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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夷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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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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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石壁不遇

石壁者,山也。处黄海之滨丝山余脉,其顶峰陡然峭拔俨然壁立,故有此名。

寻石壁者,俺也。俺乃我也。寻石壁者非为撞墙也,游山也,赏景也,玩玩也。

呜呼此山!不高而善隐,不阔而谢客,数次寻路而不得,特码的来而不往非礼也,是以为记。


为了减去大肚腩,特在五脏庙前发了大誓愿,每天步行几公里,体重适度后一定大鱼大肉酬谢之。说话当然得算话,至今总算坚持了五天。五月四日这天值班,照例听着音乐迈着方步向单位方向溜达而去。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阳光明亮之中,抬头看见雪白的一树槐花,蓬蓬勃勃闪耀着光芒,顿时惊讶得瞠目结舌,似乎喉咙之中乃至胸腔里都充满了浓烈的槐花香气。这真是一棵奇异的树啊,不由得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个情景:那时节,所有北方树种的叶子都凋落尽了,只有它一身枯叶瑟缩在寒风之中。当我怀着满腔的沉默走到树下时,突然听到“簌”的一声,像是一声叹息,就看见树叶忽如暴雨纷纷而下,只是刹那,枝桠间落了个净光。

我当时也是目瞪口呆,愣在了那里。这是多么奇怪的一棵树啊,我想,就像一个童话。

我在槐花的珍珠堆下继续前行,满怀香气和感动。这是暮春的馈赠,也是立夏节气从乡野的根脉遥遥而来,传递予我的换季口讯。

这大地的秘密,通过树木说了出来。而且,一张口,就是满树的花朵。

想起昨天的山中了。我和两个朋友在山中寻山,却在一片栗树林中迷了路,地上铺满了栗色的花絮,像是苔藓织就的绵毯,又像是无限的毛虫军团。脚落上去,簌簌作响,不禁使人联想到“簌簌衣巾落枣花”的句子,进而联想到坡翁“一笑那知是酒红”,进而又联想到“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 如此这般,站在丛林深处很是意识流了一番。遂决定,既然春山易老,何妨簪花一笑——毕竟人生难得老来俏。

于是寻山之旅演变成了寻花之旅。出栗园,果然见一株倒伏了的梧桐,仍旧在坚强地喷放着硕大的粉色花朵。于是凑上前去,做了个采花大盗。摘下一朵,嗅了嗅,好容易克制住吃掉它的冲动,郑重将其夹到耳朵上。

这是我和春天告别的一个小仪式。仪式就得有所致辞。致辞如下:


在五月山中寻茶

在春天过去的时候簪花

在欲睡的晚风中饮酒

因为你,朋友


用这些短句可以捋一捋昨天下午的行踪了。壬寅年四月初三日(即公元2022年5月3日)下午,应朋友之邀到丝山脚下双庙村参观她新租的茶园。茶园四围环山,想要到达需要经过一段长长的涵洞,宛如武陵人当年的经历。茶园中的房舍当然不是为避秦而建,而是在1966年“南茶北引”旧址上翻盖的茶场。因为劳动力匮乏的关系,村中留守的老年人照顾不过来土地,就转租给了这位朋友。

朋友是个诗人,如果不是诗人不会浪漫到在山中找一个偏僻的房子,过一种耕读生活。张晓风写的那种山如眉黛,小屋如美人痣那种意境,在这里虽然触手可得,但毕竟中国的田园生活往往会因为土地关系的纠葛而没有那么美好。“不要和茶农说我是来读书的”,她说。“我亦是茶农”。

我想,就性别来说,她也不能说自己是去读书的。因为按照《聊斋志异》所述,在山野中读书的一般都是男文青,如此这般,鬼狐神怪的故事才能编得下去。此地夜深人静四围如井枭鸣狼嚎之时,任是齐天大圣也得浑身炸毛。更别说孤灯一盏红袖添香之类的浪漫呓语了,没有野外生活经验的人,我估计呆一晚上就得留下后遗症。虽然户外不过是些鸟蛇青蛙刺猬野猫流浪狗之类的在窸窸窣窣作祟,而不是如烟似雾的幽魂在游荡着哀泣。

朋友和植物有着特别的缘分,经营过花圃,所以照顾起茶园来大概也不会差。尤其是保护地的茶叶,是一份历史遗留,如果缺少懂行的有心人,恐怕以后日照的茶会寻根而不得了吧。生活第一,文学第二。其次,她才是一个诗人。我们都这样,有一份职业糊口,稍具温饱才“仓廪足而知礼仪”。人到中年,越来越觉得谢绝多余社交的必要性。真正志趣相投的人很少,而能够聚一聚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天天喝酒的不一定心灵相契,从不相见的却可能倾盖如故。我们去看她,每人带了酒食,约着星辰和晚风,计划在小院里不醉不归。

驱车在山中蜿蜒而行,从沥青路的某个岔道上行拐进村庄,再在鸡鸣狗跳中盘旋驶出,下沉入涵洞,寻光明而出,即可见遍布沟壑的茶园。茶山碧绿犹如水洗,正是一年生长期最旺盛的时节。小院悬停在簇拥的绿色波涛之上,犹如小舟一片。

五个人,一条狗,乘舟远望。这时我们看到石壁山。在东南方向,它裸露着头颅和肩膀,似乎意欲挣脱丝山的网罗东行入海,但是却不得已站定,凝固成无声的堡垒。有人提议,既然时间尚早,不如去登上石壁山,体验一把“以观沧海”的感觉。两人响应,三人成行,其中有我。于是就有了我回忆中的一幕。

我们在数个三岔路口前都选择了最为错误的那条岔路。一个小时后,我们在一个四围是防火铁丝网的栗树园里打转,找不到突围的道路,灰头土脸汗流浃背之际只看到莽莽苍苍的野山,甚至连石壁的影子都无从得见。

石壁山拒绝了我们的访问。

后来,当我打开手机卫星图,才发觉其实上山的那条路一直近在咫尺,我们却一再错失。“为什么当时没想到看卫星图呢?”我问其中一位朋友。他当然更是万万没想到。

我们都习惯了经验,习惯了走别人走过的路。以至于习惯使然,忘记了身边就有便利的工具,忘记了还有科技这一说,甚至忘记了自己有更前一步的勇气和自信。

——但是,我又怎么不会认为,这不是大石壁山的灵性使然呢?它厌倦了无谓的来访,就像我们厌倦了无谓的社交。就像一棵树,它想落叶才落叶,想开花就开花。你能知道它的心思吗?作为人类,我们在这粒星球上才存在了多长时间呢?对于万物甚至石头,又能真正了解什么呢?

山不理我,簪花而归。

2022.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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