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土木禾刀的头像

土木禾刀

网站用户

散文
202406/27
分享

麦子熟时杏子黄

一条弯弯的小河,从西方流过来,扭呀扭地流到东方去了。小河不宽不深,亦不壮阔。但它却是大平原上的一根动脉,缓缓流淌着,滋润着两岸深厚的土地,茂盛的植物,低矮的小屋;以及从小屋里走出,荷着锄在植物间穿梭,在土地上耕作的劳动者。小河叫什么名字呢?因为堤岸上杨柳婆娑,你可以叫它“柳河”;因为水面上有杏花凋落,有桃花漂泊,你可以叫它“流花河”;因为有女子,常来水边的石阶上洗衣,你又可以叫它“浣纱溪”。不管那名字怎么起,只要有诗意,只要不违拗它的美就可以。

那河岸散落的村庄,就像攀爬的枝藤上结出的果实。大大小小,若红枣,若梨子,若葡萄。每一颗都是好看的,都是香甜的;都会引诱着远方的游子折返回来,去亲近,去嗅闻,去细品。窗前的榴花开了,屋后的杏子黄了。墙角那一丛蜀葵,花朵是浅红色,是深红色,亦或是白色的。父亲已把镰刀磨得锋利,已把粮仓清空出来,已把运粮的车胎充足了气。母亲腌好了咸鸡蛋,蒸好了白面馍馍,不时走到村口,翘起脚遥望着。

麦子熟了,麦子熟了。那吃麦子长大的孩子,该回家收麦子了。

脱掉你们的西装,裸出你们的胳膊。把油亮的皮鞋甩在一旁,把千层底的布鞋穿上。许久不曾流淌的汗水,要在这五月尽情流淌。许久不曾曝晒的阳光,要在这晌午涂满脸庞,涂满肩膀;再让它们慢慢渗进皮肤,慢慢渗进胸膛。如此,你的心中就是一片金黄,就是一片明亮。阳光敲打着麦穗,叮当作响;汗珠敲打着泥土,叮当作响。燕子在蓝天上歌唱,青蛙在河水中歌唱。你也可以放开喉咙,歌唱在这丰收的土地上。或者大声喊出来:这就是我的田野,这就是我的小麦!我是个播种麦子的人。我的祖先睡在麦田深处,我的父母在麦田里日夜守护。守护泥土,守护种子,守护植物。

热情的南风来自海洋,翻山越岭,跨过珠江,跨过长江,来到北方的原野上。风吹白杨沙沙响,那树林里的荫凉越来越浓稠,越来越浓厚。零星几只蟪蛄藏在树叶间,吱吱吱鸣着,告诉你这已是夏天,这里是北方的大平原。洁白的槐花在四月飘落,之后榴花就次第开了,之后枣花就次第开了。这大平原上的空气,就有了蜂蜜的香甜,就有了火红的颜色。一万只蝴蝶飞舞着,十万只蜜蜂飞舞着。数不清的蚂蚁在树荫下挖掘泥土,在树叶上搜寻食物。灵巧的触角轻轻敲打蚜虫的屁股,然后再吸食那些甘甜的蜜露。孩子们爬上椹树,麻雀们飞上椹树。紫红的桑椹藏在叶子间,勾引孩子们的舌头,诱惑孩子们的眼。昨天,小小的杏子还是青涩的;今天,就忽地肥胖了,就忽地成熟了。那些偷吃黄杏的孩子们呢,不知何时就忽地长大了。

青青的头发,初夏的年华。少女明媚的眼波,少男粗壮的胳膊。那些吃麦子长大的人,都有着小麦一样的肤色,和小麦一样的品格。朴素诚实,言语不多。将汗水流出来,将苦难咽下去。充实仓廪,富饶土地,却像小麦一样不言不语。镰刀在石头上,磨成弯弯的月亮。手掌在镰刀上,磨出厚厚的老膙。生于土地,忠于土地。创造麦地,守护麦地。硕果丰收而不大喜,颗粒无收而不悲泣。种植麦子的人,已经磨练得像麦子一样。处冬之寒,则耐得住冰雪,经得起浓霜。入夏之暖,则耐得住干旱,经得起阳光。

风吹麦浪,如黄河之水浩浩荡荡,如足赤的金子肆意流淌。土地丰满,村庄安详。布谷鸟在黎明时歌唱,田旋花在正午时开放。紫色的乳苣,摇曳在蜿蜒的小路旁。那挎着竹篮拾麦穗的,是谁家的小姑娘?那舞着镰刀割麦子的,是谁家的少年郎?柳条编的草帽戴在头上,三道道蓝的毛巾搭在肩上。母亲为孩子们蒸好了干粮,熬好了绿豆汤。父亲粗糙的手掌揉搓着麦穗,捏一粒诚实的种子,在牙齿间细细品尝。那是泥土的芳香,那是阳光的芳香,那是汗水的芳香。在这初夏的北方,在这丰收的大平原上,一切都被麦子深深影响,一切都被麦子晕染得金黄。一条河流,一个村庄,一片泥土,一段时光。麦子金黄,杏子金黄。

麦子沐浴着阳光,村庄沐浴着阳光,土地沐浴着阳光,所有的植物和动物,都沐浴着麦芒一般锋利的阳光。阳光刺进肌肉,麦芒刺进胸膛。微微的疼痛和瘙痒,让这世界有了受孕一般的感觉,有了分娩一样的痛苦和喜悦。那些在麦穗里出生的孩子,季风一般掠过村庄,奔向远方。又在芒种时节,频频回首,遥遥相望。麦子熟了,杏子黄了。那些吃麦子长大的孩子你要记得,在那遥远的故乡,母亲的眼睛花了,父亲的脊背驼了。但他们仍然立在金子般的麦地里,倔强地守望着,坚韧地守护着。

芒种来了,麦子熟了,杏子黄了。该回家收麦子了。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