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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茂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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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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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

叶小耳回了趟老家。

他打电话给陈董一说,兄弟,今个儿我回来了,晚上包场三亚海景大酒店,带着你那箱珍藏的白月光哈。

陈董一抬手看表:20:10,他们约定的是晚上八点。

他在马路口前的红灯眯下眼,这段时间里,清洁工插秧着填过路表,三三五五的男女青年攥着手机说说笑笑,等鱼钩咬出小小中中大大的小黄摩拜,摩托,私家车,陈董一抬头,绿灯过半了,他冷静地走过滴滴和铃铃铃声。

路口的另一头,倔强的绿光似乎还对气派堂皇的酒店前停摆的名车闪着轻蔑的笑意,可笑意太脆弱,红果果眼着被载满女伴的引擎击碎。绝尘的超跑后摇摇摆摆地没出个人影——叶小耳,他嚼着槟榔在这个城市的五星级酒店的VIP休息室门口两步的,特制防弹玻璃前,提着个印有名牌标志的廉价公文包。

陈董一想,果然,叶小耳才摆好姿势。

叶小耳曾说他那身装扮气质,又在五星级酒店前,俨然就是个前脚被窝后脚机场的商业精英,是再谦虚不过的。城董一摆个鬼脸,他也不生气,他伸长舌头,左眼睁右眼闭,又说,最不济也是个净拿西湖龙井,武夷山大红袍泡脚,山珍海味视等闲,饭后大放响屁,响屁不臭的玩意。

陈董一说,那是个什么玩意?

“就是个什么玩意。”

“老兄,你到得挺准的呀!”叶小耳眼瞳里溜溜转着,他从兜里掏出包开封的软中华,捡出一根,还是说了,“对了,咱们的白月光呢?”

陈董一刚要开口,叶小耳的眼睛从董一的锁匙链侧头到休息室前台的服务员,陈董一看上去眼生,但女服务员长得和已经翻白眼的前几个模子刻出来的清秀。

他大声地说,我说呢,老董你家车子虽多,可出来也总要带一台的嘛。

风嗖嗖踢来新的垃圾袋,没有传出尖脆的女声,“牛皮在天上飞得欢,可总要有人在地上要吹出来的嘛。”

馆里出来的是个眯眯眼狐臭打饱嗝的胖子,打量他们一番,手巾包住咳出浓痰,哼哼地投进绿色标志垃圾箱说,垃圾也该循环利用,就钻进了还没停稳的四环车。

叶小耳向离去的车招着手,不是竖着中指,而是朋友离去的手势。他保持着抬头的姿势,朝董一轻轻叹口晦气,他大声招呼,下次见呀,老黄!下次见啊!

他们转过酒店的霓虹,左拐进条小巷,两人一前一后,夹在脸贴屁股的墙楼之间。叶小耳说,老黄是他年轻时在老家养一条狗……

陈董一明白了,老黄说是家养,吃剩的饭食都拿去喂猪了,它趴到猪槽口时还被叶小耳从地上抄起来的木棍打掉了半管尾巴,结疤恶化成了癞尾巴狗,但说是野狗呢,偏偏前肢上套着小耳的派出所游戏玩剩下的铁圈子,也只吃叶小耳家的蟑螂,苍蝇,鼠。

说着说着,他们像被两瓣挤出来的排泄物,出溜地到了没有红绿灯的马路前,他俩肩并着肩走过洒着蝶蛾的斑驳白粉的斑马线,再跨过道顶端磨出人气的铁锈栅栏,踩了野草家花,越过这黑了狗掌印子的前栏杆,大姑娘提臀扭动地晃上三条街,两个道。

“奇了怪了,怎么有辆警车在这。”李小耳再瞅瞅牌子和警灯,是真的,刚刚踏上车盖的脚步扭转,咧开嘴说,兄弟,不要多事,牵着原本就绕着车走的陈董一。

李小耳嘴巴里嘟嘟囔囔着怎么会有警车,怎么会有呢?

他们就到了所谓“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约定点——五环平房子区的天桥。

说到这天桥,和这个城市的其他天桥不同,还有个响亮的外号“皮革厂”。

天桥底下流着条臭水沟,城市的水道治理在这抹了层偷人的灰,每晚都贼溜溜地和污水上的酒鬼大脑袋小脑袋互瞧。但百米开外,霓虹月光洒下的,又是洗完澡水亮亮的一条河流。

这条水沟位于城市的东侧,即使与十条街开外的景象迥异,也是属于城市行列。但城管和警察很少来这地方,既然不来,那就游离了城市管理行列。

也有进取心较强的辅警不听老人劝,偏偏要拐到这闻口臭豆腐。他穿着便衣在摊头点点头,做老板的和做顾客的都没有衣冠潇洒的。其中唯一的女性是炸串串的老婆婆,黑色的油垢挤满了不大的一张脸。

辅警买了三串白果加个烤鸡翅,他边咬着边问,老婆婆,有没有困难的事情?老婆婆拿着黄渍的蒲扇打着苍蝇,紧着眉头,咬着嘴唇说,有有有,今天串串卖少了。

“怎么卖少了,是打架斗殴什么的影响你的生意嘛?”

“是啦,怎么不是啦,其实也不是啦。”

“怎么说啊,老婆婆。”

“这事情时有发生,也不好说呀。”

“怎么不好说?”

“大小伙子,你吃得好快,再来个鸡腿怎么样呀?”

“行,再来对鸡腿呗。”

老婆婆讲,这地方天天有横着臂膀的妇女抓男人,她也不知道现在男人是怎么回事,看上去大大条的,女人一巴掌过去却憋不出个响屁。她说,年轻人,胃口好,来了大妈管饱,再来个豆腐串吧。她说你看看我以前,说着,她指着自己布满小小痂印的手臂,现在的怂蛋哪像我家那口子,说一是二,把我一锤一个疤……

他打着饱嗝,知道了以前丈夫打老婆,用锤子砸,用钉子扎,讲到后面越来越离奇,老婆婆恨不得十八般兵器都往自己身上使过了。临了辅警讲自己可以做做大爷的工作,

“前年流着血尿走了。”

一家小摊有一家的故事,一家故事至少三十元五角,辅警的钱包被吃的空空的。

临了有骑着小三轮的收完杂货停在这,里面的喇叭呼啦啦地响:

江南皮革厂倒闭了,原价998的,现在只需要……

辅警摸着肚胀但不腹泻的肚子说:

“这里吹的牛皮都他嘛的把皮革厂弄垮了!”

“看什么看!打坏了谁挣钱去?”

陈董一和叶小耳来的时候,正走出对夫妻,喝得脸大脖子粗的男人攥着灰紫的钱,仰着头在穿着职业的妻子背后小兔子敲门地隔空比划着,被前面回踹到腿上,晃着头诶呦诶呦地跟着上了小电驴。

他们点了关东煮,煮料在水汤里费滚,和天桥黑水不时翻出的黄色的内裤和紫黑色塑料袋共舞。

叶小耳说,真他嘛的越来越臭了这地方。

“可不是嘛。”凑过来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捎着把椅子和三瓶饮料,抢了陈董一的台词。

不远处有啤酒瓶砸到地板上,“你他嘛的再说声可不是?”

碎片晶晶白的像割人舌头的糖块,黑毛汉子的脚毛舔开血色的巴掌片,他跟个白廋青年对峙。

这不是平日里女的打男的,横列纵歪斜的桌子、椅子,塑料膜中怪叫声gay,人头涌上去,陈董一的左肩被人碰了下,他也拥上去了。

陈董一轻声说,我的车钥匙丢了,其实是雇主的车钥匙丢了,就是我跟你讲的那个贾会计,我这几天替他开车,陈董一往左挪,他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丢的,当天我被叫去赶夜车,那个大奔钥匙还在我腰间叮铃当啷响,没比会计房间里咚咚咚地响小声,我知道还要很久,也不知道要多久,有时候三秒,有时候三小时,陈董一看着阴影里的男人,见他抓耳挠腮的,以为是他听得手舞足蹈,陈董一继续说,这次时间有点长,我就在宾馆里睡觉,当然,没开房间,我给了服务生张橙钱,让他别一直在我躺在椅子打瞌睡的时候扫地。陈董一凑得更近了些,说,我还是被敲脑壳敲醒的,他照例骂声“瓜娃子”。我是趴着睡的,他从我肚皮底下抓出花花绿绿的几张小卡片,捡着看,他夹着烟,兴致不错,要不然我也不会只送了瓶酒就摆平事情了,说起来,还是多亏你了……

陈董一发现隔着半圈的那人不是叶小耳,他只是拍着蚊子苍蝇,红辣辣的血迹打在干扁的瘦脸上。

人慢慢溢出来,推着他进来,现在推着他出去,原来对峙的两人比蚊子大了千万倍,可碎片扎出的血还没有蚊子吸的多,多是火锅没烧开的汤水。

陈董一回来时,发现桌上多了箱雪津,叶小耳跟拿汽水的人,边剔牙边往肚里掐酒。

“你怎么没去看呢?”

“看什么呀,陈董。我最不好看这俗人玩意,打架斗殴偷鸡爬灰,做的人不正经,看的人也不正经嘛。”叶小耳而立过半的年纪,对捞着海带的年轻人说,“王兄,你说,这当儿要拆了,这块地我是收还是不收?”

叶小耳不等回答,可惜了股票套死了,他吸了口绕着煮料香的水臭说,要不然改建的多好一块地。

叶小耳张开嘴打出酒嗝说,陈董,来,认识认识,王兄,这是陈董,真正的陈董!为人,这个,叶小耳竖起大拇指。这是王义淳,王兄,别看王兄衣冠朴素的,可不像我们这些只会生意数钱的,人是正正经经的知识分子!那个啥,对了,人家是高才生,是中国邮电大学毕业,你知道这个学校吗?是微商界的黄埔军校呀,你知道吗?

王义淳说,你们做生意比我好多了,我只是个穷学生哟。

说着干了杯,说是纪念工商学大联合。

王义淳讲,哥们你们知道吗,这里除了“皮革厂”的外号,还有个景点,叫“不偷盖”,他指着被小贩污水浇出苔色的井盖,说,仔细看看。

水慢慢从地上消失,原来是井盖露出眼睛缝,臭熏熏的下水道延伸着忒长舌头,空气中的臭味有他的功劳。

王义淳讲,前几年有个梁上君子溜到这里来吃饭,喝酒,吹牛皮。酒劲上头了,讲自己有绝活,是多少多少牛,比印度的牛还牛多了。他唾沫横飞,更挺直了棺材板腰杆,随手丢掉了没有镜片的眼框,哼哼哼地摆出强盗的姿态,走向井盖,脚如手,在井盖中央七摸八滑的。别人嘲笑,还以为你是个妙手空空,原来是个跳舞的,你丫的,是不是还缺个钢管?

人回来,细细地喝口酒,品着茶一样,又走到井盖旁,隆隆响一吐,口中的酒水嗦嗦打着旋涡,敬礼了井王爷。那人摆着衣袖说,9.9,井不朽,钱和包,随我走。

旁人拿着卷尺细细量着,三寸三,也没了钱和包,那是我们这里出过的唯一次报警事件。

“我今个儿也露一手。”他说着,走到井盖旁。

陈董一说,这家伙怕不是个贼。

叶小耳的红眼睛白了点,说,一样地方一样人,这哥们,啊?啊。说着哈哈哈地笑起来。

陈董一看去,王义淳抠着嗓子,吐到了横肉的摊主,摊主油围裙在他的脸上抹着,揪着他买套餐肉。

陈董一付了账。李小耳唾沫横飞,约定周日要再来,讲这地方来一次少一次,下次来的时候可能就没有老味道了。他和王义淳手掐着手,热情的到最后都恨恨拉着脸,语气到约架的地步,一个说,谁不来谁就是吃这臭水沟长大的,一个说,何止是吃着站长大的,就是这黄不拉几黑黏臭生养的,李小耳把小拇指放在被尿胀起来的裤裆摆动说,是缺根尾巴的龟——鳖玩意!

陈董一扛着李小耳走了,他拦了的士,一路上听着李小耳叨叨着酒桌上的那套,尧天舜日骑青牛,不才正是李小耳。

李小耳自报家门一通,又讲自己回老家是如何派头,要不是自己识理拘谨,新娘子偏要扯着他咿咿呀呀地私奔,虽说还是被马满是腮红的新娘强亲了口,但自己的包的彩礼说是五花马千金裘也不为过呀,无愧这一口,听得司机咯咯咯地乱笑。

“出了皮革厂了呀,老兄。”

“啊?出了屁?我没放屁呀。”

“是皮革厂呀,老兄。”

“我不是屁哥,我是李小耳啊。”

李小耳开始抽着眼说,自己回老家吃喜酒,到了门口才知道要帖子,你知道嘛,现在农村也流行帖子,谱子没全摆谱大,那个结亲的,混的猴脸马尿的,娶了个不时起白眼的女人婆。我是认识他们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回去,我是那样没脸面的人嘛,你说说,我跟他的关系,怎么说,三代内的至亲!我是弹着他小家雀长大的,他们,嘿,他们!挠半天头,临了笑着叫我坐流水席,你说说,那是人干的事情嘛!亏我还包了50。

李小耳哦哦哦地怪叫了起来,脑袋包着塑料袋干咳,他说,我们那地方有婚闹,我被拉去凑份子,我想,哥们还是讲义气,要不然真是家雀儿弹少了。李小耳揉着右掌,大拇指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说,这么点,当初就这么点!我算是看破了,我也就摸了这么点的伴娘,以为是樱桃,结果是人胸前的黑痣,晦气得很,晦气得很呀!穿着名牌的人把其他伴娘的打底裤都脱了戴在头上,也没怎么样,就我老实,嘿,我穿了正正紧紧的衣服,不是名牌也绝不是假货!可嬉皮赖脸里的一群里,就我被人大巴掌呼哧,地上的乳罩,黏上去的名牌标志,内裤,残纱,避孕套就都是我的,就都是我干的了!

他鼻涕眼泪在花样红的脸上胡乱乱爆开,拿着掉了半个标志的包包要砸人。没打表的司机讲这空调还是坏了,天热,上火,他露出臂膀,是缠左绊右的刺青。他接过红钞,递出包纸巾:

“擦擦吧。”

李小耳还是清醒了过来,他接过陈董一扔过来的冰矿泉水,咕咕噜大闷这,颤在掉漆到沉在黑夜里还让人感到别扭的单身公寓门前,碎了半屏幕的全面屏,打开推荐的网文,囔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支窗户的铁棍落在楼下,“大半夜鬼嚎,河东河西,你丫的至少穷60年!”

他们抬头,那是李小耳租的房位。

周末过了,李小耳的通信又恢复了。陈董一问他在干嘛?他说自己正在跟酒店的小女生谈恋爱。

“是上次招呼那个奥迪佬时,斜眼偷瞧的前台女生吗?”

“不是,是被我捏到黑痣的老家女生。刚好她也在这里打工。”

陈董一哦了声,对面就挂断了电话。

陈董一找着了新的工作,开着大奔去接人,这是个副厂长,也是个喜欢在宾馆办公的主,他忙得很,刚讲要乘飞机出去趟,又在酒店里哼唧哼唧地取消了行程。陈董一把钥匙拴在了裤裆里,他路过“皮革厂”,进去看了看。

消毒水的味道弥散,天桥下的水里冒着白色的泡泡,卷着鲜白的鱼尾,摆小摊的地方建起来了店铺的模型,网在绿帐子里,“不偷盖”换成了严丝合缝的圆盾形,鼻涕雨点痕迹刷上了棕黄色。扎个小辫的小孩拿着五块钱,正用粉笔在墙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大字:晓耳,天下一龟。

陈董一上前,装作女孩的男娃丢下粉笔跑了。

“嘿,你小子干什么!”新聘的保安抓着陈董一,问他是不是在墙上乱写。陈董一说不是,自己写的比那小娃好看。车在滴滴响,是被人拖去了。他有点急,这可不是丢钥匙了,他说自己怎么会写这种鸡扒字,说着赌咒说写这种字的人断子绝孙十八代,你让开好不好,我车在外面被拖走了。保安脸越来越黑,扬起来毛刺刺的手臂不让走,陈董一不解释了半天,最后递了支烟,保安拍着折腾了好久的他说,好好说话就是嘛,我也知道你不是个坏人,谁让前几周改建的时候,有个猫完义务教育后的小青年,拿着砖头闹事,还一口一个说等着他小耳哥和你们开发商陈董,闹玩笑,谁不知道,撬走公司老板前任小蜜的也姓陈,他气急了要开人,才知道长着大耳朵的刘姓人事处长“迷信”大耳兜钱,公司里基本都是L开头的人。保安猛地吸进烟,嘿!说多了,我看你我也是同龄人,这么大了,不要这么没礼貌嘛,闭口生死带家人的,你车子应该先被扣到保管处了,你去瞧瞧吧。

陈董一两手着香蕉和牛奶,被玻璃房内的人溜眼瞧着,吃了闭门羹。

他走上天桥上,水是干净的了,街也是干净的了,陈董一远看到,保安笑眯眯地喊着小宝,小宝,就跑来个小孩,小孩已经放下头发了,他们大手小手进了街前干净的馄饨店,而玻璃方向,里面的人正在夹着小菜,品着小酒。

陈董一给李小耳打电话。

“上次你送我的酒还有吗?”

“没了?怎么了。”

“诶呀,也是,这么贵的酒。我车没按照他说的停,被人扣了。”

电话对面传来嬉笑:

“去垃圾站那里花个二三十块钱买个货真价实的茅台罐头,过期的白酒加点毒不死人的除虫剂,除草剂什么的,就好了。”

“呀!是这样,能喝吗?”

“你不是讲会计喝得挺欢的嘛!”陈董一想起来会计还要掏钱比市价多两成买酒,知道以前人怕喝毒酒假酒,却没想到现在人对毒酒假酒上头。

“那也是开过瓶子的呀?”

“没事,我给你个电话。对了,下次约,白月光给我整好,不许过期的!”

“好嘛,二锅头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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