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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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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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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的方向

李玉俊的母亲在城里跟着他过了几年,越过越不习惯,越过越不适应,越过越不自在,天天念叨着要回乡下。没办法,李玉俊只好请了假把母亲送回家。

李玉俊是三年前把母亲接进城的。本来母亲死活不肯跟他进城生活,但经不住李玉俊的好说歹说,没办法,母亲只好勉强同意。殊不知过了三年还是说不适应,每天度日如年,天天盼着回家盼得望眼欲穿。李玉俊是个孝子,不想看到母亲每天忍受思乡的煎熬,虽然心里有一千个不舍,但还是成全了母亲的心愿。从感情的角度来讲,李玉俊确实想把母亲留在身边,每天承欢膝下,尽自己做儿子的一份孝心,以慰籍母亲孤独的晚年,弥补一下母亲一辈子含辛茹苦养育自己所饱受的生活的艰辛;但理智又告诉他,母亲跟着他生活,虽然免去了乡下生活的冷清和艰辛,但母亲的心里并不快乐,甚至可以说是孤独的,这一点从母亲每天的一言一行中就可以看出来。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的母亲突然离开农村,就像安泰离开大地母亲一样,肯定浑身都不自在。只有重新回到乡下,母亲的心里才是充实的,才是踏实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要继续按照自己的意愿把母亲勉强留在城里,那就是对母亲的残忍,就是不孝,就是不敬。因此在反复权衡之下,李玉俊作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

随着列车朝着故乡的方向一路飞奔,三年来母亲在城里与李玉俊一同生活的情景又一幕幕浮现在他的眼前。

刚随李玉俊进城的那段时间,母亲对城市有一种既陌生又新鲜的感觉。由于李玉俊的夫人和女儿都不在身边,因此李玉俊每天上班之后,家里就只剩下母亲一个人了,母亲的寂寞和空虚是可想而知的。为了打发时间,母亲这个时候就往往一个人独自出门到外面去走走,一方面是为了排遣内心的空虚无聊,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熟悉熟悉周围的环境。每次出门的时候,母亲总是一手拿着一根拐杖,一手拿着一只闹钟。虽然母亲走路从来都用不着拐杖,但她每次出门都拿着,并且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好像是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在头脑中生成的某种垂暮之年的概念而引发出来的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因此母亲拿着拐杖只具有象征意义而没有实际作用。闹钟则是李玉俊给母亲买的,也是母亲打发时间的一种特殊工具。母亲一辈子目不识丁,几个阿拉伯数字也只认识按自然顺序排列出来的第一个符号,打乱了顺序还不一定能认得出来,其余的几个符号则怎么也认不全,要么记不住发音,要么就是把它们的发音搞混淆。在母亲看来,这几个奇形怪状的阿拉伯数字的形状几乎是一样的,完全就是一组区别不大的某种记号,它们之间并没有各自独立的意义,这叫人怎么分的清呢?不过不管分不分得清倒没有任何关系,一点也不影响母亲准确地掌握每一天的时间。母亲计量时间的方法既简单又原始,差不多跟古人结绳记事的方法类似,就是对着手里的钟一格一格地按顺时针方向数数字。反正母亲认识第一个数字,这就好办了,那就从1开始,按顺序一个一个地往下数。母亲想,虽然自己不认识它们,分不清它们究竟谁是谁,但这些数字都是事先按某种章法排列好的,总不会自己互相乱窜吧,照着它们的顺序往下数保准没错。这就是母亲每天准确掌握时间并且屡试不爽的独门办法。虽然母亲对阿拉伯数字认不全,但对钱却有一种天然的敏感,每次新版人民币开始发行的时候,她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对各种面值的人民币在极短的时间内准确掌握,因此母亲一辈子几乎没有被别人骗过一分钱。这既是母亲的精明之处,也是母亲在长期艰难的生活中练就的一种生存本能。

刚开始,母亲每次出门都不敢走得离家太远,怕走得太远了会迷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因为对于母亲来讲,这个初来乍到的异乡城市实在是太大了,母亲担心自己深深刻着岁月年轮的、力不从心的记忆力远远敌不过这座城市的复杂陌生和宽广无边。因此母亲每次出门走不多远就急急忙忙地往回走,生怕记不清回家的路,也怕自己万一走丢了会给儿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往往一段同样的路程母亲要反复走过好几遍,就像小学生一遍一遍地背诵课文一样,直到准确无误地确定自己对这一段路完全熟悉了,不会再走丢了,才敢往前再走远一点,这样一点一点地延长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不断向前探索的步伐。母亲先是出门后往左转,待左边的路走到不能再往前走了,或者母亲认为对左边的城市世界的探索结束了或者暂时告一个段落了,母亲再出门时就开始往右转,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开始对这个城市的不懈探索。等到左右两个方向都探索完了,母亲又开始穿过马路到对面的城市世界里去探索,并且还是按照先左后右的顺序,一步一步地扩大对这个城市的认识,生怕乱了顺序或者探索的步子过快会严重挑战自己没有打上文字图像烙印的有限的智慧。母亲就是这样,几乎是用一种最原始的方法一点一点地增加对城市的记忆,一步一步地拓宽关于城市的知识,一步一步地加深对城市的认识。每次在外面走一段路或者过一段时间后,母亲就会掏出上衣口袋里的钟仔细地数一数时间。估摸着快到李玉俊下班的时候了,就又急急忙忙地往回走。因此每次李玉俊下班回家,母亲总是饶有兴趣地、滔滔不绝地给自己讲述在外面的见闻。今天说,她出门看到卖豆腐脑和油条的了,好久没有吃到豆腐脑和油条了,就忍不住喝了一碗豆腐脑,又吃了一根油条。吃完了感觉还没有饱,就又花了五毛钱买了一个馒头吃了。母亲说,今天吃了这么多好东西,有点奢侈了,一共花了三块钱,到现在都还心疼肉疼的。母亲一边说着,嘴里一边连呼可惜可惜,三块钱哪,相当于过去搞大集体时三个正劳力一整天的工分值。明天说,今天看到菜市场了,原来菜市场离家还不远,就在附近,以后不要你给我买菜了,我自己去买菜。我认识钱,会买菜,还会讨价还价,这一点比你精明。为了熟悉行情,我今天还特地走进菜市场看了看,一问菜价,我的天,高得离谱了。在我们乡下,菜都是自己种的,吃个菜哪还要自己掏钱呢?后天又说,今天在外面看到补鞋匠了,你上次说穿破了准备丢掉的皮鞋我拿去给你补好了,现在看上去跟新的一样了,估摸着还可以再穿好几年呢,扔了真是太可惜了。就是花了我五块钱,太贵了,以后你的鞋子袜子破了也不要扔掉了,妈妈给你补。有一次,母亲从外面回来后说,她今天真是开了眼界,终于看到城市的公园了。公园离咱们家好远,我数了一下时间,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公园好大,有好多人,总有人在门口不断地进进出出。我怕走丢,就没有敢进去,只是在外面坐了几个小时。有人见我这么大一把年纪了一个人坐在公园门外,以为我是流浪的,有人给我买吃的,有人还给我钱,但我都没有要。有一个人甚至撵着要给我钱,于是我就跑了。他们不知道这个城市里有我的儿子,并且我的儿子可有出息了。其实打心眼里说,妈妈也并不是不想要,那可是钱哪,但是妈妈想还是不要的好,要了就给你丢脸了。看来这城市里也还是好人多一些。还有一次母亲说,她这几天一直在一个理疗店里做理疗,里面的老板可热情了,说是免费体验,不要钱。我试着做了几次,还真舒服。以前被你爸爸打伤的几个地方每年都发劳伤,我这几天全部做了一遍,每次做时上面都麻麻的,痒痒的,热热的,效果还真不错,这几天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疼了。可是我今天去做时老板却要收钱,并且说一个疗程要好多钱好多钱,吓死我了。于是我就说我不做了。于是我就走了。

妈,您明天还是去做吧,李玉俊说,不管多少钱儿子出。

不做了,不做了,母亲连忙说,其实效果也不怎么样,万一收了钱又治不好呢?万一他跑了呢?我去哪里找他?凡是收钱的都是骗人的,妈妈又不傻,我才不会上他的当呢。

就这样,每天早晨李玉俊离开家去单位上班,母亲也出门去外面溜达,回来时总是把外面的收获和见闻在心里装得满满的带回家。而到了傍晚时分,母亲估摸着李玉俊要下班回家了。于是就早早地吃了晚饭,搬一把小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寸步不离的钟,开始静静地、耐心地等待李玉俊的到来。母亲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似乎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前那条走廊的尽头,内心怀着一种强烈而热切的期待,似乎巴不得儿子转眼之间就回来,那样子显得是那样的百无聊赖,于是只好不停地低头去看手中的钟。如果母亲等了一个小时李玉俊还没有回来,她就会把椅子搬到楼下去等。如果再过一个小时还没有回来,她就直接出小区的大门,右转往前走三百米,再左转往前走两百米,那里有一个公交站台,李玉俊每天下班乘公交车回家就是在这里下车。于是母亲就在这里开始新一轮的等待。有一天李玉俊由于在单位加班到晚上九点多钟才回来,刚下车就看到母亲那瘦小的身影坐在公交站台的候车座椅上,眼睛巴巴地望着每一辆驶进站台的公交车。李玉俊吃了一惊,连忙问母亲怎么跑公交站台来了。母亲说,在家里等了你几个小时,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于是我就来这里迎你了,反正呆在家里也没事。几句话说得李玉俊心里酸酸的,眼睛都红了。

当母亲把李玉俊家附近的全部地方都跑了一个遍,对周围的环境也逐渐熟悉起来之后,母亲对外面的兴趣就开始一天一天减退,这个城市最初给她带来的新鲜感也不那么强烈了。于是母亲就开始琢磨其他的消磨时间的办法。母亲最先盯上的是李玉俊多年来穿旧穿破了的衣服鞋袜。做针线活是母亲的拿手好戏,是母亲从小就精通的女红,也是母亲在含辛茹苦的生活里磨练出来的用勤俭节约的办法来弥补生活中的不足、创造生活奇迹的本领。李玉俊小时候就见识过母亲的这种本领,一件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在母亲的手中就像变魔术似的补旧如新,说得夸张一点,完全可以以旧乱新。李玉俊有时候就想,妈妈的一双手真是太灵巧了,即使生活本身破了一个洞,我想妈妈也有办法把它补上。母亲先是把李玉俊的十几双旧袜子全部补了一遍,然后又把它们洗净晒干收好;然后把李玉俊前些年穿破了的几套秋衣秋裤找出来补好,再把它们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眼看该补的东西都补了,母亲又仿照外面补鞋匠的办法买来一应修鞋工具,包括锤子、剪刀、大头针和丝线,准备在李玉俊的皮鞋再穿破了的时候不失时机地向补鞋领域进军。

当所有应该补的东西都补完,再也找不到可以缝缝补补的东西的时候,母亲又想出了一种更高雅的办法来打发时光,那就是读书。虽然母亲目不识丁,但丝毫也没有影响她读书的兴趣,她照样每天读得津津有味。她把李玉俊藏在书柜里的书全部找出来,从最下面的一层开始读起,一本一本地接着读,一层一层地往上读,好像要把李玉俊当初读书的路重新走一遍,亲自体验一下儿子读书时的感觉和滋味。母亲一辈子也没有读过书,童年大好的时光全部蹉跎在封建偏见和传统的陋习里面了,可见母亲对读书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向往和渴望的心情。母亲虽然不识字,但她每天像对待一种必修的功课似的照读不误,似乎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多少弥补和挽回一下那白白虚度了的青春的大好时光,才能稍许慰藉一下那因为不识字而遗憾了几乎一辈子的缺失的人生和空虚寂寞的心灵。其实母亲读书并不在乎上面的字认识不认识,只要手里翻着书,母亲就仿佛看到了李玉俊昔日读书的样子,心里就是充实和温暖的。偶尔书中会翻到李玉俊的照片,于是这张照片就成了母亲新的兴奋点和注意力重新聚焦的中心,这时母亲往往会拿着照片前后左右、翻来覆去、正面反面、反反复复地仔细端详好半天,这时李玉俊小时候读书的情景又会一幕一幕潮水般地在眼前上演。

母亲计算日月交替和四时变化也有她自创的一套独特的方法和历法系统。母亲的这套历法系统是专门只为计算农历年而设计的。每年从大年正月初一开始,母亲就专门用一个记事本在上面画圆圈。每过一天,母亲就用一只圆珠笔在上面一丝不苟、认认真真、规规矩矩地画上一个圈,圈与圈紧挨在一起,可能是为了节约纸张,中间只留一条很小的缝隙,一排画完了再在下面另起一行接着画,这样一个月画下来,一张白纸上面就从无到有地形成了一个圆的方阵。下个月再接着在下面画第二个方阵。这样一页一页地往后面画,循序渐进,有条不紊,看上去整整齐齐,一目了然。因此任何一天具体是农历的什么日子,哪一天是农历的什么节气,什么时候该播种了,什么时候该插秧了,什么时候该收割了等等,母亲只要拿起本子,数一数她画的圆圈,以及这个圆圈具体在哪一个圆的方阵,母亲大抵就心中有数了。因此在这样画完了十二个圆的方阵之后,母亲突然有一天问李玉俊:俊儿,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我回去呀?

李玉俊大吃一惊:怎么啦,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话来,您是不是想家了?

想,实在是太想了,母亲急切地说,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想法。

时间又过了一年。母亲好不容易又画完了十二个圆的方阵之后,见儿子仍然没有要送她回乡下的意思,也没有再提起送她回去的话,就又忍不住念叨着说:俊儿,你还是送我回去吧,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再待下去我会生病的。

李玉俊大惑不解:妈,您在这里不是过得好好的吗?吃喝不愁,衣食无忧,也不用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那样勤扒苦做,正好可以享一享清福。您辛辛苦苦奔波劳碌了一辈子,晚年安安逸逸地好好过几年这样的清闲舒坦日子不是很好吗?以前儿子一直在读书,毕业后又忙于工作和事业,没有来得及好好地照顾您。现在儿子终于有时间陪伴您了,正好可以把您接在身边养老,尽尽孝心。

母亲叹息一声:俊儿,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城市对于我来说是另一个世界,妈妈确实不习惯。不仅不习惯,有时还很烦躁,彻夜难眠,寝食不安。妈妈是在农村长大的,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对农村生活早就习惯了,一天不做点事情就浑身不自在。以前妈妈天天在地里劳动,浑身出劲,活血舒筋,从来没有得过头痛脑热、伤风感冒这样的娇气病,一辈子也没有进过医院,也不知道医院的门朝哪方开,树朝哪边栽。但是到你这里来了两年,天天无所事事,闲得无聊,各种各样的病也闲出来了,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痛,每年你给我花在看病上面的钱都有好几千。不要以为妈妈不知道,其实我的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情况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你别看妈妈身板小,又上了一把年纪,但身子骨结实着呢,从来没有像这两年这么身体虚弱过。农村生活虽然苦一点,但日子过得自在、充实,根本没有像现在这样每天都有气无力、失魂落魄的。俊儿,你还是送妈妈回去吧。

李玉俊仍然不置可否,笑着说:妈,再看看吧,如果一年之后您还是不习惯,还是坚持要回去,那时儿子再送您回去。

到了第三年,李玉俊不知道母亲这一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只觉得母亲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反常了。白天里母亲给李玉俊缝着东西,缝着缝着,手会越来越慢,最后就停下来陷入了沉思,眼睛也慢慢地红了。李玉俊知道母亲这时又开始想家了。每天晚上睡觉母亲也总是睡不安稳,睡觉时常常做噩梦,在梦中说一些颠三倒四、不知所云的胡话,还时不时被噩梦惊醒。有几次,李玉俊甚至发现母亲默默伫立在窗前,痴痴地望着故乡的方向,眼睛里似乎充满了回家的渴望。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母亲不知是被雷声惊醒还是被噩梦惊醒,醒来后就急忙披上衣服来到窗前,双手扒着窗户往外面看,尽管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嘴里还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不知老家的房子怎样了。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房子漏不漏雨。哎,要是我在家里就好了。还有一次,李玉俊家里来了几个故乡的朋友,母亲喜出望外,连忙满怀期待地问他们:你们开车来了没有,能不能带我回去呀?最让李玉俊刻骨铭心、痛彻心扉的是,有一次李玉俊晚上下班回家后,看到母亲的几个脚趾头都缠着纱布,里面有点点殷红的鲜血渗出来,地上也依稀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血痕。李玉俊惊问母亲是怎么回事,母亲掩饰般淡淡地说:没什么,脚趾甲长得嵌进肉里去了,剪子够不着,我就用热水把它泡胀后用手把它们撕掉了,没想到撕出血来了。李玉俊知道,事情肯定不是像母亲轻描淡写地说的那样简单,一定是母亲想家想得思念入骨、无法排解了,才用这种自虐的方式,企图通过强烈的、尖锐的肉体的痛苦来转移和缓解思乡的愁绪和苦闷。正是这一连串的事情促使李玉俊终于下决心千里迢迢把母亲送回家乡。

听说李玉俊的母亲跟着李玉俊在城里生活了三年时间又回来了,左邻右舍的乡邻们纷纷过来问候和看热闹。人们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在城里享了三年福又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呢。有人说:难道城里还没有乡下好吗?你又跑回来干什么?有人开玩笑地说:我看你就是一个贫贱命,富贵来了无法承受,消受不起。有人说:城里好好的福不享,偏偏要回到乡下来受苦,何苦呢?

母亲也不生气,知道乡亲们口没遮拦,并无恶意,就笑笑说:城里生活虽好,但不是我们这种乡下人过的。我生来就是一个贱命,城里的富贵生活确实消受不起,你们就别取笑我了。

等乡亲们陆续散去后,李玉俊便开始帮母亲收拾东西。家里整整有三年没有打扫了,只见地面上到处是灰尘,空中和房屋的角角落落里布满了蛛网,东西也摆放得乱七八糟的。李玉俊帮母亲把屋里屋外、前前后后都干干净净地收拾了一遍,转身又去集市上为母亲买来了两桶油和两袋米,还有足够母亲吃一个月的鸡鸭鱼肉和瓜果蔬菜,买来后又把它们洗干净了分门别类地在冰箱里放好;另外还给母亲配置了一部手机,耐心详细地给母亲教了手机的使用方法,直到母亲能熟练地操作手机为止。做完这一切,李玉俊就匆匆忙忙地赶回单位上班去了。临走之前,李玉俊对母亲说:妈,您每天把手机充好电,把手机开着,不要关了,我会随时给您打电话。另外,我找了一个专门打水井的师傅,说好明天上午上门来给您打井。打井的钱我已经付了,您就不用管了。

知道了,儿子,母亲愉快地说,你赶紧回去上班吧,你的工作要紧,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第二天母亲起了一个大早,按照农村千百年来形成的生活节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母亲干的第一桩活是垒灶。本来厨房里有一口大灶,是当初一家六口人用的,现在只有母亲一个人在家,就不需要这么大的灶了。再说灶大耗柴,太浪费了。虽然现在农村已经通上了电,可以用电饭煲煮饭,并且李玉俊临走之前专门给母亲买了一个电饭煲,还教会了母亲如何使用。但母亲心里却有自己的算盘,她认为电饭煲烧饭太耗电了,一年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再说电饭煲煮熟的饭哪有农村里土灶柴禾铁锅烧出来的饭香呢?她这几年跟随儿子在城里生活又不是没吃过,说得好听,但有名无实,一点也没有米饭的香味,大米饭那种天然的诱人的香味完全被铝锅那种金属特有的腥味掩盖了。因此母亲就想着在厨房的大灶旁边再垒一口小灶,这样既省柴,又省力。灶垒好后,母亲又提着一个塑料桶,到屋后的稻田里挖回来一桶粘性很好的灰黑色稀泥,然后用双手捧着一把一把地抹在小灶的內膛、四围和表面,并且把每一个缝隙都用泥巴堵上,尽量做到严丝合缝,避免烧饭时跑气漏风,杜绝安全隐患。泥巴糊好后,母亲又从床底下找出了一口多年废弃不用、已经锈迹斑斑的小铁锅,用磨刀石把里外的铁锈打磨掉,然后坐上灶口,退后一步,歪着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灶口和铁锅衔接得几乎丝丝入扣,天衣无缝,不大不小正适合。

泥好灶之后,母亲又开始准备去取水。取水的地方离家有大约三百米左右,是整个自然村里两百多号人共同使用的饮水坑。这个吃水坑早在李玉俊童年时就开始启用了,至今已有了几十年的风雨历史。取水时村民们总是肩上挑着一担水桶,悠哉游哉来到坑坡边,然后找一个水质最清澈、水草最少的地方站定,手里抓着勾在肩上扁担两头的其中一只桶,然后侧着身子,把扁担在肩膀上倾斜出一个角度,尽量把桶伸到离坑坡边远一点的地方,再用力把桶翻转过来按进水中,等水在桶中灌满了再一挺身扭腰把桶提上岸来。然后另一只桶也用同样的手法如法炮制,往往先左手的桶再右手的桶。当然左撇子恰恰相反,先右手后左手,正好反其道而行之。等两个桶都装满了水,然后再一路哼着歌,一路荡荡悠悠地把水挑回家,只见扁担在肩上一闪一闪,两只桶在扁担的两头一晃一晃,清冽冽的、散发着一股泥土清香的塘水则在桶中一荡一荡,似乎挑水不是一种体力活,而主要是一种娱乐和消遣。母亲年岁大了,早已挑不动满满的两桶水了。再说母亲的一双小脚抓地不紧,着地无力,重心不稳,平时走路都轻飘飘的,万一站在坑边一不小心滑进坑里去了怎么办?母亲虽然一心向往乡下的生活,但在这件事情上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会逞能。因此为了适应自己的能力量体裁衣,母亲取水的方式也很别致,专门为自己量身打造了一个特制的取水工具。就是找几根木棍先扎成一个类似雪橇一样的东西,然后把一只塑料桶在雪橇上用绳子和铁丝反复缠绕固定,再把雪橇的底部削平,然后再在雪橇的一头栓上一根可以套在肩膀上拉着的绳索,这样便于雪橇在地上拖着滑行。做好雪橇之后,母亲再在一根大约三米长的竹竿上绑上一个葫芦瓢,以便站在离坑坡边远远的地方把这个特制的长颈瓢长长地伸进水塘中把水舀进绑在雪橇上的塑料桶里。工具准备停当之后,母亲再次充分发挥自己的创造性把一个水缸从堂屋里搬运进厨房。母亲的方法是这样的:她用双手抬起水缸的一边,让水缸倾斜着支在地面上,这样水缸的圆形底部就有一半离开地面侧着立起来了,于是母亲再倒换着两手,一边保持水缸的平衡,一边把水缸像滚圈一样地向前推移,看上去就好像水缸在地面上依照物质运动的原理和物体移动的惯性自己运动一样,母亲的作用只是随时掌握水缸运动的方向、平衡以及在后面给水缸加了一点推力而已。待水缸在厨房定位之后,母亲又用李玉俊昨天挑回来的一担水中的一桶把水缸洗干净。等到一切准备停当,母亲便拉着她的雪橇取水车开始了这史无前例的、既有点滑稽又有点悲壮的取水之旅。

正当母亲弯着腰,侧着身,肩上套着绳子,手里拉着那个载着一桶水的雪橇往家里缓缓地、吃力地走回来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开着一台手扶拖拉机,车上载着一整套打井的工具,突突突地开到了李玉俊母亲的家门口。只见中年人停下车,把车子熄了火,跳下车来迎着母亲很有礼貌地说:大娘您好,我是来给您家打水井的。

母亲停下脚步,卸下肩上的绳索,抬起一张满是汗水的脸,气喘吁吁地说:谢谢,我们家不打井。

中年人显然愣了一下:不打井?打了井不是更方便吗?打开马达水就哗哗哗地流出来了,免得您一桶一桶地从老远的地方拖回来,多省事,也省了许多力气。

母亲一本正经地说:井水方便是方便,但井水含碱重,沙多,味寡,涩口,哪有塘里的水清甜好喝?

中年人为难地说:可是您儿子昨天就把钱付给我了,吩咐我今天一定要来给您打井,我今天都推掉了好几个地方的单子,专门就是为了您家来的。您说怎么办?

母亲化繁为简地说:那还不简单吗?你把钱退给我不就行了吗?我儿子给你多少,你就退给我多少得了。

中年人说:您儿子一共给了我一千八。

母亲立即纠正说:不对,你这个人说话不诚实,我儿子说给了你两千。

中年人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分辨说:我大老远的跑过来,时间都耽误了快半天,车里的油也烧了好多斤,还推掉了两三个大单子,您总应该给我一点工时费和油钱补偿吧?

母亲据理力争地说:那也不要两百元呀,你当我的钱是一阵大风刮来的吗?你也未免太黑良心了吧!

中年人退一步说:那您给一百元也行,多少意思意思。就算是对我这半天时间的补偿,您看怎样?

不行,母亲说:一百元还是太多了,我最多出五十元。

好吧好吧,五十就五十,中年人爽快地说:您年纪大,我也不跟您争了。您儿子给了我两千,扣除五十元的补偿费,我再退给您一千九百五十元。对吧?说着就从腰间捆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包里掏出一沓钱来,蘸着唾沫一五一十地开始数钱。

母亲一见中年人答应得这么爽快,立即又后悔了,心想:刚才我要是咬着只肯给二十元就好了,相当于白白地又多给了他三十元。但事已至此已经无法反悔了,母亲想想还是算了。

等到往水缸里装满了水,母亲便开始烧饭。相对来讲,烧饭就简单得多了。不一会儿,母亲便把饭烧好了。吃完饭,母亲甚至都来不及休息一会儿,就又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挖地,就像一根上足了劲的发条,又像是被无所事事的三年城市生活憋坏了似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母亲计划把屋前屋后的一亩多宅基地用一个月的时间全部开垦出来,然后种上白菜、萝卜、茄子、辣椒、南瓜、甘豆,还要种一点大豆、棉花、红薯、芝麻。除此之外,母亲还准备养十几鸡,十几只鸭,还要喂一口大肥猪过年杀肉吃。母亲就像久旱的禾苗遇上了甘霖一样在雨后蓬勃生长;又像一条曾一度游进了浅滩的鱼儿重归大海一样在海中尽情畅游;更像一位久未施展拳脚的女英雄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一样,正充分施展她用一辈子的时间磨练出来的干农活的老把式和拿手好戏,在农村这块广阔的天地里大显身手。母亲的心中有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她自己种的蔬菜和粮食不仅要供自己吃,还要给在城市里工作的李玉俊和另外两个儿子每人捎一点过去,剩下的她再把它们折成钱存起来,争取晚年的生活和一应开支都不要儿子们操心。现在母亲就是在为实现这个中长期计划和远景目标而不遗余力地在忘我劳动着。

李玉俊把母亲送到乡下之后,虽然心里放心不下,但好在每天都和母亲进行电话联系,及时了解和掌握母亲的信息,一年下来倒也平安无事,于是李玉俊一颗悬着的心逐渐放了下来。正当李玉俊绷紧的神经开始放松的时候,不料有一天李玉俊想要电话联系母亲时却怎么也联系不上了。李玉俊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都始终无人接听,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了李玉俊的心。他连忙打电话向邻居询问,邻居告诉他,今天下午他母亲在收割后的稻田里捡谷穗给自家喂的鸡鸭吃的时候,不知怎么昏倒在稻田里了,是傍晚收工回家的人们发现了她,于是立即把她送往了医院,并且已经通知了李玉俊住得离家比较近的二弟。现在二弟已经赶往了医院。李玉俊放下电话,立即请了假心急火燎地连夜往家里赶,不过等到第二天到家的时候,母亲却又安然无恙地出院回到了家里。

李玉俊风尘仆仆地赶到乡下,一见到母亲就迫不及待地问:妈,您现在感觉怎样,不要紧吧?

母亲笑着说:你看我像要紧的样子吗?一边说,一边在门口悠闲地给一群鸡鸭喂食,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之间就昏倒了呢?李玉俊仍然心有余悸地问。

母亲故意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反过来安慰李玉俊:别担心,孩子。这是妈妈的老毛病了,不碍事。

不碍事就好,李玉俊说,差点把我急坏了,一边用眼睛前后左右扫视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二弟,就问:妈,二弟不是回来了吗?怎么没有看到他,他人呢?

母亲说:你二弟把我从医院接回家,见我不碍事,就又赶回去做生意去了。他每天也很忙。你们各人都有各人的事情,要我说,以后像妈妈的这种小事,你们就不要回来了。耽误工作不说,还搭路费。

这还是小事?闹不好会出人命的,李玉俊说,以后不要再去稻田里捡谷穗了,您明明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还偏偏要去捡。幸亏稻田里水浅,万一稻田里水深呢?后果想都不敢想。以后喂鸡喂鸭直接买谷子喂好了,不要心疼那几个钱,儿子现在有钱。妈,您千万不能再冒这个险了。

母亲不以为然地说:妈妈命大,哪能这么容易就出事呢?好吧,不捡了不捡了,听你的,这总行了吧?

李玉俊还想再说什么,母亲拉着他的手说:儿子,别只顾着说话了,妈妈带你看看我今年种的菜和地里收获的东西。母亲喜不自胜地说。

李玉俊这才开始注意到母亲在地里种的菜:只见屋前的一块菜地被母亲的巧手规规整整地分成了三畦,一畦地种着大白菜,一畦地种着白萝卜,一畦地种着大蒜苗。时令已进入冬季,冬令时蔬基本上就只有这些。只见大白菜一颗颗差不多是等距离地、排列整齐地蹲在地里,横看竖看都排列成行,就像一个由大白菜组成的整齐划一的方阵;每一颗大白菜由于土壤肥沃和主人的精心侍弄,都吸足了地里的养分,长得胖胖墩墩,圆实饱满,显得精神抖数;白菜的外面都包着一片或两片黄叶,好像穿着一件金黄色的铠甲;腰上都被主人精心缠上了一根用金黄色的稻草编织的草绳,似乎只有这样捆绑结实了才能使大白菜在越冬时免受冬天凛冽的风的侵蚀。白萝卜则长得密密麻麻的,几乎一个挨着一个,每一个萝卜都好像故意要展示自己结实的身材似的高高地露出地面,露出一截白胖胖的身段,煞是可爱;萝卜的顶端长叶片的地方则呈现出一圈绿色的边缘,好像是叶片本身盛不下自身那青翠欲滴的色彩,于是那绿油油的色彩只好向根部侵蚀蔓延,从而染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蒜苗显然刚长出地面不久,只露出两片或三片叶子,绿绿的,嫩嫩的,水灵灵的;每一根蒜苗的根部都被母亲点上了粪肥,蒜苗与蒜苗之间一根杂草都没有,长得特别可爱,看上去给人一种爽心悦目的感觉。

李玉俊一边参观,母亲一边在旁边介绍:玉儿,你看,这萝卜和白菜就是妈妈准备冬天里过冬吃的。你上次给妈妈买的猪肉,妈妈也舍不得吃,还剩一点在冰箱里放着。过冬的时候,每天一颗白菜,一个萝卜,再加几片猪肉炖一个火锅,一天的菜就有了。萝卜白菜炖猪肉片,炖得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可好吃了,这在农村就是过年了,要是搁过去,那是只有神仙才能过的日子。妈妈一个人在农村里有穿的,有用的,吃喝不愁,你不要担心妈妈。母亲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说。

参观完了屋前的菜地,母亲又带着李玉俊到屋后去参观。只见屋后是一片树林,树下爬满了已经开始发黄的南瓜藤,寥落的叶片中隐约可见一个个金黄色的硕大的南瓜。树上则攀缘着蛾眉豆和甘豆的藤蔓,一蓬一蓬的,好像每一颗树都穿了一件冬天的外套。只见一嘟噜一嘟噜青白色和紫红色的蛾眉豆挂在藤蔓上,有的昂着头,有的则低垂着,一个个结实饱满,显得蔚为壮观。由于藤和树结合得是那样天衣无缝,乍看就好像蛾眉豆不是长在藤上,而是直接生长在树上。甘豆则已过了旺盛的生长期,正处于收获期的尾声阶段,因此藤上残留的甘豆不多,大部分都被母亲收获了。成熟的甘豆由于豆夹已被秋天的阳光晒黄烤熟,冬天枯燥的风又抽干了豆荚里面的水分,因此大多数豆荚都开裂了,露出里面闪烁着诱人色泽的熟透了甘豆米,似乎在冬天的阳光里咧嘴微笑。林间靠左侧的地方也被母亲开出了一块地,现在地里的庄稼已经收获了,地面裸露着,土壤已被母亲用锹或者锄头一片一片地翻起,正在晒田,通过这种方式让土壤充分聚敛散布在天地之间的日月精华和阳光雨露,为下一个丰年储存着丰厚的养分,因此翻出来的土壤在树林间跳跃的阳光下闪烁着褐黄色、厚实的、富丽的光泽。母亲在一旁解释说:今年的南瓜种得多,收得也多,已经摘了一百多个了,其中猪吃了几十个,还有几十个放在堂屋里储存着。南瓜不仅人可以吃,猪也可以吃。南瓜营养丰富,甘甜可口,喂猪真是没说的。我今年就是用南瓜加米糠喂出了一口大肥猪,这不正在猪圈里叫唤呢,你听到它的叫声没有?大概是饿了。别管它,先让它饿一会儿再说,饿了再给它喂食它才吃得香。过年的时候我准备把它杀了,给你们三兄弟腌腊肉,灌香肠,开年后就可以给你们捎去了。今年的甘豆米也收得多,我自己吃不完,给你们三兄弟也每人准备了一份。甘豆炖肉吃可香了,保证你吃了还想吃。当然炖甘豆要用农村的土罐子放在慢火上炖,如果放在你们城里的高压锅里用急火烧就没有那个香味了。说着,母亲又指着那块收获过了的土地,继续说:这块地里今年种的是棉花,今年棉花也丰收了,出了一二十斤皮棉,因此给你们三兄弟每人弹了一床六斤的新棉被。说着又把李玉俊拉进堂屋,指着两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大口袋和两床新棉被说:这就是给你们三兄弟准备的,你们每人一份。你二弟的那份他昨天已经拿走了,你等会把你的那份拿走,我过几天再叫你三弟把他的那份也拿走。妈妈老了,没有能力给你们准备别的什么好东西,只能给你们准备一些农村的土产品,尽妈妈的一份心意。只要你们不嫌弃就行了。

妈,李玉俊激动地叫了一声,望着眼前身材单薄、体态瘦小、容颜苍老、满脸皱纹的母亲,不知道说什么好。您为我们三兄弟考虑这,考虑那,什么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考虑您自己!

过了一会儿,李玉俊换了一个话题,用一种郑重其事的口吻说:妈,这次我反复考虑好了,您还是跟我回去吧!

母亲望着李玉俊,装出一副有点嗔怪的样子说:玉儿你看你看,怎么又来了呢?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既然回来了,就不打算再回去了,死也要死在乡下。我在这里有吃有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过得好好的,自由自在,回你那里去干什么?再说我也过不惯城里的生活,真的过不习惯。在你那里呆了三年,浑身的毛病都闷出来了。现在才回来一年,每天都有事做,每天都忙不过来,日子过得充实,身上的病也渐渐好了,想再生病都难,再说也没有时间生病。病都是闲出来了,如果时间一紧,每天的活都排得满满的,病也就没有机会钻空子了,母亲用充满生活智慧和朴素的辩证法思想的话说:总之,我是不会再去你那里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不要耽误了你的工作,别担心妈,啊?

李玉俊见母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知道在这个关于生老病死、故土重离的千古话题上是拗不过早已彻悟人生、把生死勘透的母亲了,说得再多也没有用,找再多的理由也是苍白无力的。于是,只好带上母亲为自己准备的一大袋菜蔬和一床新棉被,带着一种淡淡的失望和有点恋恋不舍的心情,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家乡。

李玉俊回去不到两个月时间就到了过年的关口,在外地工作的妻子和在外面上大学的女儿也都陆续回来了。过年之前,李玉俊还专门打电话问了母亲的情况,母亲说一切都好,叫他放心。不料,腊月三十的上午,正当李玉俊在家里张灯结彩准备过一个喜庆吉祥的新年的时候,二弟心急火燎地打电话来说母亲又出事了,并且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厉害,是被摩托车撞伤了。

二弟说,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眼看要到年底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新年了,住在离乡下不远的县城里做生意的二弟早早就捎话回来给母亲:腊月三十上午开车回乡下接母亲到县城里过年,要母亲在家里等他。母亲答应了,但心里却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与其让儿子来接,不如自己走路去他那里,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反正县城离乡下也就七八里路,并不算太远,自己也还走得动,估计最多两个小时也就走到了。儿子在县城做生意,平常都没有休息时间,她不想耽误儿子的时间。就算儿子有时间,让他多休息一会儿、早上多睡一会儿不是更好吗?再说腊月三十上午往往是生意最好的时段,因为家家户户都会在这天上午最后备足备齐年货准备好好地过年。这可是做生意的黄金时间啊。让儿子在这样的大好时光里抽出空来专门接自己到县城,即使车开得再快,来回也要一个多小时。因为农村的路不像城市里的大马路,又宽又直,车开在上面就像飞一样。农村虽然近几年也修了村村通的水泥路,但跟城里的路还是没法比,只有两米多宽,如果两车交汇错车都很难。因此在乡村路上开车,司机最怕的就是错车,往往错一次车要花上半天时间。如果碰到这种情况,哪岂不是耽误了二儿子的生意?想到这里,母亲决定不让二儿子接,而是自己走小路过去。但这个决定又无法事先让二儿子知道。因为母亲虽然手里有一部手机,但她基本上只会接听,不会自己拨号码呼别人。为了不至于在半路上与二儿子错过,母亲决定早晨赶早从乡下出发,争取在二儿子开车出来之前就赶到他家。因此这天母亲起了一个大早,不等天亮就从家里出发了。

母亲推着一张轮椅,在黑咕隆咚的乡间小路上走走停停。有时母亲推着轮椅走,有时母亲又坐上轮椅往前摇着轮子骑一程,不一会儿母亲的身上就出汗了。母亲脱下棉袄放在轮椅上,继续推着车往前走。由于天太黑,母亲的老花眼视力不是很好,夜间的分辨率不高,因此母亲一路上走得很慢。正在这时,一道耀眼的灯光摇晃着长长的光柱从母亲的身后照过来,紧接着就听到一辆摩托车响着轰鸣的马达声从后面飞驰过来。母亲正要回过头去看个究竟,准备挪到一边让摩托车先过去,突然觉得有一股巨大的推力重重地撞在身上,把母亲撞得连人带轮椅轻飘飘地飞了起来。母亲只觉得自己轰的一声栽在地上,顿时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了。

等到母亲悠悠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听二弟说,当时母亲倒地昏迷后也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直到天亮了路上有行人经过时才被一个好心人发现。据那个好心人讲,他发现母亲时母亲已经清醒了,但动弹不得,地上流了好多血。由于出事前母亲的棉衣已经脱掉了,因此被发现时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整个人孤苦无助地躺在地上,在冬天凛冽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要不是母亲命大,即使没有受伤,这么冷的天气,母亲冻也冻死了。当时好心人就拨通了二弟的电话,这时二弟刚刚起床,正准备开车去乡下接母亲呢,没想到还没有出发就接到了母亲受伤的电话。二弟立即开车赶到现场,连忙把母亲送到医院紧急抢救。经过医院全面检查,幸亏母亲并无大碍,只是左小腿腿骨粉碎性骨折,右脚脚踝处有一处撕裂伤和腰间软组织挫伤,需要在床上静卧三个月到半年时间。李玉俊想,幸亏二弟住得离乡下近,母亲这才得到了及时的救治。

由于牵挂母亲的伤势,还不等过完年,李玉俊就再一次重返乡下。这时,二弟已把母亲从医院接到了乡下,自己在亲自照看,三弟也从外地赶回来了。一路上,李玉俊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再一次把母亲接回城里,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在乡下受苦了。

妈,您好些了吗?李玉俊人还没有进门,充满关切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二弟三弟正在母亲的床前服侍守候,听到李玉俊的声音,异口同声地说:妈,大哥回来了。

母亲的身子动了动,赶紧说:你们快扶我起来。我要显得精神一点,不然你大哥看见了又要把我弄回城里去的。

李玉俊一进屋就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紧跑几步来到母亲的卧室。两个月不见,母亲比以前更憔悴、更苍老了,脸色也因失血过多而失去了光泽,虚弱中透着苍白。一种深深的愧疚和自责感像潮水一样漫过心头,李玉俊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攫紧了。

李玉俊坐到母亲的床前,拉着母亲枯瘦的手说:妈,您的伤现在好点了吗?还疼不疼?不碍事吧?

好了,好了,母亲强打起精神说。骨头受个伤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休息几天就恢复了,不要紧,也不用吃药。

李玉俊抚摸着母亲打着石膏和绷带的腿说:还说不要紧。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像您这样上了年纪的人骨质又疏松了,恢复起来格外慢,没有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根本下不了地,走不了路。顿了一下,又说:妈,上次回来您跟我一起回去了就好了,不然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这次您一定要听我的,反正您的腿受伤了最少半年之内不能干活,呆在乡下也没用。再说二弟三弟他们的生意都很忙,也没有时间来照顾您。只有我的时间比较充裕一点,您还是跟我回去吧!

二弟三弟也在一旁帮腔:妈,大哥说得有道理,您这次就听大哥的安排吧!

母亲思虑良久,微微点了点头,说:俊儿,你的心思我知道。我可以跟你回城里再住一段时间,但我有一个条件,一旦我的腿好了,可以走路了,你还是要把我送回来。你能答应我吗?

李玉俊爽快地说:好啦,妈妈。我答应您就是了,腿好了再把您送回来,决不食言。李玉俊心想,母亲的要求不妨先答应下来,来一个权宜之计,先把母亲接回城里再说,说不定半年之后母亲的心思又主动改变了呢?于是李玉俊当天就去县城买了一个崭新的轮椅,第二天便用轮椅推着母亲一路赶汽车赶火车,再一次把母亲接回了城里。

经过半年多的康复和休养,母亲的伤势终于完全好了。于是母亲便和儿子再一次开始讨论起回家的问题。李玉俊坚持要求母亲在城里继续住下来,好好安度晚年,但母亲就是不应允。母亲说:这次来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我们是事先有约定的,等我的腿伤一好,你就送我回去。怎么现在又反悔了呢?顿了一下,母亲又接着说:城里虽然好,但不是我的家。我的根在乡下。你还是送我回去吧。

李玉俊眼里噙着泪花,动容地说:不是反悔了,妈妈。我是怕您回去后又碰到这样的事情,或者又像上次那样昏倒在水田里了怎么办?那多危险。您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您叫我怎么对得住自己的良心,怎么对得住您一辈子含辛茹苦对我们三兄弟的养育之恩。如果是这样的话,做儿子的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母亲望着故乡的方向,嘴里喃喃地说:不会的,哪能什么坏事都会让妈妈碰上呢?妈妈是个有福之人,富有福报,命大着呢,哪里这么轻而易举地就会死了。再说,即使死了,也是死在生我养我的故乡的土地上,我也此生无憾了。俗话说,叶落归根,叶落归根。妈妈老了,就像树上的一片黄叶,根就是故乡。故乡,才是叶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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