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走的树

那是一条石子铺就的乡间土路，路的两侧是成行的白杨树，有风时一树欢歌，无风时则沉默如雕像。让人不由得心生感慨，在树的身上，少年和老年的个性切换是如此从容，自然而然。懂得顺时应势，人有时还真没有草木参得通透。

在那出门基本靠走的年代，这条路上很少有车辆来往，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农村特有的空旷，但行人不会断，虽然单调了一些，但也不显得过分冷清。当年，我们就是沿着这条路步行五六里路去邻村上学，小树林消失的地方，再拐两个弯就到了学校。

顺着路边向外延伸是大片的庄稼地，平坦浩荡，一眼望不到边。“野旷天低树”。树当仁不让地成为了这里的地标，图腾般地站立着。四季轮回，旁边的庄稼地在季节更迭中变换着颜色，庄稼一茬茬地循环往复，树却不为周围的变化所动，就算是秋风把叶子一扫而光，即使是飞雪漫天，也始终保持着骄傲的挺立姿势，目送着我们的来来往往。

我的少年求学之路就写在了那些树上，树的年轮里一定雕镂有我的足迹。有了树的忠实守望，这段路我从未觉得有多长，就算是一个人走也从未感到孤单。

少年虽然不识愁滋味，但对那些有颜色的生命总会多出一些微妙的钟情，说起来，这可能算是生命之间的默契吧。绿色的树，似乎是我懂事之后关于外面世界的最初记忆，最初的感动。放学归来的很多时间，天朗地润，我们都会站在那些小树旁，撸起袖子伸出胳膊与树比粗细。小树的树干是淡青色的，饱满的活力强忍着要迸发出来的冲动，皮肤的感觉微凉湿润新鲜；叶片还不够大，如掌纹的脉络鲜明清晰，贴在脸上，似乎能感觉得到纹理间生命气息的颤动。就天真地想，那里怕是藏着这颗树关于未来的消息吧。让我有些不能接受的是，为什么有的同学喜欢把叶子摘下来夹在书内，离开了树的叶子绿色很快消失殆尽，已与生命没有关系，隐隐约约地觉得，这种珍藏，这样的喜欢，多少有些残忍和自私。

我在一天天长大，树也在一天天长高，不知不觉间，它们已经比我高出了许多。这个时候的路过就有了一番别样的况味。看啊，树变得挺拔了，也粗壮了，离太阳也更近，每一片叶子都被阳光或浅或深地着了色，叶片的绿色与金黄色的光线融合在一处，细瞧，细微的光晕随着树的摇动震颤，绚烂的光影交织变幻出一个画中的世界。风过耳，树枝随风轻舞，树叶随着风的节奏欢唱，在这样的路上追着阳光走着跑着，心是快乐明亮的，呼吸里都有一种清新的芬芳。风带来了远山的故事，徜徉其间，得有多少新奇充满诱惑的故事需要好好琢磨，好好沉醉。

后来，由于工作的关系，我在城市与乡村之间往来穿梭，头脑如一块大海绵，或主动或被动地接受着形形色色的纷繁信息，有的让我欢欣鼓舞，也经常感到苦恼不安，感觉神经越发迟钝，激情渐渐圆滑为一种随遇而安。但是，对树的热情却一直没有减退，顽固如宿命。山上的树、路边的树、院子里的树，杨树，柳树，桃树，杏树，槐树……面对它们的时候，尘世的烦扰和所谓告诫都会被抛诸脑后，我又把自己变成一个孩子，怀着好奇与敬畏，用心去感受树们关于成长、关于生命、关于未来的娓娓诉说。总觉得，这里面有宏大到足以让人震撼的传奇叙事，也有生命之间相依相伴的温婉抒情。看到想到和意识到这些，我就特别敬佩那些在荒山和沙漠种树的人们，他们对树的理解比我深，他们对树的爱比我更深沉更有力。某种角度上讲，他们是真正的勇士和智者。

原以为，我少年时代的那条路和那些路边的树留在了原地，包括树的故事，我只能凭想象来填充它们今天的模样。忽然有那么一天，我无师自通，我茅塞顿开，我激动不已：其实，树它也会走啊！它们从未真正离开过我，只不过是换了一身装束，换了一个地方，那种让人流连让人咏叹让人震撼的纯粹生命之歌，早已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局限，那是天地之间的永恒契约，那是山与水的爱情结晶。而我，怎么就浑然不觉呢！

在千里之外的异乡村外，我又看到了类似的路和白杨树。与我记忆中的那些树相比，这些树已经长大成人。树身有的已是成人怀抱般粗，由于年头久远，树身早已从淡青色风化为深灰色，宽大的树皮皴裂开，层层叠叠，古旧如揉皱了的岁月，世间的风雨沧桑就从缝隙处渗出来，看着让人触目惊心。仰起头，宽大的树冠连接成一片巨大的绿色屏障，一任风吹日晒，一任尘世喧哗，强悍地静默地吐纳着天地间的灵气。一切都似曾相识，一切又都恍如隔世，如聚会久未谋面的老友，私下里酝酿了好久的话，冲动了好久，见面之后竟然觉得无从说起，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许多许多的情感杂陈于心，冲撞着胸膛，却没来由地想到了庾信《枯树赋》中的名句：“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但是，那一刻的感情却是悲而不哀，壮而不伤，千古幽思在眼前幻化成一个个巨大的感叹号。头顶的树叶自顾自摇动从岁月深处传出的簌簌声，与深埋于心的各种记忆在刹那间强烈共振，终于化作两行热泪……

我常常自以为是地以为：每一颗树都有感情，有路的地方就应该有树，路是树的影子，它们一直是追着路行走，以独有的方式，给人们送去一片绿荫，一缕清新，一份向往；有人的地方也应该有树，那象征着生命的绿色是提醒，是宣言，也是见证，看到它们，目光才会更加坦荡湿润，生活的色彩或许才会底气十足底蕴丰厚。我还想说，我这有些书面化仪式化的语言，实在难以支撑和表达我的心情，希望树能够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