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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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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8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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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花


                                                    A 

 小夏是我十年前结识的朋友。大我一岁。长得比我矮些,也更英俊些。我们在一个厂里落脚。我在供销科管进货,他在运输船上做机手。我们都梦想着远走高飞。我一停下工作,就朝着运河发呆或写诗。他一停船就拉大提琴。他做梦都想当个大提琴手。他去考了几次“南艺”,未考上。就与我叹息命运不济,叹息到了该找对象的年龄了。他发发愤,考上了电大。 

 他学的是秘书专业,一个班二十五个人,男女比例二比三。这比例使人心花怒放。厂里的比例可是二十比一啊。 

 我们大约半个月就会面一次,谈谈近况,聊聊文学音乐和前途未来。他不掩饰他的兴奋,谈那些女同学。我呢,也难于掩饰我的羡慕。不多久,他就爱上一个姑娘了。“我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中秋节晚上,也许是学期开始就有点,反正不管上课还是下课,她经常看看我,我经常看看她,好啦,我们不用说话,心里想的什么,全都明白啦——话说回来,她可是很会说话的,与人家辩论,谁也辩不过她!” 

 “那么让我来跟她辩辩怎样?”我笑着问。 

 “下次我带她来,下次。

                                                 

                                               ”B

 

 下次再碰上,他已经不大赞美那姑娘了:“唉,别提了!”沉默片刻,我正替他惋惜,他却又换了一种语气说:“那姑娘太活波,唧唧呱呱太厉害。我们一道吃过冷饮,她不小心溅了人家一身,非但没有向人道歉,反而说得自己浑身是理。我就——” 

 “那么说是你蹬了她?”“那倒也不是。她嫌我老实。其实她哪里知道,我也不像她想的那么老实,我早就看穿她了。”说到这里,他又兴奋起来:“现在我又有了另一个姑娘,她的皮肤非常白,说话细声细气。她还非常非常老实,我们出去郊游,她总是跟在我的后面。有一回,我们骑车去太湖。她突然肚子痛了,倒在路边。这时候我的心情,你是可以想象的——她就这样,这样,头靠在我的臂弯里,脸色苍白,活像一只孤立无依的小羔羊……” 

 我真想见见那位羔羊似的城市姑娘。小夏当即定了日子,让我去他家见她。“你见了一定会叫好的。”他得意地说。

到了那天,我早早地到他家。进去时,他坐在门口拉大提琴。埋着头,用着力,如痴如醉的样子。他拉的是勃拉姆斯的曲子。我已经好久不见他拉琴了。见他这么认真,就坐下来听。一曲终了,又接一曲。约会的时间过了。女孩却不见出现。最后,他发现我在看表,把提琴搁置一边,低声说:“她不会来了。唉——”我不敢发问。他却开口了:“……星期天我去要回我的照相机。我敲她的门。她来开门。脸色平静地笑着。她知道我要照相机。先让我坐下,喝水,和我聊天。到我要走了,才把照相机拿出来。我问:用过了?她点头,然后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和他去了躺苏州,拍了两筒彩卷,你看看照片吗?他,她有个他!我告辞出来。你想想,我当时是什么心情……” 

 我能够想象他那份心情,我想着,他的琴声却又响起来了。


                                                            C

 

 不久他又有了女朋友。他在我面前竭尽美好的词儿来描绘她。他让我相信这回的,既文雅,又浪漫!他们又去自行车旅行。她的车坏了。他们就一会儿他带她,一会儿她带他。一路的说笑。天气和心情都极好。忽而她要求停车。她下了车,跑向山坡。她的花裙子在坡上飘舞。她是去采花的,自己也变成了一朵美丽鲜艳的山花。“我看着她在山坡上跳跃,像一只花蝴蝶,我的心醉了,觉得没有比这更美的风景了。” 

 以后就常听见他提起“山上的花”,他又沉浸在幸福的憧憬之中。 

 “五一节”,“南艺”的交响乐团来市演出。我和他一起前往。听马思聪、贝多芬甚至德彪西。我们饱餐一顿,像是洗了个热水澡,红光满面的出剧院。我们默默无语地步入中山路。夜晚的灯光十分柔和,也如音乐,在街上回荡……我们上了运河桥,突然,在我们面前,在运河桥头,一对情侣出现在我们眼前。小夏比我先看见他们,我看到的是他的脸一沉。他呆呆地站定了。像一截木桩似的站定了。脸上的表情一如上次拉大提琴地样子。那对情侣,在路灯下缓缓地远去。我们远远地目送他们。我看到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命运》中的一段旋律……


                                                               D 

 

夏天,我是未老便回乡,不得不断肠了。想到小夏的失恋,不免在信中给他许多安慰的话——其实连他的失恋也使人羡慕三分。忽一日,收到一封厚厚的信。第一句便是:“祝福我吧,朋友。”我知道他又有故事了。“我终于找到一个真正的知己。她是那么地恬静,那么纯洁,一提起她,我的耳边就响起莫扎特的,《小夜曲》……”

去除那些热烈的辞藻,才知姑娘年方十九,父母皆医生。两位医生得知他们交往,反应冷淡。可姑娘已深深爱上了他,已经以身相许,已经海枯石烂不变心,因此他决定,等她五年,五年以后,他们组织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阅毕,我当即回信祝贺。我除了祝贺,只有祝贺。而且,我还想夹上一朵不会褪色的红色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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