须经历,该摔的跟头不会有筋斗云把你平地捞起。

该喝的酒,一滴也不会少。该醉的场,一场也不可能耽误。那是少年意气啊,你怎么可能让一个年轻人暮气沉沉,让他啜饮人生的美酒吧,直至大醉而梦醒。

所以,现在想来,张炜在《我的原野盛宴》第一节的设置,尽管刻意了些,但也是巧妙的刻意。如梦如幻又真实在目的一桌盛宴,可能来自于野物的报恩,可能来自于异次元,可能有一万种解释,就这样如梦如幻又真实在目。其实想一想,哪一场盛宴不是如此呢?所以《增广》中如此讲:“炮凤烹龙,放箸时与盐齑无异”。没有无缘无故的盛宴,没有无缘无故赴宴的人,如果不事关利害,如果不有所愿求,谁会无缘无故设下盛宴邀请白吃入席做个席首极尽中华言辞之美妙呢?进而还美其名曰酒文化,因之设置了尊卑礼仪,就和礼道的约束一个道理,可这种“文化”真的是为了“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吗?喝醉了照样骂大街甚至在桌面上动起手来。

所以,张炜就把这桌盛宴,留给一个人享用,这是他的良苦用心。

而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此,这就是一个注定有点悲伤的成长故事。

2022.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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