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到渠成

六月尾七月头，是中稻打胎抽穗扬花灌浆时期。除了每亩田追施六七斤尿素做穗口肥外，关键还得看能不能上一暴水。这时候，人们的眼睛会紧盯水渠，都知道马上会来一场大水，都希望自己能够抓住机会。

水渠水渠，有水才叫渠。无水则叫沟，深毛沟。蒿芭叶子水草蔓子覆盖满沟，像荒把野渠。不过，有人心闲，不着急，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拿着鱼䉕下河，专找草密处下脚。也不用毛竹赶棍，脚伸出去就是赶棍。一阵哗啦哗啦横扫，水花四溅。也能收获一些腩鱼光鳊。晚上摘两个胡椒煎一盘，给一家人打牙祭。辣得大人嚅舌小伢儿叫喊，满头大汗。

凌晨，有个老头早起放牛，发现水渠在微弱的晨光下，一道亮光像剑一样刺进黑暗。人们盼望已久的一场大水，还是开玩笑一般，在人们睡梦之中悄悄来临。老头顾不上放牛，急忙回村，沿路叫喊：“来水了，来水了。大家快起床，抽水放水去……”

老头喊声不大，却能惊动整个村子。

豆豆家有一块稻田，离水渠较远，地势又高。用电水泵往台涧沟压水，半天压不满。用一部旧小型水车在田边加把劲的话，几个小时可以完事。豆豆老公这些天就是在用镰刀割台涧沟的水鞭草，打通水路，好快一点将水上到稻田里去。

豆豆和老公听到喊声，赶紧起床。老公事先将水车从拖院子里找了出来，该整的整，该修的修，做好了准备。此时，一抬上车，老公就开着“三匹子”手扶拖拉机下田去了。

水车这玩意儿，是以前缺机械的时候用的。一部大型水车需要四个人踏，半天可以踏一亩田的水。豆豆小来和兄妹们一起帮父母踏过。

现在，基本上不用水车了。有水车的人家，都收在拖院子里或阁线上面。只是天旱时，经过百般努力，稻田仍然上不去水，才会想起用水车加力。水车虽然少见，但与水车相关的说法还有留存。比如，一个人不得劲或者不如意，会说“像在拐空里踏”。

豆豆没有跟老公一起去，家里还有一挂落子事等她做。鸡子要放，猪子要喂，儿子要喊起床。关键是还有一位老年顾客要按时料理。

认真来讲，豆豆等于是在打工，是在家里打工。

前两年打工，是在城里，姐姐跟她找了一份护理一位七八十岁老人的保姆工作。她送走了这位老人，豆豆挣了一笔钱，够儿子结婚了，就回来了。

姐姐今年又跟她找了一位老人，要她去，豆豆不干了。

姐姐问：“为啥子？一个月四五千块钱还不干？”

豆豆说：“老公在家里熬得遭罪。”

姐姐说：“比我的工资还高呢。”

姐姐在纺织厂当工人，厂子效益不太好。一时有事一时无事，成了鸡肋，想吃无肉，想放又舍不得。

豆豆说：“我儿子要找女朋友结婚了，我不能耽搁他。”

豆豆打工挣了钱，有村里媳妇嫉妒，总说些不好听的话，导致儿子跟她关系闹得有点紧张。现在她认为，钱是小事，儿子不解决婚事，孙子更无从谈起。

所以，姐姐再怎么劝，豆豆态度坚决，不答应。

后来，姐姐又来电话，说现在保姆市场兴起一种新形式，可以带回家里来照护。

“啥子？”豆豆心里没有概念，突然听到这种说法，脑壳有点发懵，不知道怎么回话。

姐姐以为断线了，“喂……喂……怎么没有声音了？”

豆豆慌忙回答：“我在……我在听……我想跟老公商量一下再说。”

姐姐说：“回话要快一点。你原来做保姆的那个小区，有人看到你做过事，找到我这里来了。”

“原来的小区？是谁？”

“卢伯。”

“哦……”豆豆认识卢伯，经常和豆豆照护的顾客下象棋，豆豆站在轮椅后边观战拍视频。卢伯的儿女都在外上班，要卢伯搬过去，卢伯始终不肯。听说进了养老院，怎么还要请人照护呢？

卢伯后来说，在养老院住不惯，儿女跟他前后请了两个保姆，都看不来，辞退了。

豆豆拿不定主意，跟老公商量，老公也是两眼一抹黑。老公说：“我也不知道做不做得啦？只能说，你想做的话，我支持你，好心好意地对待人家。”

一辈子与庄稼打交道的人，问他几时下种几时杀虫，他可以回答得清清楚楚。问这种与人打交道的事，确实难为情。

豆豆只好来找菱角。

菱角是豆豆儿时玩伴，又嫁在同一个村。跟豆豆的性格是两回事，却能取长补短，做关系很铁的朋友。豆豆在城里打工时，曾托付过菱角，用一只眼睛关注一下她的老公和儿子。

菱角的胆子向来有广口钵大，啥子事都敢做。她看豆豆担心，立即说：“你是担的个瞎心，有这么好的机会，干吗不做？”

豆豆说：“以前没做过，好多事情没闹明白，万一出状况怎么办？”

菱角说：“哪里来的这么多状况？房子有，吃喝有，田里有儿子老子操心，不消你管得。又是姐姐介绍的熟人，合同瞧清楚了签，为啥子不能干？”

豆豆说：“有些地方，姐姐也不一定懂。”

“自己没长眼睛，自己不会看？”

“心里没谱，你能不能陪我一起进城去看看？”

“可以。”

豆豆、菱角、姐姐一起来到卢伯家。卢伯七十多岁，还很硬朗，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看样子，目前还不需要保姆照护。是儿女们为防万一，坚持要请人。

卢伯的儿女也来到豆豆家，房前屋后考察了个遍，十分满意，没有犹豫，立刻把合同签了。白纸黑字，两边都落了心。

就这样，卢伯来到豆豆家里，和豆豆一家人生活在了一起。豆豆一家人对待卢伯，只当家里来了一位亲戚。

卢伯来到农村，眼界宽阔，空气新鲜。吃过饭，还可出门蹓弯儿，和一帮老头老太太们聊大天吹大气，心情愉快得很。

豆豆照护卢伯很细心，比如做饭。家里人要吃硬，做农活时间长，经得饿。而卢伯牙口差，要吃软，能多吃一点，身体硬扎。有不方便的地方，豆豆老公还可以代替或帮忙。总体说来，在家里打工当保姆，比在城里轻松得多，效果好得多。

是哪个想起的这种模式，造福了许多人。豆豆算是第一批赶上潮头的人，抢先吃了一个大甜瓜。

豆豆忙完家务，安顿好卢伯。她对儿子说：“你照护一会儿卢爷爷，我跟你爸送饭去的。”

儿子答应，“好嘞，你去吧。”

儿子比以前听话多了。豆豆不在家时，儿子跟他爸特别犟，动不动就像两条牯牛抵角掐架。豆豆回来，依食依口安置父子俩，一家人的关系才又慢慢恢复如初。

乡下女人别的本事不大，把老公和孩子伺候得舒舒服服还是能做到的。豆豆以前不太明白，等见多识广，了解到一个女人在一个家庭里最主要的作用后，便坚定不移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做了。一天三餐饭，把老公和儿子喂得饱饱的。转过身来就化成了强劲动力，将田地耕种得熟溜溜的，收成明显增加。

有时看到老公和儿子拿着钎担铁叉，撅草头上手扶拖拉机，上稻草垛，草头甩得刷刷直飞。豆豆做梦一样的感慨：这是我老公吗？这是我儿子吗？

儿子问：“妈，您笑个啥子呢，像个小伢儿！”

豆豆说：“我笑你们两爷子，像我喂的两头牛。”

生活里的称心如意，经常是用傻笑来表达的。

豆豆找出提篮，煨了半篮子稻草。塞进一钵子饭，两盒子菜，一瓶茶水，半个西瓜。再盖上毛巾服子，稳稳当当地绑在一辆电动车的后座上。

现在的乡村，算上农机，家家的车都多。有路上跑的，更有在田里跑的。

种田人的脚步虽然快，但下田距离偏远时，犯不着累人，出门进门都用车。有时候，村里人早晨看田，田间地头还得小心翼翼会车。

豆豆出村，走了一条近道，抄到水渠路上。她有一种急迫心情，想快一点看到水渠里的水，到底有多大，能不能满足村里一大片稻田的用水。

这一渠水起得确实大，两边浯得啊唔啊唔叫。渠面变宽了，才有了一条水渠的样子。豆豆放下心来。

沿渠机屋里，不是柴油机轰隆轰隆，就是电马达哗哒哗哒。大小水泵像一条条乌龙，卧在渠边，敞开了吸水。水渠里，吸出一个个巨大漩涡。

乌龙吐水，卷卷喷射，直冲机坑。渠水瞬间获取能量，急迫地顺着台涧沟向前奔涌，欢快地跑向四面八方。

被抽水机的气势吸引，豆豆松开油门，两脚撑地，停车欣赏了一会儿。

有一天，菱果跑来找豆豆。菱果说：“我们家那死鬼，今年怎么都赶不出去了。”

豆豆说：“现在外面的事，是没得以前多，是不好找了。”

菱果说：“他在家里横起，天天摆进摆出像菩萨，我想跟他找点事做。”

豆豆说：“要不，像我一样，也跟你找个老人来照护？”

菱果说：“你在城里做过，有经验。我这么个粗心大意的人，会不会照护老人呢。”

豆豆说：“那你就跟着我学呗，现存的免费培训班？”

菱果说：“说的也是啊。”

菱果也有四十多岁了，娶了儿媳妇，有了“有样学样”的。渐渐的，她不能像年轻时那样“无所愄惧”了。

其实，做保姆就是个细心，一切以顾客需求为准。在家里打工，时刻要有个打工的概念就成。

这次，是豆豆陪菱果进城找姐姐领了一位老人回家来照护了。

姐姐彻底从纺织厂“内退”出来了，有的是时间帮豆豆他们物色人选。

豆豆灵机一动，“姐姐，你能不能注册一个家政公司，专门用来打通两边的信息？”

姐姐愣住了。“这我还没想过呢？”

豆豆鼓励：“试一试。”

姐姐真的听豆豆建议，在城里创立了一个专为老年人服务的家政公司。业务有钟点清洁，保姆服务，医院陪护等等。

菱果一动，引起连锁反应，村里归家空闲下来的媳妇都来找豆豆“要人”。

豆豆忙起来。一要领人，二要了解这些“打工家庭”的情况。乡里乡亲，她不收服务费用，但帮姐姐解决了再就业的问题。

豆豆在等，等稻田啥子时候上好水了，老公好替换她在家里照护卢伯。因为姐姐来电话，有一个老人想找“打工家庭”养老。这边早就有人在催豆豆了。

太阳底下，一片海一样的绿色中间，有一条台涧沟朝深处划去。渠水清清亮亮，带着天上的湛蓝和云朵，一起朝豆豆家那块高田流过去。

豆豆穿着一身白底蓝花的衣裙，用胳膊挽着提篮，跟着水流而走，也像碧海蓝天一朵云彩，随风飘动。

还有不到两百米，就到了。她已经看到了，老公戴着银白色草帽，在绿色波浪间晃动，格外显眼。她已经听到了水车哗啦哗啦的响声，以及渠水从水车口吐出来的咚咚响声。

老公扭头看到豆豆，掩藏不住高兴劲，像喊山一样呼唤起来:“哎……豆豆……带了西瓜来没得的？”

老公的呼唤声像风，推动秧苗，一波一波朝豆豆涌过来。

豆豆回喊：“带了的……”

按照时令，一个星期之后，这里便会飘起满畈的稻花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