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刘玉红的头像

刘玉红

网站用户

散文
202405/16
分享

祭忆断章

1

又是一场雪,时大时小,纷纷扬扬飘了一天。才过小雪节气,往年是见不到这么多雪的。

门前,两棵大榆树早在立冬前后就落尽了叶子,这会儿它们紧裹粗糙的外衣,屏着呼吸,任雪片将自己覆盖得严严实实。一股凌乱的风突然卷来,它们几乎同时打了一个寒颤,浑身的雪花便被抖落下来,有的整块地倏然落下,有的烟雾般弥漫,散开。

在老院子旧基上盖起来的两排大瓦房空落落地矗立在雪中,像童话世界里的城堡,孤独而神秘。父母在这座老院子里奋斗了四十多年,直到他们当年亲手垒起的几间小屋被我招呼来的铲车连根推倒,铲平,没再留下半点痕迹。盖新房的过程虽然苦不堪言,但是母亲心里充满着自豪和希望,那是最匀称的椽子,最硬强的檩子,双层的合金门窗,大门能宽裕开进去一辆小型卡车。从几百公里外订购的上好的红砖和烤瓷大瓦,就连院墙顶上,都是和房面同一颜色的筒瓦和滴水。母亲一遍一遍地数着一沓沓崭新的钞票,那是我多年的积蓄,也是母亲这辈子数过的最多的钱。为了尽可能少花钱,父母和几个工人师傅一起挥汗如雨劳作了大半年,父亲形容枯蒿,母亲更是瘦了一大圈。

那年的冬天不怎么冷,新建成的高大瓦房里炉火熊熊,两个大灯笼高高地挂在屋檐底下,将半个村庄照得红彤彤的。大年夜,菊帮着母亲做了满满一桌菜,伴着“咚咚”“哔哔啪啪”的声响,我家院子上空盛开着五彩斑斓的烟花,父母美好的憧憬和我多年的心愿紧紧地拥抱着,母亲和菊在各自夸张的广场舞的节奏中笑得前伏后仰,大半辈子都不曾唱过歌的父亲,像一个面对着很多老师的小学生,不停地挪着脚,害羞似的抠着手,在母亲的怂恿下五音不全地唱出了他毕生唱的第一首歌:毛主席的光辉,嘎拉哑西喏喏……

雪,漫无边际地飘着。有的落到头发上,有的落到衣服上,更多的落在地上。在这个冷得令人窒息的雪天,所有的生命都选择了蛰伏。土层深处,酣睡着的一个个小生命正打着雷鸣般的呼噜,地上连一声鸟叫都没有。我不停地跺着脚,裹紧宽大的羽绒服,还是抗不住那比针尖更细密比刀刃更锋利的风丝,它们将自己对这个冬天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冲击,倒灌,刮割。还是在儿时,我就曾无数次地想过逃出这座院子,后来的确也逃了出去。如今,父亲跟我到了城里我那个坚硬的火柴盒一样的家,很多次想着放下关于这个小山村关于这座老院子里的一切,可很多时候依然身不由己,总是一次次神使鬼差般地偷偷回来,哪怕倚着长椅独自呆呆地坐半天,或是像现在这样在冷冰冰的土炕上蜷缩一夜。

傍晚时分,风停后不久,雪花也在了那灌满了灰黑色铅块的夜空中熟睡了。不知什么时候,整个西北方明显地亮了许多,灰黑色的夜空被揭去了一角帷幔,一大片隐隐的蓝色慢慢地向四周洇染散开。挨着西山,小半个灰白色的月亮疼痛似的颠动着,从山头喇嘛墩的北边一点点挪往南边。好不容易从沉重的铅云里面挣脱出来,此刻的它有点灰暗,也有些苍白,边缘还留着几处残缺。在院子里凝视很久,直到进门我还是没想明白,它把自己的另一半在什么时候弄丢在了什么地方。炕头挂着的石英钟一动不动,时间早被冻结在了墙上。雪夜,即便是熄了灯,依然会散射着一种奇妙的光芒。透过窗帘缝隙,能看到屋檐下那一张比八卦图更神秘的蛛网正随风摆浮,若隐若现。

2

初春的雪刚刚化开,河对岸的柳树已经生发出了朦胧的绿意,庄院后面阳洼处的小草们探着半个嫩绿的小脑袋左顾右盼。布谷鸟早早地回来了,将还在睡梦中的春天吵得心烦意乱。母亲病了。起初只是阴雨绵绵的寒意,没几个月便转为电闪雷鸣的凌厉。辗转几个医院,半年后的最后一次手术后,母亲昏迷了两天两夜。苏醒后的母亲身体出乎意料恢复得很快,没几天就能下地走动。母亲颤巍巍地站在电子秤上,秤盘显示四十九公斤。“手术前是整一百斤,瘦了两斤。”母亲嘴角掠过一丝久违的笑意。姐姐陪母亲笑着,趁着转身的瞬间偷偷地抹去眼泪。母亲永远都想不到,那少掉的两斤对于自己意味着什么。医生说母亲的病源在胃部,有过陈旧的发病痕迹,可能与曾长期经受某些刺激有关。走出医生办公室,我感觉自己像是一根羽毛,在楼道里无序晃悠,轻轻飘落。

“在医院整整三十二天了,大夫说还得两三天才能拆线,没病都得急死。”母亲自打进医院就天天数着,做了手术还没几天就嚷着出院。她说回家了要去看看上庄里二奶奶,下坪子的姨娘,豁岘口卖酿皮的胖婆娘,还有一起扭秧歌的姊妹们。其实母亲想的最多的还是十八里铺她结拜多年的回族妹子,是比我们更后的后山里我的岳母。只要提及亲家母,母亲的心情总会出奇地好,在母亲心里,亲家母是和亲姐妹一样亲的人,甚至更亲,亲得无可替代。母亲说等自己病好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种地了,年轻时差点苦死气死,到头来徒挣了一身病。“老人说缩头椽子耐雨,还是你大(爹)人家好,该吃吃,该睡睡,一分钱的心不操,大半辈子不也平顺过来了……”母亲终于含蓄地肯定了父亲。

“时间过得可真快,细算,你到咱家整整二十年了,如今这日子多好……”母亲轻搓着菊皴裂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慨。二十年来,关于菊的所有,母亲记得比菊自己还清楚,哪怕一些很小的事都不曾遗忘。

天花板上的吊灯映在母亲的眼睛里,亮得像两颗突兀的星星。

在那个漫山遍野绿得能挤出水来的盛夏的傍晚,刚满二十岁的菊像极了一只刚离开母鹿的小梅花鹿,闪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走进了我家。那是我的一篇幼稚的小说草稿惹的祸,它蛊虫似的迷惑了菊。菊好奇地注视着家里每一个人和每一件物件,敏感地嗅吸着这个陌生的有点异样的环境。菊的出现,给了母亲莫大的惊喜,也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菊口香糖一样黏着母亲,甜着母亲,在母亲的心底吹起一个又一个五彩缤纷的泡泡。母亲的脚步很轻很快,像我儿时记忆中的那样,帮着祖母一起做饭,和父亲一起忙里忙外。祖母的牙龈萎缩严重,多年前装的那套假牙早就成了摆设,但这并没影响到祖母连在睡梦里都笑着,那是她一生中最灿烂的笑,没有任何敷衍和企图,柔软而神秘,让人看着便心生悲悯。父亲的精神明显地好了起来,他沉睡多年的演讲欲开始慢慢地苏醒,一有空闲就天南海北高谈阔论,听到菊时不时插补几句,在父亲满脸皱纹里躲了很多年的笑便一股脑地爬了出来。

菊把自己澄清得像一桶清澈透亮的胡麻油,小心地涂抹在家里每一个人身上,涂抹在家的每个角落,清香润滑。弥漫在院子里多年的硝烟味不知不觉淡了,散了,就连袅袅升起的炊烟中,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柴草的香味。对于父亲,母亲心里的火药还有库存,她也曾几次按捺不住,无奈沾了油水的火药再也无法轻易点燃。母亲叫着菊的声音,和儿时母亲唤我的声音一样,母亲对菊的好,惹得庄里的几个婆姨眼泪汪汪。当年她们中有人当着菊的面说,你个瓜(傻)女子咋想的,到了那家有你娃娃一辈子受不完的苦。

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大多时候说着梦话,一会儿轻声呼唤着我的名字,一会儿又像是给父亲嘱咐着什么。几百里外的乡下,有母亲一手养大准备过年的大肥猪和大羯羊,还有几只纯粹的土鸡。包谷该扳了,洋芋苫好了没?母亲的梦境里,是长不大的我们,是老院子后面她爬了四十多年的大山,是家里那十几亩靠天吃饭的黄土地,是灶台上的米面油盐,是和父亲大半生的磕磕绊绊……所有这些,都被母亲用自己大半生的心血彩绘成一幅岁月的长卷,画里有春的和煦夏的激情,有秋的喜悦也有冬的凛冽。

3

家里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正读小学四年级的父亲便只能辍学帮着祖母干活。父亲十八岁那年,被生产队推荐当上了队里的会计,一直干到包产到户。直到现在,村里人还偶尔说起父亲能将几百人的生产队账目算得分厘不差,特别是珠算里一种叫做“狮子滚绣球”的乘除综合算法,被父亲打得出神入化。据亲眼见过父亲打算盘的人说,那十三杆算盘珠子在父亲的五根指头间上下翻飞,只听到珠子之间相互碰撞发出的噼里啪啦炒麻麦般的声响。父亲获得过全公社“优秀会计”的荣誉,他平时背着的帆布挎包里,装着一本红皮笔记本和一支黑色水笔,那是公社书记亲自发给他的奖品。

父亲喜欢看书看报。不论是糊在墙上的旧报纸,还是扯成半本的旧书,都能引起他的极大兴趣,且凡看过的东西过目不忘,以至于后来我买的书父亲总是先于我读完。父亲平时话不多,但只要有人和他说起历史聊起庄稼,他便能从三皇治世说到改革开放,能从民国十八年聊到眼下,三天三夜或许三个月都说不完。在庄稼人眼里,父亲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在方圆几十里小有名气。母亲操心的是一家人的衣食起居和她养着的牛羊猪狗的热冷肥瘦,父亲则更多关注的是古今中外的天下大事,两个人的思想完全是两条平行线。

除了拨算盘子儿,日常生活中父亲的手脚像是借来的,就是传说中迈左腿不会甩右臂的那样,更不屑说干一些精细活,比如给漏气的架子车内胎打个补丁之类。有乡邻来串门若正赶上我家开饭,父亲抬头一笑便只顾自己吃,从来不会请别人端碗。这一声不吭的一笑,让来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再比如好不容易喊来父亲吃饭,刚刚掏完粪坑的父亲手也不洗便直接抓起饭碗,母亲偶尔让父亲搅和猪食,父亲便端来猪食槽直接放到灶台上盛泔水,母亲看到后推开父亲,父亲红着脸,像个打碎了碗的孩子。父母的炕上,总有一层若隐若现的汤土,还有一些细小的柴草,父亲干活回来,从来都记不起拍掉身上的尘土和草屑。我曾很多次看过父亲洗手,只是左手握成拳头在右手掌心转几圈,最多是右手握成拳头在左手掌心再转几圈,绝不展平手掌分开指缝,生怕漏掉生命中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看你那匪败势,就不能多操一分钱的心,连衣服都能穿成这样!”父亲穿的衣服,经常要么是纽扣错位,要么一侧扎在裤腰里一侧吊在大腿上,祖母实在看不过去时便训诫父亲几句。可不管祖母怎么训诫,也不管母亲怎么唠叨,父亲要么有点难为情地笑着,要么低着头一言不发,在父亲心目中,这些从来就不是什么要紧事。

我曾大胆怀疑,父亲的大脑里除了文字和数字外,再没有什么能与生活中的具体事务联系起来的思维符号。凡父亲手中经过的东西,随用随放,再很难出现在原来的地方。原本端正放着的东西,一经父亲的手,则要么是斜卧要么是倒立,很少再能回到原来的状态。如果母亲正忙得两只手都感觉不够用,只要不喊父亲帮忙,父亲便只捏着手站在一旁观望。母亲说一声“赶紧帮忙啊!”,父亲才手忙脚乱凑过去。母亲时常说这日子过得让人心寒,大约就是源于此类情形。

父亲七岁那年祖父便去世了,那是正当人们至今仍记忆犹新的六零年。祖母带着父亲和五岁的姑姑吃草根嚼树皮才保住性命,哪里再能顾得上指教孩子这些生活中的细节。这是我替父亲找的理由。

“你大和当年的你爷一模一样,多少干点活能把人气个半死!”气急了的祖母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数落父亲。母亲说父亲是故意气她,巴不得早点把她气死。可我知道父亲绝非故意,平日里母亲只要有一秒钟笑容,父亲便能陪笑到春暖花开,母亲要是心情不好,父亲的脸色则更重。总之,但凡母亲表达出来的某种情绪,父亲总会表现得更胜一筹。

4

父亲大半辈子只买过两件稍微大点的东西,一台半导体收音机,一盏四十瓦的台灯。收音机是给自己听新闻的,台灯是作为我语文成绩第一的奖励。只要回到家里,父亲总是抱着收音机听,那入迷的程度,任母亲怎么叫喊和催促,父亲都能做到心静如水,无动于衷。母亲骂父亲装死,其实父亲压根就没有听到母亲在说些什么。父亲对于古今中外的历史洞若观火,却从来没发现在这磕磕绊绊的日子里,有星星点点的火药正在母亲的心底沉积,升温。

“桃子,桃子,赶紧吃饭!”桃子是姐姐的小名,母亲一直这样叫着父亲。

“桃子,赶紧曳一桶水,缸里没一点水了!”母亲腾腾地擀着面,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桃子,赶紧堵牛,牛透圈了!牛跑了!”

“桃子,桃子……”

桃子在呢。这会儿的父亲正侧卧在上房炕上,早已被收音机里的国际新闻搅乱了神思,再加上喇叭里几乎八十分贝的噪音,母亲的叫喊声只能飘散在风里,一直飘到大门外很远的地方。

终于有一次,母亲怒气冲冲地夺过父亲怀里的收音机扔在地上,收音机发出一阵紧似一阵嘶哑的惨叫。父亲默默溜下炕头,捡起收音机,关了开关,小心地放在写字台上。没过几天,母亲喊叫着桃子的声音又急促地随风飘散着。父亲正抱着收音机紧皱眉头听两伊战争的紧张形势,仿佛那些飞毛腿导弹会随时飞到自家院子上空。母亲对收音机的芥蒂越来越深。经过几番较量,终于有一天,可怜的自恃坚不可摧的收音机被母亲重重地摔在地上,零件散了几处,瞬间便气断声绝。那是母亲急着套牛去磨面,已经嚷了半个小时了,可是父亲听新闻入了迷,哪里再能顾得母亲的催嚷。母亲流着泪,脸色发青,一只手捂着胸口气得直跺脚。父亲抠着手,这才准备下炕。接下来的几天,母亲连目光都刻意躲着父亲,父亲的沉默能憋死一头牛。又过了几天母亲实在拗不过,面无表情地和父亲搭言,母亲知道,如果等父亲主动开口,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时间在锅碗瓢盆的碰撞中过得很快,转眼我上了初中。某个冬天的深夜,有巨大的声响和激烈的叫骂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父母在吵架,好像还动了手。天大亮时,小半边月亮还高高地悬在院墙南侧那棵老榆树枝头,像一枚残缺陈旧的硬币,铅白中印渗着大片的灰色斑点,在逼人的寒气中晃晃荡荡。母亲抹着泪,脸冻得通红,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却没说一句话,转身进门背起炕上一个不大的包袱出了家门。父亲跟了出去,既没拉住母亲,也没替母亲背上包袱。母亲停下时,父亲也停住了脚步。母亲见父亲影子一样跟着自己,便转身往回走。祖母踮着小脚爬在墙头看着,两只手轮换擦着眼睛。那天母亲一口饭没吃,蒙头睡了一天。晚上,母亲赌气不让父亲上炕,父亲便一声不吭退了出来,挤在我和祖母的炕上。又一场冷战开始,整个院子里都裹着一层坚固的冰。

“这日子是纯粹过不成了!你大这是把我往死里糟蹋啊!”母亲哭得很伤心,气得喉咙里打着结巴。那是父亲将下雨天穿过的沾着泥水的裤子直接塞到柜子里,等后来母亲打开衣柜时,满柜子都是霉味,几件挨着裤子的衣服已经生出了隐隐的白毛。父亲先是坐在上房台阶上,眯着眼睛雕塑一般,听母亲没完没了地骂着,便干脆找来一本书翻开看。每每这时,母亲便哭着埋怨远在城里卖罐罐茶的外祖母,说当年哪怕把自己撂去喂狗,总比送给这家人要强得多。当年母亲家里穷得和我家有一拼,外祖母无意中听一个亲戚说起远在后山的祖母刚三十岁就守了寡,带着两个孩子吃糠咽菜的心酸故事后,主动说愿意将自己的三女儿许给这个孽障娃儿。后来外祖母见到了祖母,夸自己的三女子麻利得和风转一样,就是性子有点急,让祖母平日里多多点拨担待。

“好我的大姐吆,这是我和娃八辈子才修来的福哩!”祖母激动得有点哆嗦,就差没给亲家母磕头。

5

老院子墙根的碱土一层一层地剥落着,凹进去一道很深的土槽,几间矮小的土房子战战兢兢地立着,好像随时都会飘摇坍塌。这一切父亲和母亲都看在眼里,但是他们谁也不说,似乎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某一次父母争吵过后,父亲将他口袋里仅有的十五元钱塞到我的手里,交代我好好读书,要听奶奶的话。那一刻,我生平第一次看见父亲的眼泪。我手里攥着十五元钱溜出门,躲在堡子地高高的地埂下,看着手里五元纸币上灰黑色的炼钢工人发呆,一直躲到太阳下山才忐忑地回到家里。长大后再想起父亲当时给钱时的神情和说的话,才觉得后背发凉。幸好,父亲在,母亲和祖母都在。

我特别羡慕姐姐,大多时间能在城里陪着外祖母。外祖母可怜,先是丈夫去世,后来唯一的儿子也没了。四个女儿相继出嫁后,她便一个人到城里摆起了罐罐茶。见外祖母实在孤独,母亲便打发姐姐去了城里陪着外祖母,顺便在城里上学。姐姐虽比我稍微幸运一些,但依然没能彻底摆脱家庭氛围的影响,刚满十七岁那年,姐姐出嫁了。一年后,读完初中十五岁的我背起一卷破被褥,挤上了东去内蒙的火车。自己最美好的少年时代,在大后套平展展的麦地里挥汗如雨,在没有防护网的建筑高楼上胆战心惊。

我曾问过母亲在感觉最崩溃时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家,母亲凄然一笑。“你外奶把她的这疙瘩肉撇在这家了,就是熬也得熬死在人家屋里,哪有别的想法……”母亲说这是她的命,她早就认了。父亲抬起头,目光躲开我和母亲。“命是真的。”好久,父亲才低声说。那四个字,像是顶破地皮钻出来的,一个个满面灰土。那一年,八十岁的外祖母再也摆不动灌灌茶了,母亲放心不下,便把外祖母接到了自己身边,一日三餐小心侍候,直到老人家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外祖母去世四年后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春中午,年近八旬的祖母午睡后却没能再醒过来,早上她还吃了小半碗搅团,有说有笑的。她的身边,将满一岁的小重孙跌跌撞撞地挪着脚步,咿咿呀呀地唱着……

虽说已经立春了,但毕竟还是六九天气,能有这么暖的太阳真是出乎意料。或许是天气突然好转,母亲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和前来探望她的乡邻们聊了很多往事。母亲说等过完年自己好起来了便要赶紧抓两个猪儿,再抓几只鸡娃,说当年的仔儿不托肉。等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已是傍晚时分,趁着白天的余温尚未散尽,加上客厅里炉火正扯得通红,姐姐和菊给母亲洗了头发,换了睡衣。母亲的头发从没有这么干净过,柔顺得像一缕缕黑丝线。

母亲安静地躺在热腾腾的炕上,伸出枯瘦的有些冰凉的手指捏抚着我的手掌。我感觉母亲在拉我,便赶紧凑前身子,母亲缓缓地抬起胳膊,将我的头轻轻地揽到怀里。在感触到母亲心跳的那一刻,记忆的放映机便瞬间接通电源,一帧帧清晰的画面在眼前延伸开来,如梦如幻却又无比真实……

6

庄里人很难相信,包产到户分牲口时队里那头瘦骨嶙峋好歹没人要的老牸牛,被父亲拉回家后能养得浑身油光,还连着下了两头牸牛犊子。

不止老牛油光,我家的小日子也开始过得风生水起。母亲干庄农活是一把好手,至少能顶三个父亲。在母亲年轻的生命中,穷成了她心里最疼的痛,有时候会疼得令她彻夜不眠。母亲嫌分到的土地不够种,就连一些爬山虎都上不去的山坡上,也被她拽上父亲开成了几步宽的梯田。母亲恨不能再生出两只手来,两只手干活,两只手拽住西斜的太阳。母亲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激情,像极了厨房窑后花椒树上那些黑白相间的大蝴蝶的扇动着的翅膀。我家很快成了村子里的“暴发户”,母亲每年都养两头大肥猪,半拃厚的肥膘呼呼闪闪的,看得人心潮澎湃。父母先是紧靠西院墙盖了一间和上房差不多大小的仓房,然后张罗着盖起了南房,后来又雄心勃勃挖倒了厨房土窑,盖起了门窗上镶着玻璃的厨房。再后来,母亲张罗着放倒了院墙边那棵老榆树,请来两个木匠,做了电视柜、大衣柜和宽大的写字台。那段时间,院子里整天都是木匠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推刨里冲出的一团团雪白的刨木花,一朵朵白牡丹般绽放在母亲的心头。

连着几年的风调雨顺,到了碾场时节,连院子里都堆满了黄橙橙的小麦和淡青色的扁豆。父母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粮食,多得让他们为腾出存放的地方而发愁。母亲先是用其中的一部分换来了一台缝纫机,接着又托熟人从城里买来了一辆“飞鸽”牌自行车。翻年腊月,家里又多了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调试好天线的那一刻,荧光屏里有很多人在奔跑,喊杀声震耳欲聋。祖母惊得半张着嘴,指着屏幕上的那些灰白色的小人儿,满脸疑惑又无不自豪地给前来看新鲜的二祖母和五祖母说:“老天爷吆,这么多尕人人,都是咋钻进这电匣子里的……”父亲扳着指头数过,它是整个村子里第四台电视机。

祖母五十多岁时就掉光了牙齿,父母带她进城拔掉了最后一颗在嘴里来回晃荡的老牙根,补上了村子里的第一套假牙。那口假牙,假得直接让人产生错觉。记得有一天家里来了很多祖母的娘家人,其中一个笑嘻嘻的牙齿很白的半老女人偷偷地塞给我一把什锦糖。塞糖的人是谁并不重要,我只在意糖的个数。直到亲戚们都散去了,我无意中发现先前给我塞糖的那个半老女人正在厨房准备做饭,这才觉得像是在哪儿见过。其实何止见过,我在她的怀里爬了足足十年。那是装了假牙的祖母,假得愣是连我都没认出来。

我们十来个小伙伴就像花果山上的一群小猴子,不但无忧无虑,还无法无天。那时家家户户养羊,暑假里我们的身份就从学生转成了羊倌。放羊只是名义,搜肠刮肚的各种玩才是我们的正经活儿,打纸包,抓牛儿,捞蝌蚪,捅鸟窝,挖松鼠,荡秋千,猜硬币,打土仗,地面上早已被我们整得尘飞土扬,奈何法力尚浅,还没能闹到南天门上。夜幕降临时分,一轮圆月倏地跃出马脊梁一般起伏的黑黝黝的南山大梁,像是村庄社火队里那面崭新的大铜锣,只要伸长手中的羊鞭便能敲出地动山摇的声响。月色下我们争先恐后地丢起鞋子和帽子,都渴望能扣住一只毛茸茸的蝙蝠玩。河岸上,陆续传来大人们焦急的叫喊声,那是一个个能难倒汉语言教授的乳名:尕斜儿,闰斜儿,骚娃子,尖娃子,斜娃子,其中自然也少不了我这个红娃子。能这么大声地喊着我的乳名的,只能是母亲。

金黄的月亮贴着山梁的曲线一直滚动,整个村庄和半边河沟里铺满了一张金丝织成的大无边际的轻纱。有年龄稍大点的小伙伴扯着嗓子在唱,空旷的回声一波波穿过水一般的月色: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我那亲爱的妈妈,已白发鬓鬓……

7

湿冷的河风夹着干硬的雪渣横扫过街道,我正穿过一条冷风乱窜的巷子,巷道里没有路灯,偶尔有车子急速驶过,车灯的光芒让人感到瞬间的眩晕。走出巷口,没有了任何遮掩和阻挡的风更大了,雪渣在风的教唆下横冲直撞,发出哇唔哇唔的啸叫,卷成一个个白色的漩涡,像宇宙中新生的黑洞。我在狭小的洞口挣扎,已经能看到这深邃的黑洞里无穷无尽的虚无和无边无际的黑暗,一百光年都无法穿越。我听到不远处有轻柔的涛声,也能看到前面隐约的苍茫的山峦,却突然感觉脚下踏空,身子流星一样滑进那无底的黑洞,像一粒尘埃,在陌生,凛冽,坚硬的空间里被旋风般扬弃,摩擦,碎成只有在几万倍的显微镜下才可能看到的粉末。

耳畔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是从远山深处滚滚而近的雷声,正一点点淹没着我的呼吸。隐约听到母亲的声音,在巨大的声响中若有如无,像是在耳边,又像是来自遥远的天际。猛然惊醒时,母亲正抚摸着我的头低声说着什么,父亲在离母亲不远的炕角熟睡着,鼾声如雷。

“月亮……”

“看……红……月亮……”

起初我以为母亲在说梦话,等听清母亲在说月亮时,我才下意识转身。窗外,一弯乳黄的新月挂在院墙外那棵瘦高的白杨树梢上,像刚刚脱离熔炉和钳锤的铜镰,清晰,锐利,边缘隐隐泛着青白色的光芒,散发着灼热的金属味道。距离月亮不远的山头上,飘起一朵浅黄色的云,宛若一片深秋的黄叶,很薄,很轻。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