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凉粉

那应该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三十年前我，只是一个十岁多一点的农村孩子。虽说父母一年四季辛苦到头，但家里的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的，尤其是缺钱花。

这一年的暑期，农闲下来的母亲为了改变家里的缺钱花的现状，毫无征兆地向家里人宣布挣钱的门道：卖凉粉。

说实在话，母亲干庄稼地里活，那没啥可说的，绝对不输任何青壮年男劳动力。可论起做饭来，母亲就没那么精细了和底气了。她做饭的风格就和她干农活一样，麻利而又干脆，风风火火，一点都不墨迹。母亲选择卖凉粉来改变家里的经济状况，大概是因为相比做其它的饭，凉粉做起来就简单容易的多了，无须多大的成本和技术。

待到夏收完毕，粮食归仓，忙活了一整夏的农民，在赶庙会当中得到歇息。每逢庙会，都会吸引周围四面八方的人。走亲戚的，做生意的，闲游乱逛的，好不热闹。做了决定的母亲，立马行动，在赶庙会的前一晚上早就做好凉粉，调好汁汤，准备好卖凉粉所有工作。暑假里我不需要上学，母亲用命令式的口吻给我说话，让我给他帮忙。我心里虽不大愿意，但看着母亲严肃认真神情，只得答应。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因为是第一次做生意，母亲相当重视，言行当中有些兴奋。赶庙会的村子有点远，父亲帮母亲把卖凉粉的东西搬放在架子车上，说了句:“好好卖，生意好了不种地了，咱就天天卖凉粉！”我听出了父亲一丝调侃的意味，但母亲却不以为然，信心满满，回了父亲一句:“卖凉粉挣钱，总比闲下强！”

母亲拉着架子车，我在后面跟着，遇到上坡路就使劲地推着。一个多小时的行走，终于到了赶庙会的村子。紧赶慢赶，还是有些迟了，戏场摆摊的商户，早就把好位置占完了。戏场摆摊的大多是周围村子里的农民，趁赶庙会人多能赚几个钱。母亲有点沮丧，边四下里找摆摊的位置，边数落着我，嫌我不早起走路慢。

终于，找到了一个位置。这个位置偏僻多了，一点都不引人注意。母亲吆喝着我，很快就收拾妥当。母亲第一次学做生意卖凉粉，终于摆摊，开始营业了。

凉粉，老家里的一道避暑的美食。天气越热就越好卖，在大热天里，能吃上那么一碗凉粉，准会凉到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可惜，天公不作美。中午还没开戏，天就阴了下来，不大一会，就飘起了雨丝。往常，一遇到赶庙会，人山人海，热闹非凡。而一遇到下雨天，情形就不一样了。看戏赶热闹的人，少了许多，戏场冷冷清清。母亲看着天，又看看戏场里稀稀拉拉的人，嘴里不停地埋怨着这下雨的鬼天气。出师不利，第一次摆摊做生意就遇到这样倒霉天气，真够让人沮丧的。

眼看大半中午的时间过去了，我和母亲的凉粉摊还没有开张，母亲显然着急了，让我大声吆喝，招揽顾客。我死活不愿意，嘴嘟着就是不吭声。母亲一见我不听话，一下子就生气了，骂了我几句，自己就开始吆喝起来。挨了母亲的责骂，我一肚子的委屈。心里想，大老远来，没吃没喝，忙这忙那，还无缘无故挨了一顿骂，真是的……

母亲的叫卖声在周围飘散开来。起先，声音还有些羞涩胆怯，很快，这声音逐渐就坚定了起来，有了力量。眼前的母亲，熟悉而又陌生，她焦急的脸上有些忧愁。我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没有了。母亲为了这个家，起早贪黑，风来雨去，吃尽了苦。为了补贴家用，她学做起卖凉粉，为了招揽顾客，她拉下脸面。母亲是一个特别自尊的人，要知道在众人面前大声呐喊，她不知鼓起多大的勇气。

雨越下越大，我和母亲都没带伞。戏场上的人愈来愈少。我望了望母亲，示意该收摊了。母亲没理会我，还是执着地叫喊着。雨丝打湿了她的发髻，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终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拄着拐杖，撑着伞来到了摊位，要了一碗凉粉。母亲大喜过望，急忙招待老婆婆坐下。老婆婆一脸慈祥，看着手忙脚乱的母亲，不停地说着:“不急不急，慢慢来！”这可是母亲卖凉粉的第一位顾客。我们母子俩像对待自己极亲近的人一样，态度极其虔诚。母亲给老婆婆卖的这一碗凉粉，分量真是足。

老婆婆边吃边和母亲说着话。也许是母亲的凉粉摊终于开张的缘故，母亲终于露出了笑脸，和老婆婆说得很开心。老婆婆吃完凉粉，走时对母亲说:“第一次摆摊吧，还不错，就是汁汤调得有点酸！”母亲手里攥着卖凉粉收入的第一笔钱——五毛钱，看着老婆婆的背影，嘴里说着:“世上还是好人多！”母亲像给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有了第一个顾客后，母亲信心大增。她听从了老婆婆的建议，重新把汁汤调了一下。戏场的人越来越少，再加之天凉摊位偏僻，直到大戏散场，我和母亲的凉粉摊只卖出了五碗凉粉。我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可看看母亲难看的脸色，只好忍着，不敢言语。

终于，母亲泄气了，不再坚持。她和我收拾好摊位，拉着架子车往回走。下了雨的乡村土路，泥泞打滑，我和母亲一路没有说话，彼此沉默。看着前面拉车的母亲，一向自信的她，此时佝偻着身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又饿又冷，浑身没劲。想想家里凄苦的日子，想想一整天卖凉粉的情景，再想想辛苦操劳的父母，我想哭！

回到家，父亲问母亲卖凉粉的情况。母亲烦躁，顶了父亲，两个人吵了起来。我心里一阵伤心，爬上炕，蒙起被子，饿着肚子糊里糊涂睡着了。

也不知多时，我被母亲喊起。也不知是母亲做好的饭，还是父亲做的，我爬起来，一阵猛吃。饭桌上，父亲问母亲第二天还去不去继续卖凉粉。母亲没抬头，没说话。半晌，她摸了摸我的脑袋，目光坚毅，看着我说:“以后你就给咱好好念书！”

母亲人生当中第一次做生意卖凉粉，就此结束。时光荏苒，我已参加工作有了自己的小家。母亲老了，估计早就忘了三十年前卖凉粉的情形。可我，虽已人到中年，但三十年前和母亲一起卖凉粉的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恍如眼前，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