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田野

三月的春风，温柔且有力量，冬日里衰朽失色的草木，在其关照下一点点返青焕颜。

一些新的颜色，慢慢覆盖在那些旧的气息上，那些叫不出名的花草已经在酝酿着肆意地生长。

不知什么时候，蓦然发现河滩上有一种小巧玲珑的小野花正在开放，像是散落在绿叶间的蓝色星辰。整个花朵由细碎的四瓣花组成，花芯处是淡淡的月黄，花芯外围是一圈月白色，约占了花瓣的三分之一，剩下的花瓣呈现出一种幽邃的蓝，春姑娘又调皮的在幽邃蓝上描下几笔不规则的紫色丝络，从花芯中间探出典雅的两支蓝紫色花蕊，她们头靠着头，仿佛在诉说着与春天的故事。整个花朵清新脱俗，宛如一位温婉娴静的少女，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这么迷你的一朵，点缀了路边的寡淡。以前不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现在看到科普类短视频，才知道有她叫婆婆纳，因为其果实鼓鼓的，像极了老婆婆的针线包。

依着婆婆纳，有柔弱的茎芽在慢慢伸展腰身，待茎芽披上一层绒毛、叶子渐渐圆润时，细小而白色的花朵在茎的顶端相约着一起开放，花瓣间有细小的裂片，形成了独特的星形图案，看起来像是星星点缀在绿叶上，难怪有“繁缕”之称，老家人习惯叫做鹅儿菜，我却觉得小鹅们并不喜欢吃，相反，它们喜欢一种叫做蒲公英的野草。

说起蒲公英，大家可都熟悉，儿时几乎都用嘴吹过细细茎上的白绒球。三月的蒲公英，刚长出几片波状齿或羽状深裂的嫩叶，便迫不及待的抽出紫红色的花葶，紫红色的花葶饱汲了细密的春雨，胀鼓鼓地吐出嫩生生的纤细花瓣，星星点点的，像细碎的阳光，在印满鹅掌的青青河滩上、在生满幽绿苔藓的墙脚处、在长着杂草的台阶缝隙里洒下一点点金黄，风里有一丝淡淡的菊花香味。

在如毯的草地上跳上几跳，再撒欢的打几个滚，将脸趴在草丛里，深深吸一口湿润的久违的泥土芬芳，转过脸忽然发现耳边有一嘟噜一嘟噜的紫红色花骨朵，整个植株上都披着一层层的白绒毛，像脸上敷着薄粉的新娘，越发娇俏。让人忍不住掐下一枝欲带回家插在瓶里时时观赏，折断的花茎里立刻渗出汁液，让人又忍不住用舌头舔吸，汁液竟然有一丝丝的甜。后来，看到有人挖根茎，才知道这美丽的花叫做地黄，是一种中药材。

周作人曾在《故乡的野菜》里形容紫云英“花朵状若蝴蝶，又如鸡雏，尤为小孩所喜”。是呀，紫云英是我们小孩子的最爱，尤其是绵密柔软椭圆形叶子与花开时的缤纷绚丽，让我们感受到了大地母亲的温暖与厚爱。

故乡采取水、旱田分开的种植模式，水稻收割后，瞅空在闲置的水稻田里里洒下紫云英的种子，故乡从未将紫云英纳入可食用野菜范围，而是因为紫云英固氮能力强、氮素利用效率高，而将其作为绿肥。紫云英所含的根瘤菌在腐解时对土壤氮素的激发量很大，在等氮量条件下对后作的增产效果比其他绿肥作物强，在农田生态系统中起到维持农田氮循环的作用。紫云英的根瘤菌在初花期达到高峰，以后会迅速下降，农人们会在紫云英盛开时，将大水牛套上犁铧将田地翻犁一遍。咀嚼了一冬干枯稻草的大水牛看着眼前嫩硕硕的紫云英，怎舍得迈开牛腿？走着走着，便停住牛蹄，伸出舌头卷起旁边的花花草草仰着头、眯着眼，快乐地享受春天馈赠的美食。农人一边耐心的扶着犁铧，一边疼惜地用鞭子轻轻抽打着牛背。

我们也希望大水牛尽量拖延着，哪里能够体会农人珍惜春季的心情？只觉得紫云英花海一眨眼间就要随着杨柳风一起溜走了，届时，只有大块大块的黑土地在春风里泛着油光。所以呀，我们要抓紧时间去享受农人与大自然的馈赠。

隔着浉河，看到河对面光秃秃的一块块田地渐渐披上一层毛茸茸的绿毯。不几天功夫，绿毯密密地覆盖了整个田地，且厚重起来，整个绿毯连颜色也青翠起来。上面又好像笼着一层薄纱，在空气里轻漾，眨眼间，有一星星紫色浮在薄纱上。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在教室里遇见后不约而同的指着河对面，大家便心照不宣地在放学后急不可耐的涉水到对面的紫云英花海里。才过几天，星星点点的紫云英忽然如霞似锦的铺满整块田野，孩子们脱了棉衣三五成群、两个结伙的抱住摔会儿跤、斗阵鸡，此时有的孩子还没有用力便佯装落败，顺势倒在花海上，其他孩子蜂拥而上叠压在一起翻滚着，引来一阵阵欢笑，惹得紫云英也笑倒一片，还有成群的蜜蜂跟着“嗡嗡”唱和着。玩累了，躺在紫云英的花海里，随手摘几朵花，或编成花环、或做成耳坠，静静地看天上的白云随着暖风一会儿停在头顶，一会儿又飘到山坡。

三月底，田间的紫云英与油菜花争相绽放，拼组成红黄绿相间的明艳色块，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吸引力。便也想冲进油菜花田里顶着一头花香奔跑。有爱极了庄稼的农人，怕孩子们不知轻重的碰折旁边的油菜花，远远的笑眯眯地看着撒欢的孩子们。孩子们知趣地尽量不去油菜花田里，谁愿打破这良辰美景里的愉悦心情呢？可是啊，那么高的油菜花田里藏几个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再说受够了几个月的荒芜冬日，谁能拒绝油菜花给予的明媚亮黄？谁又能够拒绝油菜花带来的甜蜜气息？

回忆到这里，我非常怀念背着书包偷猫在油菜田里哼着歌的自己，头顶的阳光穿过花的缝隙撒落到手中的试卷上，附近的紫云英花海里有同学们打闹的身影……日月更替间，身影早已不见，试卷不知怎的变成了一张张生活清单，歌声渐远，家乡的三月，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其实，无所谓故乡、他乡，每一处的三月原野，每朵花草都凭借着风自由生长，一切都是美好的，

美好，是春天应该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