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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官恩和宋红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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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4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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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垇垇里鸟声沸腾

我的一个表哥,前后有两个绰号附身:“现世宝”和“活宝贝”。它们是两个意思,一个是指不成大器之人,说话做事多少会有点“超出常规”;一个是指生活当中的开心果,是可以给人们带来欢笑和快乐的人,很受欢迎。两者好像是一条路上的起点与终点,完全不搭界;但两者又好像是完整的一条路,可以从起点走到终点--大家过细读,仔细看;表面上,像是被文字绕到了脑壳,有点发晕;其实是说的两个比喻,轮廊清晰,却又相关相连;就像我的这位表哥一样,两种风格迥异,却又统一在他一个人身上。

表哥居住在一个山垇垇里,他的母亲是我父亲的妹妹,所以我们走得十分亲热。虽然属于同一个市里面的不同的一个镇,但山垇垇里岔路口多,我一直到现在单独走的话,仍然不能肯定,走的一条路是正确的。所以,每次进山看望他们,都要站在大公路旁边跟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出来接人。

许多年许多次,都是他骑着两轮摩托车出来接的我。他的摩托车不是常见的固定轮盘式的,而是像自行车钢丝绷紧的那一种。

我有点担心不牢固,“这驮不驮得起人喽?”

表哥说:“放心。我们买肥料拖橘柑子都是用的它,结实得很。”

山路很窄,两边的树木隔得不远,摩托车稍微歪一点就会撞到树。山路很陡,从冲里的山脚下往上走,几乎是陡坡,看上去就有点头晕目眩。山路沟沟坎坎,满是雨水冲刷的沟壑,不是想象中的坚硬的石头路。

我怀疑地问:“这样的路能上去吗?”

表哥拍了拍摩托车座垫,说:“放心。我们天天在这条路上来来去去。这个老伙计很给力。”

表哥的言语不多,相对所能表达岀胸臆的言辞也少,好多词语都是重复的,像这几句话里面的“放心”一样。虽然有些单调,但意思准确,让人一听就明白,觉得心里踏实。从而可以看出,表哥是一个非常心直的人,藏不住心机。每次我们离别时,表哥会趴在车窗上,分别的心情很激动;但激动只能从表哥的表情上显露出来,嘴巴笨得让人着急,恨不得让我替他说出来。

正因为表哥有这种“毛病”,在生活当中经常出现让人笑话的事情,所以才被人当着“现世宝”对待,最著名的是媒人带他去相亲的时候。

媒人带他出门,心里本就不硬气,一路上教表哥如何说话。民间改善一些人不会说话时,有一手高招,叫“说不好话就唱”。唱的意思,不是唱歌,是慢一点说;说话有音调起伏,说慢的时候,有点像唱歌,比较好听,瑕不掩瑜。表哥依靠此方法,就在表嫂面前蒙混过了关,把表嫂娶了过来--这一点必须啰嗦两句,那时候找对象,不像现在条件繁多。两人见面,不聋不哑,无病无灾,差不多就能成事,感情都是后来慢慢培养的--依据表哥这里的习俗,两口子也可以相互昵称“伙计”,所以,表哥的伙计有点多。

表哥出生就在这个山垇垇里,一直没有岀去过。他的两个女儿读书读出去后,都在外面成家立业了。一个在市里当老师,一个在一家路桥公司上班。表哥每次盛情难却,岀去看望两个外孙之后,会立刻,马上,匆匆忙忙赶回到山垇垇里蹲着了,轻易不会再出去。

表哥在这个山垇垇里是单家独户,离最近的邻居也有两三百米。表哥反倒没有觉得“人烟稀少”,村里人有什么事,电话一打,骑上摩托车分分钟必到。

表哥很喜欢这个位置,因为喜欢而热爱这个山垇垇,因为热爱而让他富足美好。他在冲里种两亩水田,产两三千斤粮食自给自足。水田旁边是鱼池,水源从山上下来,不愁枯竭,不担心污染。真正挣钱的是山上栽种的果树。虽然山土呈褐红色,土地贫瘠,和表哥一样的性格,简单直率;但表哥勤劳,和土地结成亲兄弟伙计的关系,彼此真诚信赖;所以共生共长,山坡苍翠欲滴,表哥生活得有滋有味。

表哥两口子本来有条件离开这个山垇垇,他们靠在任何一个女儿身边,都可以过得十分舒服安逸。但表哥没打算离开这里,从他装修房子上舍得投入资本就可以看出来。

表哥的房子是两层楼房,样式很老气。一般人的处理方法,会扒了重新垒砌,或者卖掉之后“再起炉灶”,这样就会“紧跟形势”。然而,表哥一直在“修修补补”式的装修;像在一块画布上作画,过几年画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压底色。表哥的房子在我心目中的印象,一直都是新的,金光灿烂。

我问他,“你前前后后投了不少钱吧?”

表哥说:“投的钱不得比在城里买这么大的房子少。”

表哥一年一年投入资金装修,每年不多,也不吃力。一年一年累积,也有不少了。投入这么多精力,可以表明,他笃定不会离开这个山垇垇的。

我的心里却有一点点的可惜:这么漂亮的房子,藏在一个山垇垇里,没有外人来欣赏,实在是有点亏得慌。

表哥说:“我自己看着心里舒服就行了。”

确实,表哥的房子“雕梁画栋”,为自己乐呵,天经地义。

表哥一家人独处,会不会感到“寂寞难耐”呢?准确的说,还只有他们两口子。

表嫂说:“你哥好忙呢,一天到晚不停手!”

表嫂说的不停手并不是单指农活,农活有农忙有农闲。忙起来不会想别的什么,闲起来就会有许多空余时间,会空虚,会寂寞难耐--乡村里打麻将的人多得会死,都是“寂寞难耐”给造的。表哥不会打麻将,不是说他“句子”“顺子”拼接不拢,是他一上桌就紧张得不行,“脚跳手抖”像打鼓,像得了心脏病。人家打牌是娱乐,乐此不疲。他打牌是“索命”,自然决绝--表哥解决“寂寞难耐”有妙招,每天早睡早起。早上起来打开鸡笼之后,就慢慢悠悠从鱼池埂子上,朝对面山坡上踱过去。

对面山坡上,有半坡是他种的果树,有半坡却是野生的權木槿林。长得最高的也不过是一些野绵竹,一般屋脊一样高。野绵竹单单细细,作用也不大,只能编篓编筐或者扎篱笆。但有一个用处很实在,可以歇鸟。一年上头,叽叽喳喳,鸟声沸腾。

现在的鸟,好像习惯了与人类共处,人来了也不惊不飞。

飞鸟入林,表哥入林。飞鸟欢快地鸣叫,表哥也跟着它们学鸟叫。表哥撅起嘴,像吹口哨一样,声音变幻多端。久而久之,表哥学会了各种鸟叫声。什么季节,什么鸟儿,什么心情,表哥都掌握得十分清楚,学得惟妙惟肖。

很快,表哥展现他这种能力的机会就到了。他老丈人过八十大寿,几个女婿都到齐了。为了求热闹,还请了一个乐队助兴。为了丰富节目,司仪要求每个女婿都要上台表演一个节目。会唱歌的唱歌,会讲话的讲话;不会唱歌和讲话的也要上台来,面对大家作两个揖。

表哥讲话不会,唱歌不会,作两个揖有点搁面子上过不去。他有点慌乱,不知所措。表嫂喊了一声,“口技,学鸟叫。”表哥这才底气十足地登上了舞台,把平时练的口技显摆了出来。

我们平时听鸟叫,可能没有什么大的感觉,顶多不过是一种鸟语花香的热闹。而让人学出各种鸟叫声,就意义非凡、让人震惊了,还会带着各种情景剧。

现场有人问:“你会吹两只鸟打架吗?”

“可以。”表哥将拇指和食指各捏一个嘴角,发出的声音活像两只抢食的鸦鹊。

有人问:“你会吹母鸡下蛋吗?”

“这个太简单了。”表哥蹲下身子,学了母鸡上窝、叫窝、飞窝的全过程。

台下的全场,没有人不笑的,都说表哥是个“活宝贝”。

自此,表哥的“现世宝”卸任,“活宝贝”正式登台了。

此后,表哥还有一个收获。乐队的司仪,也是老板,看中了表哥口技的潜力,极力邀请他参加乐队的表演。

表哥开始不敢,连声推脱,说这是小玩意,不能登大雅之堂,丢人现眼。

乐队老板说:“我们本来就不是登的大雅之堂嘛,何来丢人现眼?”

说得好像也有道理。表哥接受了乐队老板的邀请,每登一次台,还能弄个几百块钱回来。

乐队老板还为表哥整了个题目,叫《起床》,就是早上起来鸡叫鸭叫小鸟叫的情景。司仪在旁边跟着向观众解释,“大家听好了,鸭子下池塘了……大家听好了,这是来到了竹林子里了……”

如此一来,表哥就没有农忙农闲之分了,一年上头是农忙。

表哥说,早睡早起的内容很丰富,鸟叫声很丰富,足够他学习一生,表演一生。

最近,表哥的几亩稻田长势良好,秧苗有了半米深。稻田里飞来了几只野山鸡,每天啾啾呱呱叫得挺欢。

表哥在田埂上一坐半天,跟野山鸡互鸣。你一声,我一声,像兄弟伙计在一起拉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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