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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祖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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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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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来燕去

燕来燕去

自从到了州城读书以后,回家的次数就不是很多了。工作以后,上班时间很紧,回家的次数更是减少,往往都是每年在过年的时候才会回到老家去。因此,在老家的日子,那些草长莺飞、烈日炎炎、枫叶泛红的景象渐渐开始模糊,只是冬日的雪还是在回老家过年的印象中一次又一次刷新,未曾走远。

前不久端午回家,看到了我家吊脚楼下飞进飞出的燕子,多年没见,心里一时好生激动。

因为一般回家只是在冬天,很少看到燕子。而在喧闹、坚硬和枯燥的城市,燕子也是不见踪影的。好在现在节假日多了,于是我们回老家的次数勤了一些。清明、端午、中秋都有了假期,加上公路也修好了,弟兄们都买了车,于是往往一声招呼,都跑出城市,往老家去,心情也是无比地好,就像车窗外的绿野和清风,那车行得感觉就像燕子在春光中的飞翔。

小时候,燕子是我们家的常客,也因此让我们生出许多自豪。据说,燕子落在哪户人家是很有选择的,一定要干净、大方和和睦。而且燕子落在谁家那是很吉利的事情,因此农村人都欢迎他们,尽管它们也会拉屎掉毛,但是还是没人会因为此而赶走燕子。在我老家,四五户人家挨着住着,可是就只有我家有燕子来做窝。而且我家的燕子做窝还不是做在屋檐下,而是做在磨房的楼板下,是在门里边,俨然是一家人的部分。只是我们常常担心,推磨时那轰轰的响声会惊吓到燕子,可是好像很多年燕子都不在意,我们在推磨时一前一后地走动,磨绳也来回摆动,燕子却还是如平时一样来去穿梭,丝毫没有收到惊吓,估计它们已经适应或者感到我们没有恶意。

因为燕子把窝做在楼板下面,正是木楼板和下面的楼斗的结合位置,是一个三角区,省了一些工,而且相对牢固。可是我们无论什么时候去楼上做事,母亲总会轻轻地嘱咐一句:小心燕窝!她是怕震动对燕窝或者燕子造成伤害。有时候,晚上要关门,她总会问一句:看看燕子回来没有?我们小时候的卧室正好在燕子做窝的楼上,虽然晚上燕子也休息了,但是我们还是脚步轻轻地上楼,上床睡觉。偶尔不小心弄倒了什么,立刻会静心树起耳朵听一下,看看燕子的反应,一般都是静悄悄的,燕子好像也不是很在意。不像现在单元楼中的一些住户,楼上拖一下椅子,马上在下面回捅几下以示抗议。

一段时间,我们家里的燕子到了“燕多为患”的地步。本来磨房里的燕子还是有邀约之意的,父亲在楼斗上钉上了两根长竹钉,然后在上面放上一块瓦片,燕子于是就以此为基础开始筑巢。而后来,就在这个燕窝边上又出现了一个燕子做的窝,另外在我家吊脚楼最下面的一层,牛圈的外面楼板上也出现了燕子窝。一时间,到处是燕子纷飞,叫声唧唧。它们黑色的身影梭子一样闪现,为老家的吊脚楼增添了很多灵气和活泼。这次它们没有要父亲帮助钉瓦片,而是全用泥土筑成的,那种建筑工艺让我吓了一跳。燕子筑巢是用嘴衔来一颗颗黄豆大地稀泥,一颗颗沾上,慢慢形成一个水囊式的东西,入口小,只能供一只燕子进出,里面很大,还垫有猪毛、松针、芦花等柔软的材料。那些小泥土颗粒悬空构筑,却也不掉下来,却是让我感到燕子的聪明、细心和精巧。后来读了相关的书,知道好像还要伴以燕子的唾液,那是怎样的呕心沥血啊!当然我们老家的燕窝是泥做的,不是沿海的那些燕窝,会被人弄去当补品吃掉,这是我们这里燕子的幸运。可我有时也在想,燕子是候鸟,到了冬天,我们老家的燕子在南方是不是也去做过那种鱼胶做的燕窝也未可知,但是一定在我们这里是最温馨的,它们的家至少是安全的。家安全,它们的孩子也就是安全的。

据说,燕子认识它的家,无论飞多远、走多久。它们是候鸟,每年春天飞来,每年冬天飞去南方,窝在哪一户人家,它都不会弄错。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小时候就想给燕子身上绑一份信,让它南方的家的主人联系一下,一是验证,二是可以因为燕子而多一个远方的朋友,可是一直都没敢去这样做。燕子好像不像别的动物那样区别大,都是一身乌羽剪尾,黄白相间的腹部和欢快悦耳的叫声,我实在分不清我家的燕子和别人家的燕子有何区别。每年开春,在树木吐绿的时候,它们就悄然来到了。有时听到一声清脆的叫声,在屋子里劳动的父母亲便会相视一笑,轻声地说:燕儿回来了!我们老家说燕子都是带儿化音,叫燕儿,就像现在电视剧的女主角。后来,我读小学,已经在外面参加工作的哥哥姐姐回家,只要听到他们在屋外的声音,我看见,父母亲的眼光和听到燕子归来时情形一样惊喜。

燕子多了,母亲却很细心,燕子很讲究,是在窝外面排泄的动物,于是母亲会在燕窝对应的下面的地上,倒上一些灰土,燕子于是可以把粪便掉在灰土上。往往便可以看到燕子倒退着身子把尾部伸在窝口外,像投弹似得排下粪便,于是我们每天都会增加清扫的任务,燕子倒也习惯成自然了。这好像人类婴儿的行为,往往没有厌恶,只是觉得可爱。燕子的叫声其实也不是单调的“唧唧”,而是像一句话:“燕儿——滴滴——哒哒”,尤其后面一声,真是“巧如簧舌”,一般人模仿不了。

由于家中有燕子,因此在小学学《小燕子》的课文时,很有基础。只是一直不懂燕子排在电线上为何象“等待演奏的曲谱”。后来在知道,我们老家那里电线最多就是一两根,没有五线谱那么多线,也不懂五线谱的音符,老师估计也不懂,没有作解释,这个疑问直到我长大了,有一次出差在外地,我看到密集的高压塔上的燕子群才弄明白,现在想来,不禁莞尔。

小时候,我家有燕窝的磨房就在厨房边上,在我们一家人坐着吃饭时,同样可以听到燕子的叫声、看到它们忙碌的身影。有时候是收工回来的小憩,也会看到这番情景。尤其在有些时候,小燕子已经孵化出来了,老燕子外出觅食,一飞进磨房,小燕子听到了叫声,一股脑儿挤在燕窝门口,无数张小嘴,黑黑的小脑袋,嘴角边上一条很好看的黄色边角,都像夹子似得大张着,唧唧直叫,呼唤着老燕子把食物放在自己的嘴里。老燕子攀在窝口上,不知有没有规律,往往把衔在嘴里的食物有指向地放在某个小燕子嘴里,未来得及休息,一蹬身,刷一下又从门里飞出去,开始又一趟寻食之旅。一天到晚、日复一日,从不疲倦也从不停歇。每次看到这种情形,父母便会斜靠着椅子在门边,欣慰而又无限期待地说:我们就像这燕儿一样啊!那时我们兄弟姊妹七人都在读书,父母亲便在二十多亩地上挖掘她们的期盼,根植我们的未来与幸福!她们从开始就决定要供我们读书,考学出去,像燕子一样飞出去!那时生活很苦,“一条龙”的读书战线,从小学到大学全排上了。父母真像那两只老燕子,不知疲倦地挥洒汗水,硬是用两双手从土地里抠钱,把一家人养活、供读,只到我们七兄妹全部高考上中专大学、参加工作,像燕子一样飞出大山。那时的学校乱收费没有制止,几乎每次回家,都会给父母递上收费通知单,父母有时走到里屋开始翻箱倒柜,有时走出家门找乡亲借钱,苦楚、委屈、压力,我们都不得而知,但是她们却从没有拒绝和放弃过。就像那两只不知疲倦的燕子!而我们,就是那些嗷嗷待哺的小燕子!七张嘴,张着一直在叫,那是怎样的一种辛劳和焦虑!只到我自己养了孩子我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承受与担当。我只养着一个孩子,还有固定的工资让我减少忧心,可是当年父母却是只有土地和双手,但我们却是兄妹七人啊!

后来,我们渐渐都考学在外,参加工作,相继成家,回老家也是屈指可数了。老家很早就只剩下父母亲住着,年岁大了,而且身体也不好,土地越种越少。可是她们也数次拒绝我们的建议的和安排,不愿进城,很固执地住在老家。于是,我们便在每年的暑期冬季,找机会回家,看看她们,看看老屋和土地,就像一只只燕子、候鸟一样在城市和乡村老家,季节之间来来去去。我们的身后,渐渐又有了小孩子一代,带着他们,一遍遍地往返在城市和老家,增加他们对土地、对老家、对亲人的亲切与敬仰,让他们也渐渐开始预习一个关于燕子和候鸟的迁徙路途。其实慢慢地,我们也开始出现当年父母亲看到燕儿回归、孩子回家的眼神。我知道,我们的人生也开始经过炎夏,如燕子一样,目光开始寻找归程。这是人类的宿命,也是每一个生命个体的宿命,就像是一种轮回。迁徙,其实也是一种轮回。

那天回家看到了燕子,看我看着出神,父亲说,很多年这里都少看见燕儿来了,可能是因为人们乱打农药的原因,也有可能是气候变暖了。没想到,这几年又回来了。我问父亲,这些燕子是不是当年我家的燕子?父亲肯定地说,肯定是,燕儿这种动物,认老家,认路,再飞多远、再走多久,都认得原来的主人家!不会走错的!一下子,我很感动,既因燕子的情意,也因父亲的期待情怀!燕来燕去,庄稼汉和候鸟之间其实有一种亘古的牵挂和信任,那是这条迁徙之路不变的基因,是人间的永恒感动!

人生的时空里,没有候鸟,也没有返程。我们总是行进在从寒冷到温暖的路上,虽然也是如燕子一样的忙碌过程,但是生命却无法迁徙,只有一个注定的方向。花红柳绿,燕来燕去,都是稍纵即逝的瞬间。但是我们都做好一只燕子,不忘来路,不求回报,只留下天空中划过的轨迹,和生命传承中不息的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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