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滩上的牵挂

他说，他是黄河岸边的一粒沙子。他曾经想尽办法通过自己的努力逃离了位于黄河滩的家乡，可他最终又主动回来了，和黄河岸边的沙子融为一体，为改变家乡教育落后的面貌，助力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而努力。

他，就是退役军人温飞。

梦想是逃离家乡

黄河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从青藏高原发源，呈“几”字形自西向东流经七省进入河南，弯弯曲曲途经豫北牧野大地东隅的一个小县城——封丘县，又鬼使神差地向北流去。从县南和县东流过封丘境内长达56公里，使得这个耕地面积130万亩的农业县黄河滩区面积就逾40万亩。

封丘县是以农业为基础的县，资源匮乏，工业基础薄弱，农业虽有特色但一直没有形成产业链。2009年，封丘县被国务院确定为国家级贫困县。

黄河滩涂的农民们从小生活困苦，祖辈靠种粮耕田为生。遇到洪灾之年，还要举家搬迁逃离家园。这样的地理区位环境，让这里的孩子们从小就备受艰辛和困苦。

温飞从小就生长在这样一个地方，封丘县荆隆宫乡的后桑元村，一个被黄河防汛大堤挡在黄河滩涂上的贫困落后农村。

温飞兄弟姊妹五个，两个姐姐两个哥哥，他年龄最小。温飞从小跟着哥哥姐姐一起，在黄河滩上不是帮助父母割草喂猪，就是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捉虾，虽然生活艰苦但是快快乐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学前班、幼儿园可上。

在温飞的印象中，小时候家乡曾被洪水淹没过两次，家里的土房子也倒塌过两次。在父母拉扯着他们兄弟姊妹几个忍饥挨饿、四处避难的过程中，温飞幼小的心里记住了父母忧愁无奈的眼神。从那时候起，温飞就想自己将来一定要想方设法走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随着姐姐哥哥一个个长大，温飞也开始上小学。而姐姐哥哥们初中毕业后，也没有逃脱在黄河滩成家的困境。温飞从他们身上看到，要想离开这一片贫瘠的土地并不是那么容易，仅有想法是不行的，还需付出非同凡响的努力，需要走不同一般的路，才能摆脱这里的束缚。

二哥中学毕业后，被父亲送去参军当了兵。看着二哥穿上军装那帅气的样子，温飞无比羡慕。他也拿定了主意：等自己长大了也要去当兵。

在农村孩子的心里，能成为一名军人，成为一名电影里被人尊敬的英雄，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事啊。那个年代，农村孩子的出路或者是考学，或者是当兵。温飞年纪虽小，可他心里明白，当兵或许是自己改变命运，逃离家乡的唯一途径。

温飞把自己想去当兵的想法告诉了父母。父母看着幼小的温飞，笑着对他说想当兵需要学习好，学习不好想都别想。听了这话，温飞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穿上军装去当兵。从此，温飞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开始好好学习，上课认真听讲，认真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

初中毕业后温飞竟然考上了卫校。这让家人欣喜不已，相比去当兵，父母感觉当一名医生也是一条不错的路。然而，当医生不是温飞的理想，当兵才是他最想实现的理想，军营才是他最向往的地方。

温飞上了两年卫校，1993年冬天，村里开始报名参军，温飞坚持要报名当兵。父母拧不过他的执拗和倔强，只好同意。温飞顺利通过体检政审，终于穿上绿军装踏上了绿色军列，驶向梦寐以求的绿色军营。

黄河滩上的牵挂

温飞被绿皮火车拉到了新疆马兰基地。

在部队，温飞严格要求自己，积极进取，努力训练，凭借农村孩子特有的勤劳朴实、不怕苦不怕累的品质，先后入了党、当了班长。几年后因工作成绩突出，被破格提干了。这是多少参军入伍的农村孩子梦寐以求的事啊。宣布提干的那天晚上，温飞激动得一夜没有睡好。他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再也不用回到黄河滩上那贫穷的家乡了……

一次部队组织到地方学雷锋做好事，当他看到驻地贫困孩子们的境遇时，温飞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状况，他很欣慰自己走了出来。可看着孩子们渴望的眼神，温飞想，家乡还有和他们一样的孩子们，仍然生活得非常艰辛啊。

休假回乡探亲，村里的老乡们都很羡慕他。邻居一位大伯拉着自己孙子说：“你可要好好学习，长大后争取像你飞叔叔一样，走出去，去外边吃香的喝辣的。”

温飞坐在黄河滩大堤上，看着依旧贫困落后的家乡思量着：我是走出了这片地儿，可家乡啥时候才能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呢？这成了温飞深埋在心里的一个牵挂。

2001年，因单位编制调整，正排职军官的温飞挥泪告别部队，转业到河南新乡某区交通局工作。此后温飞在城里买了房、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过着安逸的生活。

温飞的妻子胡艳凤是同村的一名小学教师，因为工作关系，孩子由爱人带着。每到周末，温飞才回家和家人团聚。儿子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可是温飞所在的荆隆宫乡竟然没有一个幼儿园。全乡的壮年劳力长年在外面打工，幼小的孩子都由留守在家里的爷爷奶奶照看。温飞无数次地走在村里，看到和自己儿子一样大的孩子们，整天在大街上光屁股玩耍，像自己小时候一样在黄河滩里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

几十年过去了，家乡的教育依然停留在自己小时候的水平没有一点改变，温飞心里不是一个味儿。

妻子让把孩子送到城里的幼儿园上学，温飞心里想，村里的其他孩子咋办？难道他们就该和自己小时候一样掏鸟摸鱼野下去吗？

家乡如果想脱贫，首先应该从娃娃的教育开始啊！

一种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让温飞坐卧不安。

2008年3月，温飞毅然辞去铁饭碗，拿出全部积蓄，又找亲朋好友借钱，投资20多万元在村里建起了全乡第一所幼儿园。

当年8月份开学时，幼儿园被挤爆了。本村和附近村庄的孩子们被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幼儿园吸引着，在这里玩玩具、做游戏，一下报名近300人……

可仅仅几天时间，许多爷爷奶奶在孩子们“幼儿园好，我不走！”的哭喊中又把孩子拉走了。原来，面对幼儿园已经很低廉的托费，靠种地打工生活，人均年收入仅3000元的乡亲们心疼了。

有家长说：“一个月七八十元的学费都够一家买一个月的米面了。”穷苦的乡亲们是心疼钱啊。

四岁到六岁是孩子早教的最佳年龄，温飞看着一个个被拉走的孩子的目光，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在部队资助贫困儿童时那渴望的眼神……

“咱不能撤。乡亲们不是觉得一个月70块钱亏吗，咱就办免费的……”当晚，温飞跟妻子商量。

“温飞，我知道你们军人爱讲担当、讲责任，可你已不再是一个军人。你也不是大老板，只是一个老百姓。现在投资这么大，窟窿这么多，免费办根本走不动。”妻子生气地说。

“可孩子们怎么办？还继续像我小时候一样光着屁股满街跑？”温飞反问妻子。

经过一夜思考，胡艳凤知道，当过兵的人一旦有了想法，你只有顺着他。天亮了，胡艳凤对温飞说：“免费办吧，就当给咱自己白带孩子呗。”

教育扶贫的苦旅

痛下决心后，生源很快爆满。然而，资金也日渐困难，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五个老师的工资加上伙食费等其他开销，幼儿园每月要开支6000多元。

看到丈夫整日愁眉不展，胡艳凤悄悄把订婚的金项链卖了3000多元。温飞拿着那3000多块钱，泪水扑簌簌直往外冒。

可这仍然是杯水车薪。2009年3月，夫妻俩又把新乡的房子卖了，将37万元卖房款悉数投到幼儿园。母亲知道后，和温飞吵翻了天，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败家子。

为了筹措资金，温飞又在幼儿园的空地上养羊、养鸡，想尽一切办法节约开支。幼儿园做饭用柴禾每月能省1000多元，温飞就和爱人去黄河滩捡柴禾烧火给孩子们做饭。

温飞说：“我走这一步也是万不得已，但是妻子给了我莫大的支持，我感觉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爱人。原来没办幼儿园时，家里生活比较舒服，自打把房子卖了，一家人就挤在不到30平方米的办公室里住，拉一条幔子，前面是我跟爱人办公的地方，后面就是一张床和一个柜子。”

“当时除当过兵的二哥外，亲友们都说我疯了，是个败家子。还有人说我是在作秀，是瞎折腾。甚至有人断言幼儿园干不了半年就得关门。”温飞叹口气又说。

面对各种不理解，温飞和爱人挺住了。

一年、两年、三年，越来越多的乡亲们感觉到，上过幼儿园的孩子聪明了、懂事了，上了小学后，一个个都很喜欢学习。父老乡亲的教育观念逐渐得到了扭转。可学费，温飞却一直没收。

有媒体记者采访温飞时问他为什么要办这所免费幼儿园？是什么力量支撑他坚持到现在？

温飞说：“人一辈子都要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而我要做的就是办免费幼儿园，再苦再难，我都要坚持下去。”

2010年春节，几个即将毕业的大班学龄儿童的家长专程找到温飞，认真地对他说：“咱们村孩子上小学的学校太远了，又不能住校，你干脆再办小学吧。”

家长的心愿是好的，可办小学不现实啊，温飞也从来没有想过。但家长期盼的眼神太热切了，热切得像几年前那些不愿意从幼儿园被爷爷奶奶拉走的孩子，像在部队资助过的贫困儿童。

温飞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小学咱就从今年办，而且办成全县最高标准！”

定了干，干就要干好！这不是故作惊人语，这是当过兵的人的品质和气概。

2011年3月，全省一流的郑州建业小哈佛，迎来了一位土头土脑的参观者——温飞。

参观回来后，温飞又四处筹款20多万，四所教室开始动工建设。同时，温飞还专门请来了本科毕业的英语老师，从一年级起就教孩子们学英语。租来了电脑，开了国学课，并给学校注册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名字：封丘县外国语学校。

2011年，又是一个让温飞和妻子难忘的一年，一边是免费幼儿园举步维艰，一边是到处筹款建小学。可温飞却信心十足！胡艳凤没再反驳，只有跟着他一起努力。

时尚的名字、寒酸的外表，封丘县第一所一年级就教英语的学校——封丘县外国语学校矗立在了黄河滩涂上。

初心不忘助脱贫

学校办起来了，整个封丘县南黄河滩上的留守孩子们一个个都慕名而来，而这时候温飞考虑得最多的是如何把学校办好，办得更有特色。让黄河滩的留守儿童能接受城里孩子一样的优质教育，成了温飞的又一个目标。

少年强则国强。让孩子们有个好体魄，是温飞从建校之初就十分重视的事。他在学校进行半军事化管理，学生校服是迷彩服，学生的被子、床单都是军绿色，寝室按照部队规定管理。每天早上六点学校统一起床跑步2000米，上午十点继续让孩子们跑1500米，晚上还让跑1200米。每周到黄河边进行一次拉练锻炼。

有了好体魄，就得开展一项运动。温飞选择了足球，在学校积极开展足球运动。2016年封丘县外国语学校成为全县唯一一所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特色学校。学校在足球教学、足球训练、足球比赛、足球文化普及等方面，按照国家教学要求，开足开齐体育课，保证每周两节足球课，坚持每天训练一小时。

2018年10月23日，学校足球队在新乡市2018至2019学年“市长杯”路克士青少年校园足球联赛中分别获得县区小学女子组冠军、小学男子乙组亚军的优秀成绩。

2018年的一天，封丘县人武部政委杨波带队来附近几个村进行征兵宣传，当看到一支生龙活虎的队伍从一所小学跑出来，像部队一样喊着番号，不由脱口而出：“要是小学都这样，将来还愁征不来兵，还愁体检合格率？”杨政委当即请来带队的温飞，问明情况后大加鼓励。

人武部领导走后，温飞越琢磨表扬自己的话，越觉得汗颜：自己这么多年能挺过来，靠的是部队培养的素质，办学中也不自觉地体现了军味。可是，这都是军为民用，而真正的国防教育，应是民为军用呀。

两天后，温飞专门拜访了杨政委，要了《国防教育法》《国防教育大纲》等一大堆资料。随后，他在学校开展了有声有色的国防教育活动。每周一堂国防教育课；隔周一部军事体裁电影；学校体育、音乐课中都体现军味；军乐队、戏曲班里增加军乐、军戏；建立起国防教育展览馆；租赁十亩小树林，建起战术训练场……

这个黄河滩上的学校如一座军营，生龙活虎，朝气蓬勃。在每周一节的国防教育课上，温飞都会穿上那身旧军装，深情地为孩子们讲起自己当年的军队生活，讲起“马兰精神”，讲起“为中华崛起而读书”“位卑未敢忘忧国”等爱国主义故事。

封丘县外国语学校凭借自己的特色教育和素质教育逐步赢得了家长的口碑，成绩也一个个接踵而来。教学成绩全乡连续3年第一，英语全县第一，封丘县唯一一所全国戏剧进校园特色学校，全市中学戏剧展演第一名……

学校被媒体报道后引起河南建业集团的关注，河南建业集团总裁胡葆森多次到封丘县外国语学校看望留守儿童，为学校投资建造了一个面积900平方米的五人制足球场。

2020年是脱贫攻坚决战决胜之年，也是国家乡村振兴战略实施的第三年。温飞说：“黄河是中华文明的摇篮，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习近平总书记对黄河流域的发展也提出了许多要求。我们封丘县外国语学校虽然地处偏僻的黄河滩区，但已经走出了一条特色办学之路，这也是我拼尽全力为家乡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做的一件事。”

——中国水利报 2021年1月14日

——荣获由水利部办公厅、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指导，中国作家协会社会联络部、中国水利文学艺术协会支持，中国水利报社主办，中国水利作家协会协办的“黄河幸福故事”大型征文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