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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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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春


 

真没想到,面试我的考官竟是一位奶声奶气的小姑娘,她至多也就五岁年纪,坐在宽大的藤椅里,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君主一样地向我询问。

你是本科毕业吗?还有……”

我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机械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自己的脸涨起了潮红。

你喜欢穿白色的衣裳,你很善良的,是啵?

这是个什么问题呀。一切都猝不及防,我有些不知所措。慌乱中我忽然意识到我居然忘记了那句吸引我来的广告词,也忽略了身上穿着的白色风衣。难道白色衣裳与善良有关系吗?真是孩子的逻辑,话虽如此,可这的确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我将目光投向她,看到小家伙的眼光很专注,不容不答。我避开那对水汪汪的大眼珠,冷静思索了一下,郑重地回答她:

嗯,是的!我喜欢白色。

谁料,我的话音刚落,小姑娘竟高兴地手舞足蹈,拍手欢呼,露出了童儿的天性。瞧着眼前的孩子,我哭笑不得。我郑重其事地望向她,见小姑娘长得胖乎乎的,头的一侧扎着一根小辫子,右侧腮边还沾着一道草叶状的泥巴,胸前挂着一个淡黄色毛茸茸的小东西。更有趣的是,我发现小姑娘同样穿着一件精巧的白色小风衣。

小姑娘并没有给我多少放松的时间,很快恢复了威严。她双手拄着藤椅扶手坐正身躯,居高临下地接着问:

说说看,你对薪酬有什么样的要求呢?她问得口气很老道,显然做这样的事情已不是第一次了。

我酸楚的有些要哭了,心里不知道是啥滋味,感觉自己变成了强盗,在半路打劫。与一位乳气未干的孩子讨价还价谁受得了。基本的自尊让我很不自在,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可是,未等我做出表示,耳畔再次响来脆嫩的声音:

我决定了,每月你的薪金5000哦!包吃住。你还满意吗?……哦,对了,”她补充:“我的爸爸可以给你上五险一金哟!”

这些职场套话她讲的很流利。说完,也不管我啥态度,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扭动着圆滚滚的小屁股踏过潮湿的草地,直奔到我面前拉住我的一只手,不容分说,热切地仰望着我,老师,你就答应做我的老师吧,我喜欢上你呢!

到这时她才让我看到了她的原生态。

这该是一次怎样的应聘呢?太意外了。瞧瞧太阳已经西斜,天将垂暮,今天想出山有点困难了。经过一番思想上的煎熬,蹉跎中我暂且留了下来。

但在以后的好长时间里,我都难以接受一名大学生被一名幼童招聘面试的现实,内心深处的不平让我体会到一种无法言说的伤害。一切都很滑稽,我不由得后悔起那天的草率,如果不在路过的小站中途下车,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真是自取其辱。

 

 

本来,我的目的地是三百里外的首都北京。

出了省城,列车两侧的玻璃窗瞬间就被乳白色的雾封闭了。华北平原的雾是著名的,由渤海吹来的湿润海风与原野草木水汽交溶构成,雾粒清澈洁白却很浓密,遮天蔽日,整趟列车好像浮游在云涛里,让人心头不由升起一种奇异的神秘感。新的毕业季刚过,乘客大多都是和我一样飘泊疲惫的年轻身影,东倒西卧的。虽是清晨,车厢里光线暗淡,弥漫着困顿与曚昽的气息。不少情侣还未落座便迫不及待地搂抱在了一起,无聊的孤雁单身们则整齐划一地插上耳塞,打开“手游”“抖音”或“影院”,每个人的脸都是蜡黄灰黯的。闭眼一想,大家多像是一群被驱赶到汪洋里的鸭子呀,而我在其中算是一只过气的老鸭子了。大家无不在争先恐后地进行那前途未卜的人生泅渡。

我的面前也有一对燃烧中的恋人。他们好像从登上列车就借着晨晓的混沌不停地啃着,到了座位上就更加给力了,完全罔顾周围的视线,男的几次欲把手掌插进女友的内衣均未成功。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只是在列车上,这对激情难耐又青涩的恋人不得不将就着来,效果自然打了折扣。看着男孩儿那费力的狼狈相,我忍不住噗嗤笑了,暗骂:嘁,小子,笨死了呀!

对于眼前的放肆,我没有感到不适,这种事早在七八年前我就体验过了。有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我们做的要比他们精彩多了,起码我的那位比眼前的小子要强悍利索的多。说是偷吃禁果,那都是迂腐之人的概念,我们可从来没这么想过,一直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论阅历,我肯定是眼前这对儿的学长前辈喽。车内其它的旅客也不在意,没人再拿这些当回事,眼光扫到的人就像看了一幕拙劣的电视剧,无动于衷地避开,或闭目养神或低声谈论着某个城市的招聘会,以及某位官员和老板的子弟不用考试就进入了政府机关等热门话题。

嘈杂中,女的发出了轻俏夸张的呻吟,男的也在深度喘息,喉咙里冒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知道这是一种舒展的释放。显然,这对恋人在有限的条件下,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满足。一阵散淡松弛的厮摸后,燃烧了一把的学弟学妹无力地垂下了手臂,四肢相搭,卷曲而卧,在狭窄的空间合成了一组经典的人体拼图。他们睡了,两张暗黄色的脸皮上烁着疲惫后自然润出的光泽。

本就污浊沉闷的厢内空气有了一种熟悉又恶心的味道。我想去趟厕所,刚起身看到对方身下有一张揉皱的报纸飘落到了地板上。

正是这张小报改变了我的行程。

 

 

我在古城保定与北京间的一个小站下了火车。

时间已临近中午,大雾没有散去的迹象,仍然辨不清方向,但是头顶上的雾变得透亮了许多,雾的高端,飘游的雾气被阳光镶出了金边,呈颗粒状,宛如细碎的星云,光灿灿的甚是好看。

大学毕业一年了,工作还没有个理想着落,多次的碰壁,使自信心受到严重挑战,浑身的挫败感。人在脆弱无助的时候,是很容易被一件偶然的事情吸引和诱惑的,我之所以在中途下车,就是被小报夹缝间的一句广告词打动了。广告词是这样写的:

一个喜欢白色的聪慧女孩,高薪招聘一位喜欢白色的家庭教师。

我有点鬼使神差,迷迷糊糊地被一位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从火车站带走了。我们改乘的是一辆大马力黑色越野车,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秃顶男人神情漠然没有任何表情,活僵尸似的,与我就几句话:欢迎你!请上车。有事请吩咐。呃,这事我不太清楚。除此之外,一切哑声。

弥漫的大雾中,越野车一路上坡向西,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长途跋涉,我被带到了一片临河的山峦下,于是就出现了小说开头的那一幕。这时的雾已经像面纱一样撤去,露出了山野的真容。

按常规,招聘家教,最起码我的面试官应该是孩子的父亲或母亲。然而,一切都让我大感意外,我的考官就是我要教的孩子,整个答辩过程,从始至终没有一个大人出现,只是在我勉强答应留下来后,那个秃顶男人才从远远的地方过来。此前他一直木头桩一样戳立在十多米外,候着。他掀开一个账簿,预先支付给我第一个月的薪水,并很认真地让我办理了支付手续。预付工资?说实在的,在天南地北的应聘经历中,我还从来没有得到过如此的礼遇,也从未碰到过揣有如此情怀的雇主,心中多少有了些许暖意。

就这样我得到了自己的一份新工作。可是从答应留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后悔了。

一个人为年轻幼稚付出的代价是各不相同的,但当时的我连死的心都有。我来到的地方连个村庄也不算,只是许久后才在一道山沟旁的砖石堆里发现穴居着的四五户人家,那里时而冒起灰凉的炊烟。除此之外就是满目的大山,凛冽的野风,没有超市、车站,邮局,更没有街道餐馆,方圆几十里看不到一座人造的屋宇。山峦前流淌着一条小河,奔涌的水流倒是欢快明澈,河岸与女孩家相隔的地方是大片潮湿的草滩,无边的星星草传递的是各类昆虫的轰鸣。惟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草滩上盛开着连片的白花,清一色的花瓣如千万只白蝴蝶飘落河畔,让人心动,也更加凸显了这片山地的荒蛮。河的四周是棋盘似的峻岭,错错落落的封闭了天空,将谷地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我像是被抛到了天边,想到了电影中野人出没的地方。

庆幸的是这里居然有电,后来才知道,这里有电网通过,深谷里还有一座水坝和一座军营。山石结构的瓦顶住房,外表陈旧,墙皮缝隙里结着条状的霉菌青苔和画迹般阴湿的雨痕。房间内里却是意想不到的豪华香馨,挥发着浓郁的时代感。墙面皆是自然木料的高档装修,灯盏、家具、装饰无不考究。稍显挤窄得空间,时尚日用品应有尽有,就连女孩的睡床都是一字的顶级丝绒品,所有的摆设无论大小无不透着富贵与时尚。让我惊骇的是临窗的地方竟挤放着一架通体白色的立式钢,在四月的阳光下耀着迷人的漆彩。联想到我来应聘的前前后后,我心中充满了好奇,画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女孩的家人是谁?为什么见不到她的父母?我断定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山寨人家。

管他呢!我这样安慰自己。

我知道了女孩的名字,她叫九春。我还见到了一位古怪的老人,他是女孩的爷爷。老人清癯的身材,高颧骨,眼光看上去凶巴巴的。他独自住在一间房子里,自己料理生活,从来不让人打扰。他与我打过几个照面,我几次试图接近他,都被他敏锐地回避掉了。老人每天上午拿着几件老旧的乐器出门,直到天黑才返回,遇有刮风下雨,老人就一个人关在房门里,捧出大堆发黄的书抄写。老人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的,只有偶尔的时候才出来逗逗孙女。

 

 

我和女孩同住一屋。这天晚上,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山区的夜晚静谧的怕人,这种可怕不单是对新环境的陌生,也不单是因身陷深山对有没有野兽出没和坏人的担忧。各种的不安与不确定反倒使大脑变得空洞廖寂,接踵而至的便是胡思乱想,直至泛滥成灾。结果担心的事马上就来了,求职路上的各种艰辛、苦闷、彷徨、遭遇、见闻,再往前热烈的毕业庆典、晚会,与同学、老师的作别,街边的海报、车站广场被警察追赶的小偷,有用没用的都一骨脑儿在脑海里翻腾出来。烦人的是这中间,火车上邂逅的那对欲火中烧的男女影像经常跳闪出来,不管白天晚上,只要一空闲下来,他们像一对小鬼幽灵追咬着我,好像与我有什么难解的瓜葛,鬼魂附体似的,就是不肯消失。无聊!想它做什!可是我很快发现,我的整个思绪一直被这对恋人的影子揪牵着,无法摆脱。这种状况持续了多日,终于在这个吓着淅沥小雨的夜晚,我没能逃脱他们的魔爪,被这对冤家牵引到了一个可怕的时空洞内。不……不要!我求救地在心底惶恐地大声疾呼,我不要想起他呀!不要!……我用双手抱住头,用力抓住头皮发根,但为时已晚,无济于事。我哭了,脑壳上仿佛豁然裂开一个时光风洞,一段尘封已久的时光记忆如山洪泥浆般决堤狂泻袭来。

位于县城中心的初中门前,每天午后都很热闹。时值初春,天越来越暖和,正是换季的时节,门口的小商贩们购进了许多新鲜时令的小玩意,用竹竿挑起,缤纷玲珑的,如百花盛开。其中有一块白色纱巾旗帜般在风中招摇,高过街道市井,远远的吸住了我的眼球。我和同行的两名女同学穿过人丛跑过去,跃上一把揪住那条白纱巾的角。

阿姨,这条纱巾多少钱?

卖东西的中年妇女认识我,卖别人十块。靓丫儿你要,给阿姨九块就行!

我从兜里摸出了五块钱,又向俩同学各自借了两块。女老板帮我把纱巾围在脖颈,同学们都兴奋地嚷漂亮。

女老板啧啧地道:就是嘛!婷婷是咱县城里最鲜亮的嫩丫儿啦!俺敢担保,婷婷将来一定会出落成大美女的,电影明星料模特坯子!可惜我没福气唷,养不出这么俊的闺女!

我佩搭上纱巾欢喜地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圈,正要进入校门,眼前忽的一暗,扑遮来一大片阴影。五六个歪鼻邪眼的肉身呼啦上前围住了我,其中为首的我认识,绰号叫烂瓜,长的山猴似的,是城街上有名的恶少痞子头,整天吆喝着一帮混混在学校门口滋事生非,霸凌弱小。

同学们看到烂瓜一伙吓的都跑开了。烂瓜一把攥住我的纱巾,面目狰狞地嘻嘻淫笑着:乖乖,是挺妖的!来先让哥们嘬一口!

我被吓得不知所措,四处躲藏。

烂瓜越发得意,竟上前将两只脏狗爪搭在我的肩上,撅起干裂腥臭的嘴朝我的脸上贴。就在这当口一道亮影劈开人群冲上,拳头起处,没有防备的烂瓜哎哟一声斜身栽倒下去。整个过程前后就几秒钟。

救我的人是彭飞,我的同班同学。

烂瓜一伙醒过味来群狼般蹿起,围住彭飞拳打脚踢。彭飞没有再还手。他们让彭飞告饶叫大爷,可是彭飞满脸淌血,就是不屈,几次被踢踹打倒在地,他都一次次挣扎爬起,直到烂瓜不敢再打下去了,彭飞仍像折弯的小铁塔一样捂肚子挺立原地。

彭飞瘦瘦的,皮肤黝黑外加一双大眼睛。我从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勇敢。当时我吓傻了。

街心老戏楼那边隐约传来警笛声。烂瓜们散去了,我哭泣着,情急下奔上去用新买的纱巾为彭飞擦血,他却抬起伤臂挡开了我,独自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从那以后我和彭飞相好了。

当时我们正在读初三,面临中考。说是中考,其实在我们县城那几年中考的紧张度远远胜过大考,因为全县只有一所高中,录取比率是十三比一,这比大学录取高出了好几倍,竞争之残酷可想而知。

在我的印象里,彭飞喜欢运动,一直保持着学校百米赛的记录,同学们送给他的昵称是飞毛腿,这个名词是海湾战争时自新闻里趸来的。除此,他还痴迷航模和鼓捣电器什么的。他的学习却严重偏科,数学尚好,其它科目一塌糊涂,考试成绩在全班近百名学生中始终垫底。

中考前的一年是不见天日的,这样的形容完全不过分。我们每天清晨顶着寒星离家门,晚上十点多种披着月辉出校门。还未长成的躯体背负上了来自社会、家庭、今天与未来的多重压力。每个人都如同在险恶的山道上运送石料的幼小驴崽,青嫩的脊柱弯弯的被压得呼哧哧喘不过气来,一步一滑,随时都可能跌入万劫不复的山涧深渊。

一次模拟考试后,作为学习委员的我正在班里登记考试成绩,猛然听到操场乱糟糟的许多人在喊叫,我急忙跑出教室,抬头看到四层高的教学楼顶上站着彭飞,他一手拎着上衣,光膀子立在楼边檐,显然是要跳楼自杀。整个学校都乱了,闻讯的同学和老师们都朝教学楼前跑来,聚在楼下奔走呼喊。

我预感到事情不好,顾不得一切了,回转身毫不迟疑地顺着楼梯拼命往楼顶出口冲去。边跑边哭着大叫:

彭飞!彭飞!……”

我不晓得是怎么爬上楼顶的,中途几次跌倒在水泥阶棱上,两个膝盖上的裤子磕破开花了,流没流血无所谓。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我拼死攀扒上楼层顶,我无力地跪倒在了彭飞身后。楼顶油毡层的石子从破绽的单裤间深深硌进了肉皮。我已没了力气,没了疼痛,大口喘息着低声向他哀求:彭飞,彭飞……你要干嘛?你不能这样啊彭飞!

彭飞不为所动。

情急下,我向他喊出了早就想表白却羞于启齿的心语:

彭飞!你……你不管我了吗?你要走把我也带走吧!

我晕倒了,迷糊糊看到彭飞慢慢回转了身。

这以后,彭飞的情绪一直低落,我们的心却连得更紧。我知道他之所以要轻生,完全是因为家庭的逼迫和学习的压力。那段日子,我紧张得要死,警报并未解除,彭飞随时还会铤而走险,我担心害怕的事随时都会发生。这让脆弱的我承受不住,我要想尽办法挽留住他。他十六岁生日那天,我没有为他购买别的礼物,而是将自己毫无保留地送给了他——就在晚自习后星光下的河边花椒林里。

我翻了个身,星光中看到小九春睡得非常香,鼻头有节奏地翘动着。

初尝禁果,那刻谁都没想太多,只是一时不能自抑的激情燃烧,就做了。我们都是慌乱的,第一次好像并没有成功,除了紧张也没什么感觉。可是自从有了第一次,我们就再也难舍难分了。河边、树林、水泥管、地穴、废弃的砖窑、机井房,无人的教室、储藏室到处都是我们做爱的场地。每次,如有条件我们就脱的光光的,若是时间太紧,我们就搞快餐。

起初,彭飞每次趴到我身上,都把我的乳头含在嘴里孩子似的长时间嘬吸,他的肢体脉搏不停地抽搐跃动,骨骼肌肉强劲地沉压冲击着我,由于咬得疼我不断地胡乱揪抓他。后来,我也有了这种需求,且强烈,那是一种来自心底的释放,他在痉挛中释放出所有,我也是,畅快极了,干脆就任其摆弄。频频的肌肤相亲所带来的肉感快意让我们首闯成长的禁区,将路径走偏,把未成熟的岁月薄膜刺破捅了一个大窟窿。以后,我就由着彭飞来,那会儿,我们极其地放松、享受,忘记了生与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篱笆。不久,同学们私底下知道了我们的事情,相熟的好友笑称我们为野百合。我察觉到周围有许多狡猾和别有意味的目光,其中鄙视的居多,当然也不乏羡慕的眼神。一种我愿意,随便怎样,做了就做了的颓废感支配着我俩,我俩成了青春河畔溺水堕落的俘虏。我们不怕,淹死了也不怕,没人可以阻拦我们。久了,也就没人太关注这种事了。

我顺利考上了高中,彭飞依旧固守榜末,但他不再追求轻生。高中不属于义务教育,他的老爸通过缴纳巨额赞助费同样将他送入了高中校门。我们的性爱关系也由初级晋升到高级。

高中课程难度大,作业多,耗时长。不论大考小考,考前考后,甚至利用早餐午餐的短暂空当,只要能摆脱开众人的眼睛,我与彭飞都要找地方做爱一次,有时在考间还要来一次,就如同洗了一次热水澡,次数之频繁连我们自己都感到惊讶。难以置信的是,我们的胡来不但没有影响我的学习,反而使我的成绩节节攀升,跃进全年级前三就再没有掉下来。彭飞则是一路下滑,不可救药了,坐教室的滋味比坐监还难受。班主任几次尝试劝退他,这位副班长严重地拖累了全班成绩的后腿。实际上他本人早已放弃上大学的念头,要不是陪着我的关系,他肯定不遭这份罪了。但是他一扫过去的颓废与萎靡,蜕变成全校最帅气精神的小伙,惹得许多女孩心意涟涟的。以后……

我惊悸地坐起身,不敢再想下去。

山谷里掠过一阵黄鹂悠长的啼啭,我下床掀开窗帘眺望相邻的小河。黑夜笼罩下的河面泛出粼粼光斑,岸边草丛中蛐蛐和各类昆虫此起彼伏窸窸窣窣的合唱连成一片。觉睡不成了,我想开启台灯看书,手伸出又缩了回来,我听到了小九春均匀的呼吸声,我不能惊醒她。我靠在床头不知道要做什么,眼睛无意中被墙壁反射下的一片莹莹彩光映亮。呃?我提醒自己,明白那是挂在孩子胸前的布料吉祥锁。小小的挂件呈心型状,针脚虽粗糙,但软软柔柔的,我还从未注意到过它。透过窗帘射入的星辉将吉祥锁的毛细纤维照的熠熠生辉。我不由得欲伸手去摸,过程中不小心碰触到孩子的下颚。小九春被惊醒了,她敏感本能地抬起小手护住吉祥锁。

老师,你在做梦吗?小姑娘惊诧地支楞起头眨着眼皮盯着我。

我缩回手苦笑着摇摇头。

小九春揉揉眼睛精神起来不睡了,她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起有关野鹅的故事。我无心听她讲,顺嘴问起她的爸爸妈妈,试图转移开话题,也想趁机探知些这个家庭的底细。九春不感兴趣地眨动着长长的睫毛,歪着小脑袋深奥地道:

我的爸爸妈妈呀——他们那去了远方啦呗。

我猜,这不过是留守儿童们敷衍哄人的惯常用语罢了。

 

 

我的任务其实挺简单,主课是教九春识汉字,兼教女孩学习音乐和英语单词,实际就是山外城镇风行的学前早教加捎带看护孩子。此番交代不是出自爷爷之口,而是那个秃顶男人,九春和爷爷都称他为老罗。看得出老罗主管着这里的一切,是大管家。他不住在这里,每周驾着面包车进山一趟,为我们从山外买来需要补充的米面油盐及鲜奶蔬菜等日用消耗品。其中必不可少的是九春爱吃的巧克力、爷爷喜欢的榨菜和海蜇,当然也少不了供九春学习的各种电子读物和画片,可以说城镇孩子们有的,小九春一样不少。同时老罗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定期检查九春的学习情况,自然他也是我的暗中督学。九春的学习虽然没有确切的目标,却是有严格的奖励制度的,每学会一个汉字,就奖励一张百元大钞。从庞大近乎于浪费的开支花销中,我猜出这个家庭背后肯定有一个雄厚的财力在支撑着。

第一天给九春上课时,老罗交给了我一个碟。晚上,我把碟投放到荧屏,屏幕上播出的竟是九春在北京登台演出的盛况。原来九春四岁时就出名了。那年一位到山里采风的音乐教授把九春带到京城,几段咿咿呀呀的清唱,四岁娃轰动了京城票友大赛,她意外捧得一个鼓励奖杯。碟盘里录制的就是她演出和获奖时的实况,这给了我意想不到的喜悦。说实在的,在此之前我还没有认真注意过这个孩子。我的心思只想着尽快离开这里,逃回城去另寻活路。远离了都市的灯火与喧嚣,就意味着与时代脱节,这不是找死吗?哪怕去城里老鼠样出没于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也比困在这荒漠的大山里好啊!每时每刻那种脱世的可怕是让人心惊肉跳的。自从看到光碟后,我对九春产生了几分兴趣,发现小女孩很感性。大山里接受电视用的是锅形天线,信号不好,视频节目主要依靠光碟(后来有了优盘)。九春痴迷京剧,除了爷爷偶尔的点拨启蒙外,主要就是看着唱片模仿会的。大多数剧情和唱词她根本不懂,可她总是唱的涕飞泪洒,一塌糊涂,深陷剧情不能自拔。我不懂京戏也不感兴趣,没法带她,这方面我们俩的角色是互换的。九春偏好京戏天赋很高,模仿能力超强,学习汉字却是被动的,每天记牢一个字,读懂它的基本意思,对于她来说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由于夜晚总是失眠,那天晌午我和九春都在温暖的阳光里睡着了。等我醒来发现九春不见了,我撩开窗帘眺望,屋前的草滩上没有她的影子。

她会去哪里呢?我沿着河岸寻找。四月正是蟾蜍繁育的时节,明澈的浅水里黑压压的游动的全是蝌蚪,圆润肉乎,很吸睛。我初来乍到不敢大意得先找到孩子才行,没工夫驻足赏景,虽然知道她跑不远。我走出了百多米,沿河张望,影影绰绰瞭望到阳光下的河上游映着一汪绿琥珀色的水,喔,我记起,这大概就是九春所念叨的那个湖吧。再定睛细观,小姑娘就坐在湖边矮草丛里。悬着的心放下了。我朝那边赶去,看到湖面并不大,快接近时一眼瞧见湖面凫着几只白色大鸟,是天鹅吗?我暗自惊问。正在这时,我发现碧空中还有成群的大鸟在向湖泊降落。我抑制不住兴奋,不顾一切地快步向那边奔去。我的唐突产生了预料不到的后果,在距离湖岸还有一段路时,湖心的天鹅显然受到了惊扰,嘎嘎叫着拍翅起飞,升扬起一道雨帘幕墙般的亮丽水花,还未降落的鹅群也转项扎入了蓝天。

九春见我驱散了鹅群,抹着小眼睛伤心地哭起来,她跃起扑到我跟前,抛洒着泪珠,挥舞憎恨的小拳头捶我,踢我,边踢打边大叫:你是坏蛋!坏蛋!……快滚开!我不要你来这里!……”

事件发生后,九春竟拒绝听我讲课,不理我,闹起了别扭,而我也第一次对这个孩子有了一份内疚。正是这份内疚一度延缓了我最初的想法。

既来之,则安之。我劝慰自己暂且呆上一段再说。

孤寂的山峪对我有了几分莫名的诱惑。这天下午,九春又去湖边与野鹅嬉戏去了(后来知道湖里实际上还有罕见的白鹭)。真无法相信,小姑娘与野鹅们在一起却是非常的和谐,俨然是一帮亲密无间的小伙伴。她临走严令我不许再找她,说她懂得保护自己,并信誓旦旦威胁我,如果再吓跑野鹅,她就炒我鱿鱼,扣我工资,叫老罗立马撵我走人,拉黑我。不知她从哪学来的这些老套的职场词汇,让我又一次的哭笑不得。连个娃娃都可以这样不客气地奚落抢白我,使我的内心特不舒服。我只能履行义务地叮嘱她注意安全。再次直面寄人篱下被人欺负刺伤的屈辱感。

与小姑娘磨合了一段,相安无事,没再闹出新的冲突,我的心却愈发空落无物,无所事事。除了每天给小姑娘上两节的汉字课,晚上加学点英语单词,张罗点吃食什么的,对于我来说余下的大部分光阴就都是空白了。想看本书,一页也翻不下去。坐到钢琴前弹奏首曲子,仍是心绪不宁,指尖放不下。我只好到屋外散心,去哪里呢挺犯愁。小姑娘所在的湖边我不能靠近,可又不能离开的太远,再说周遭远近除了山就是山,还能去哪里。我只得围着小屋周遭溜达闲逛,打发时间。北方的山区,海拔高,即便是夏季,风也是清凉的,出了屋门我突然觉得有点冷,便回屋披上了风衣。再出屋时,我忽的听到风中裹携来异样的乐声,零㪚飘忽,怪怪的。我寻着乐声传来的方向望去,见西北面山地上方横亘着一座雾气飘渺的大梁,北高南低,颇像一头卧伏的巨大怪兽。大梁距离小屋不远,举头就能望到,虚幻的乐声就始自那里。瞬间激发的好奇驱使我迎风朝那边走去,越

往前走草木越稀疏荒芜,乱石增多,再往前就全是望不到头的乱石岗子了。石岗面上没有路,仔细看,起伏不平的石面上,零落的衰草间露出一条模模糊糊人脚长久踩出的印痕,长蛇似的蜿蜒伸向大梁高脊。细窄的石径时断时续并不连贯,两旁不时有野兔、松鼠、黄鼬和叫不出名字来的小兽眨着小眼睛跳过。在这蛮荒之谷,印痕就是路,已有点畏惧的我倍加小心地沿着石痕小径,抬扬起双臂如同走平衡木一样扭动腰肢摇摇晃晃朝前摸索而行。走这样的路是艰辛的,不一会儿人就累得够呛,腰酸腿麻,更要随时提防崴脚。行进中我猛的发现侧前方一条从深谷伸出的沟洼地前端有片稠密的树林,罩在大山阴影中黑黢黢的阴森可怖。我心生胆怯,不敢再前行,便就地坐在一块凸起的鹅卵石上喘息。实际上我已经置身在大梁下,乐声就在头顶,气流是它的扩音器,风乐声交混齐鸣。方才大梁半腰浮游不定的雾团旋即被风吹散,大梁的图景全貌骤然显现出来。我看见梁上居然生长着古柏和松树,周边散落堆积着一些砖瓦废墟,风化的渣土上长着一簇簇的矮灌木。我就近寻到一个小山包登高眺望,吃惊地看到大梁中心空地上,六七位老人穿着清一色的白袍,各自操着不同乐器在专情演奏,九春的爷爷就在其中。老人们使用的乐器有的我能认出,分别是鼓、箫、笙、锣,还有几样我不识的。鸣响的曲调盘绕穿越在空旷的松林间,伴着峰谷回声,显得清雅,苍凉、虚无,有些音符尖利的扎穿耳朵眼。我明白了这是一支山地民间乐队,从队伍不那么协调的某些肢体动作我观察出,老艺人中有一个瘸子,似乎还有一位盲人。既然看到了一切,虽是有些新奇,知道也就这些了,时才的热情全消,心头泛起一波索然无味的感觉。我不想打扰他们,也无兴趣靠的更近,更没忘记我的职责。可正当我要下山返回的刹那,令人惊讶的一幕再次出现。一阵高音节的狂热弹奏声浪过后,老人们竟怀抱着各自乐器手舞足蹈起来,边唱边舞,颇像在演绎一项重大仪式。

说实在话,对于这些稀奇古怪的化石音乐,我是一百个排斥的。这些从历史深洞中,从肮脏生锈的丝管铜器里蹦跳出的音符与现代音乐相比,太单调洪荒了,陈旧的发霉掉渣,与当代人的情志趣味太不搭了,不知隔了多少时空年代。我一直认为这些苍白的乐律就是给死人听的。我背对着大梁疾步往回赶,紧张的像是意外撞见一座乌鸦鼓噪鬼狐出没的古墓,唯恐逃之不及。因为脚下全是乱石,我心里急切,脚步却是不能太匆忙,稍不小心脚丫子就会掉进石缝里,被石牙夹钳住,后果不堪设想。大梁上的乐声一直随风吹动,风势在加强,乐声紧随耳根,宛如细密的雨点拍击在脊背上。我一度心生厌恶,甚至有些悔意不该到这边来。可不知从哪刻开始,我的脚步违心的放慢了,沉的拖沓起来,自感神志被什么东西攫住,身后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钩爪着我,越走越费力。很快主观上的抵触抵抗皆失效,虚弱无力,神经意识内里弥漫出一种什么在垮塌的实感。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就是神话故事“二郎狗吃月亮”中的那颗月亮,正在被啥神秘力量一点点地蝕掉,由此所引发的那种慌神儿滋味是不可言喻的。最后我不得不认可使我困惑的魔力就是大梁音符,说不清是哪段旋律药液般注入我的肌肤,麻醉了神经,攻破了心魄的壁垒。加之也许是走累了,连续多日失眠的缘故,我四肢酥软地跌坐在石径上,慵懒的再不愿动弹。劲风中的律动音符丝毫未减,更加来劲,仿佛一根根带电的银针,借助风势,冰粒般洒落点刺着周身的筋骨血脉。我被其完全征服,恍如躺在病榻上接受针灸疗伤,内在心神皆有一种被清洗置换的微妙感,顿觉上瘾,生怕乐律遭风神掐断。整个身心都活络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无以言传的松脱快意中。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有此番经历与体验。

后来我从爷爷口中得知,那道大梁确曾是一处庙宇林立的古城堡遗址,名叫亚古城,他和几位老伙伴都是原著遗民的嫡传后代。老人们所演奏的乐曲是国家非物质遗产,已超上千年历史,早已被数所国内大学列为课题教材,联合国的人都来考察过。他与几位老伙计已在遗址上拾起古乐演奏了数年,只是我第一次零距离见到罢了。

 

 

时间一晃几个月过去了,我对所在的峡谷熟悉了许多,自然与小九春也渐渐有了感情,孩子与我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我是老师,不知不觉中也担当起了姐姐和妈妈的角色,多少还有些保姆的味道,想起来挺好笑的。

这天老罗来了,他邀我一起去接九春的爸爸。听到这个消息,我兴奋地问:要去北京机场吗?当时我高兴地竟有些失态,想见到孩子家长的愿望比九春还迫切。在我的潜意识里推断,九春的爸爸妈妈一定是出国经商的大老板。我的内心也微微沸起些许来路不明的忐忑。

老罗对我的询问没做任何表示。

越野车载着我和九春驶出了蜿蜒逶迤的山路,一路颠簸像是在坐过山车。最后终于在大山外的县城边上了新筑的张石(张家口至石家庄)高速,方向却是向南。不到两个小时,越野车驶入了古城保定,停在了一个有武警守卫的大门口前。我透过车窗向外看,认出是保定第一监狱,我诧异地望向坐在前面的老罗。老罗还是那副令人讨厌的僵尸面孔。

我茫然地随着小九春下了车。

不一会儿,电闸大铁门咣啷啷一阵轰响,从门内走出一个人,瘦瘦的高个,黑黑的,一双很大的眼睛好像并不适应外面的光线。

我有点恍惚,以为是阳光晃的。来不及多想,等我聚睛伸长脖颈猫腰再往前看,对方越走越近,我再次出现目眩。这人长相……个头……怎么……好熟悉……细长腿……他……”我怀疑眼睛出了毛病,视网膜脱落似的,我使劲摇摇头,睁大眼珠子,“他……他不就是彭飞吗!我惊愕的抬手捂住口几乎尖叫起来。

爸爸——”小九春大喊着跑过去。

爸爸?接连的呼叫声模糊了,渐渐的像是消遁沉寂到遥远的地方,被时空吞没。我的双耳蜗嗡嗡炸响。我不敢相信女孩的呼唤,脑袋里如同引爆了一枚枚地雷,随后就没知觉了。

等我醒来,我发现躺在彭飞怀里。我看到他的面皮发白额头冒汗,也是一脸的恓惶错愕。

你是彭飞?你……你们是一家?我于神魂四散的无感中努力张舌哑声问。

彭飞专注地打量我,他神情憔悴,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向我郑重地点点头。我晕死了过去。

我没有再回亚古城峡谷。

十几天后,彭飞打来电话,告诉我小九春住院了,高烧不退,情况很糟糕。听到小九春住院的消息,我的心不由怦然一动,收紧,但我没吭一声。电话那头,那个男人在连声哀求我先照顾一下孩子,他说什么要求都答应我。他说他是因伤害罪被判入狱的。我告诉他我没兴趣听这些,接着话筒里传来的是九春的哭叫……

经过两天两夜的精神煎熬,我赶去了医院,不管怎样觉得还是应该探望一下孩子,何况我还没有正式解约,事情毕竟得有个结果。小九春不顾一切地扎进我怀里,发疯地抱住我不松手,是那般的黏粘依赖。只两周工夫,小姑娘瘦了一圈,眼窝青黑深陷下去。看到孩子的样子,我的眸子里糊满苦咸的泪水。

医院走廊里,我郑重其事地找彭飞谈了话,答应再陪九春一段时间,只是这期间我不想见到她的爸爸。不过,我提示给他,我不会让他们父女长期见不到面的,等小九春安稳下来,我会立马走人。

彭飞什么都答应了我。其实,对于他我也说不上什么感觉,我们之间虽然有伤痛,但没有恨。我只是觉得我无法面对我自己,无法面对那混乱不堪的过去时,无法让昔往的时空页码再打包快递到眼前。

在我的陪伴下,小九春情绪稳定下来,可她的神态依旧打蔫,出现了许多状况。她想见彭飞,但每次见到彭飞又如同看到了妖怪,惊恐万状,常常龟缩到床角觳觫不止。晚上小家伙也是噩梦连连,又哭又叫,像是受到了惊吓。医生告诉彭飞,小九春的病理治疗已经结束,下一步她需要找一个适宜的地方疗养。还有什么去处更适合小九春疗养呢。就这样,应小姑娘的百般恳求,我带着她不无被动地又回到了静谧的亚古城峡谷。

回到幽静的山里,九春的症状果然向好,可她提出一个让人费解的请求,从今后不再接受爸爸的金钱奖励,而是要爸爸每次奖励给她一只白鹅。彭飞垂头缄默不语,但片刻后竟一口允诺了女儿的要求。看得出,在彭飞的世界里,女儿就是国王。我觉得事存蹊跷,想不通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里他们父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后,我才知晓了事情的原委。彭飞出狱后为了安慰女儿,曾带着九春去游玩。彭飞早在辍学不久就当上了大老板,他接替心灰意冷的父亲,并与注资的南方大老板合作在原有基础上几经摔打,以年轻人特有的胆识魄力,开放的理念,误打误撞使企业疆域获得了上辈人不可料想的长足拓展。他攻城略地,雄心勃勃地在省城郊区建起了大型羽绒服生产厂,布局了庞大的财富占有计划和实业报国的鸿志。即便是在服刑期间,他的企业也未受到大的影响。那天,彭飞开车把女儿带到建在河下游的养殖场,实际上那里是临河的一望无际的草滩和湿地沼泽,饲养着据说达数百万只家鹅和鸭子。这是他庞大羽绒集团的重要原料基地之一。乍看到白云一样铺满草滩的白鸭和鹅群,小九春惊喜的不得了,她一路小跑到禽群中,像是一叶方舟划入白色海洋。小家伙挨个追逐亲昵鸭鹅们,兴奋地旋转衣裙跳起了舞,开心极了。没想,工夫不长,风云突变,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闷热空旷的气流里隐约传来鸭鹅凄厉的惨叫,起初小姑娘只是蒙眬听到,当鸭鹅的怪叫声不断随风袭来,她踮起脚尖寻声音望去,看到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伙佩戴深色围裙和穿高筒雨鞋的工人正抓着鸭鹅脖子在活拔羽毛(据说用活拔的毛制成的羽绒服,质地上乘优良,远销日本和欧美大陆,利润颇丰)现场鹅鸭连片的凄厉惨叫,吓晕了小九春,她躺倒在地抽搐打滚儿。从那以后,小九春就高烧不退,出了院也一直处于惊悚之中。

这件意外发生的事情,让我唏嘘不已,也使我真切触感到这个善良孩子超龄的丰富内心,更加喜欢上了她。

 

 

表面看我们的生活恢复了正常,但养殖场风波,无疑在九春父女二人的情感世界里上演了一出恐怖大片,留在女孩幼小心灵里的惊悸远远胜过了皮肉的伤痛,需要慢慢抚慰调理。这时的我也是心绪难平,挺酸的。过去我的恐惧不安来自蛮荒的峡谷,来自闭锁大山的无助无奈,以及前途的不确定。现在遭遇的却是热风扑面般的尴尬,脸皮上像是整日糊着让人羞臊无颜的面膜。这算怎么回事呀?我的心理神志皆倍受煎熬,浑身不自在。如此的处境,促使我加快思索如何摆脱小九春的纠缠,尽快逃离。爷爷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常常站在屋门口发愣,等我发现时,他又慌忙走开。我明白我一旦离开这里,他就得带孩子上山。我了解到这里已来过多个家教和保姆,不是受不了大山的闭塞寂寞,就是和脾气暴烈的小姑娘弄不到一起,被辞退,最短的待了三天,最长的没超过5个月。如果那种局面再次出现,老人的日子就不会像现在这般逍遥了。这段时间,彭飞信守承诺没有回过亚古城峡谷,准确地说是没有踏进过家门。有两次他回来了,远远地站在山口向这边张望,我懂得他实在是想孩子了。每当这时,我都寻找理由打发孩子到屋外,选择一处最高的丘冈,带她到冈尖上站得高高的好让对面的男人看到。而导演完这一幕,我则满面羞惭地垂头避开。我和九春此时此刻出奇地一致,内心矛盾纠结的厉害,都不愿意面对这个男人。

爷爷终于忍不住了,他似乎知道了我与彭飞发生的事。这天在九春去湖边玩耍时,老人找到了我,要求和我谈谈。他告诉我,彭飞是个苦娃。他三十九岁时才有了彭飞,彭飞七岁时妈妈病逝了,是他一手拉扯着彭飞长大的。彭飞自幼得到的爱很少。说到这里,老人低下了头,他说他曾一心想着让彭飞走正路学有所成,考上大学,特意把家安到山外县城。可是,这孩子天生与书本绝缘,他曾经为此很伤心很绝望。老人停顿了好一阵接着道,彭飞结婚后并不幸福。老人连连的深深叹息,没有再往下讲,表示千错万错都是父亲的错!我不该那样逼他。他浊黄的眼珠湿润,满面的懊悔,请求我原谅彭飞,多帮助他些。说到这里,老人抬眼巴望了我一刻,随后转身默默地走了。

后来,我从彭飞口里得知,爷爷也非常可怜。那年彭飞从高中退学后,老爸一气之下,丢弃千万资产从县城返回了老家亚古城山谷,弃商还乡,埋头研习起濒临失传的亚古城音乐,从此再也没有走出过大山。

自从爷爷与我谈话之后,我与彭飞有了接触。可是没人晓得,我们的内心里都潜藏着一道深深的伤口,触一下便滴血,化脓好久了无法愈合。

与彭飞的做爱行为发生在我们最无助,最叛逆懵懂的年代。虽然我俩当时脑瓜里单纯到只有自己,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无知地步。到后来事情败露,无法遮掩,就故意把脸皮弄厚,罔顾社情民意与舆论的鄙视,直至破罐子破摔。可最终我们无法回避由此结下的恶果。到了高二,我们的性爱几乎达到疯狂地步,

有机会一天就要好几回,我们的下身常常是湿淋淋的,身上彼此带着一股熟悉又难闻的气味。高二下学期,一次洗澡我突然发现我的肚子出现了异样,鼓胀了许多。当晚,我慌慌张张把彭飞约到城外小树林,让他看我的肚子,我们彼此都傻了。怎么办?谁也不知道,我吓得不住地冒虚汗,彭飞紧紧抱住我,我们的身体剧烈地惊悚颤抖。可是越紧张我们就越想做那事,那事做完了,肚子里的事还是没招儿。

 

草波摇曳从河面旋起的一股疾风吹乱了我额头的发丝。

事情越来越明朗化了,尽管我相信彭飞还没有讲出全部实情,还留有不少的含混,但我对他近年的状况大致有了个了解。我意识到我忽略了一个问题,对于我们的意外相遇,实际上彭飞比我还要紧张,他同样有一种罪孽深重的感觉,总在一些关键当口逃避。男人有时比女人更脆弱这是不争的事实。这个时候,小九春在我们之间变得格外微妙了,没有她,我们找不到聚在一起的理由。让彼此都感到讶异的是,分别了这么久,我们好像一点都不陌生,完全是零距离,谈话居然还是那样,没有隔膜,不存在半点障碍。我发现他比过去略胖了些,眉宇间多了些老板的霸气和负重,可他分明还是个硬朗的大男孩儿,还是那样率真。起伏不平的心潮告诉我,过去我们那长达几年的恋情并没有远去,在一直影响着我们的生活。想到这些,我很酸楚,我多么像一个在外兜了个大圈又狼狈地回到自家门口的叫花子呀。彭飞毕竟娶妻生女,我算什么,难道要从初恋情人沦落为一个小三吗?人走过的路有时真得是叫人啼笑皆非!

 

 

七月初七就要到了,这天是小九春的生日。九春的精神状况基本痊愈,但并未完全巩固,时有反复,见到彭飞就紧张。我很心疼这个孩子,又不能完全理解小姑娘的心灵世界。她的恐惧未免来得太早了些,而她恐惧的对象却是我们的童年所没有——多少人都在梦寐以求的金色事业——给她创造了丰厚的可以尽兴挥霍财富的年轻父亲。无疑,小九春的表现让彭飞很有压力也很受伤,为了博得女儿欢心,他煞费苦心。每逢周末,他都让后勤主管老罗从养殖场送来奖励给女儿的小鹅。每当看到一只只欢蹦乱跳的雏鹅,小九春都毫不吝惜地把接收到的幼鹅全部放生在河滩和湖水间,任它们自由放荡,她完全像个奢侈的小贵族,完全是在胡来,报复!我私下担心小姑娘的任性会不会惹恼彭飞,可每次彭飞都是笑笑,然后默默离去,他只把女儿的行为看成是执拗和对白鹅的偏爱而已,或者是恶作剧,根本不在乎。从彭飞身上我看到新一代爸爸对孩子的宽容忍让,远远超过了我们的父辈。这段时间小九春特别努力,有时一天能记住好几个汉字,以求多换一只小鹅回家。

小姑娘是存心的,她有自己的主张。

湖中的野鹅和放养的鸭鹅占去了九春大半兴趣,她逐渐快乐起来。我从中看到了希望,决定过完九春的生日就离开。我相信有鹅友们的陪伴,小姑娘是不会孤单的,何况再有半年她也该去上学了(我听爷爷与彭飞商量过,考虑将小姑娘送到城里的贵族寄宿学校去)。再说我与彭飞的关系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持续下去吧。

不料想,怕什么来什么,生日这天出事了。

原本,彭飞想接一家人去省城过生日的,考虑到爷爷彭飞改变了主意。提前几天,他便让老罗从北京和省城运来了各种珍稀的海鲜和进口水果,并派人专门去上海为九春定制了日式蛋糕和糖果。除此,他还从集团总部专门带来了厨师。生日这天,爷爷没有去上山,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我多少有些尴尬,这种场合,如果孩子的妈妈在,我可能会更好处些。不过,我还是很融洽地投入其中,因为我还有另一个身份作支撑——九春的老师。家宴开始,爷爷一反平日的孤寂冷漠,破例操起老笙,率先为孙女吹奏起古乐里最欢乐的一段。爷爷的演奏让我们听的如醉如痴,说实话,自从那天下山路上,我就成了爷爷的忠实粉丝,曾几次贴近大梁偷窥古乐队的演出。爷爷演奏完,我略迟疑了一下,还是很情愿地坐到钢琴边弹奏了段九春最爱听的天鹅舞曲和生日快乐歌,为小姑娘也为这一家人献上一份祝福。我的演技还是相当不错的。在大学里,为了排解内心的苦痛,消磨时光填补空虚,我曾以非正常的狂热加入校乐团,并最终迷恋上钢琴演奏。琴声结束,九春特懂事地站起来,佯装老练地故意清咳两下嗓子,摆足架式,拿腔拿调地为大家清唱起京剧《凤还巢》里的经典选段。这段唱腔是爷爷教会的,九春唱的声情并茂,虽有些咬字不清,可韵味十足,把爷爷乐的合不拢嘴,脸膛红扑扑的,像是几杯陈年老酒下肚。自从我来到亚古城峡谷,还从未见过爷爷如此高兴。宴会进行到高潮,沉浸在温暖兴奋中的彭飞拿出了送给爱女的另一件礼物,这是一件鲜红面料的羽绒服,从柔软度和外观就可以辩出是一件精品。彭飞把红色羽绒捧到九春面前,爱意满满地说:

宝贝,这是爸爸引进的新生产线生产的第一件羽绒服,从里到外选用的都是极品材料。送给我的女儿!爸爸希望我的女儿长成一个红红火火的小明星!

小九春望着红色羽绒,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却了。她瞪着小眼珠在想什么,很快小眼球内转出泪珠,脸色大变,猛的发脾气冲着彭飞喊:我不要!

彭飞很吃惊,着急的朝女儿质问:为什么呀?……不好看吗?

“不要不要!就是不要!”小姑娘竟毫无厘头地跺脚哭闹起来,撒泼过程中将桌上菜碟掀翻,摔碎在屋地,小羽绒服也掉落到横流的汤汁里。

彭飞紧张地朝爷爷看了一眼,气的浑身发抖,挥手就要打女儿。情急下我扑上挡在了父女俩中间,厉声喝止:彭飞!

一场欢快的生日宴就这样搅黄了。爷爷败兴地朝彭飞狠狠瞪了一眼,扔掉筷子,忿然离去。

爷爷走了,彭飞更加气恼。小姑娘跑出屋门。我瞥了彭飞一眼,紧跟着追出去。

我确信这次生日宴在彭飞心里留下了永久的伤痕。

 

 

 

被我连拉带拽弄回屋的九春一直啜泣,鼻涕眼泪齐流,却是气鼓鼓的,惹了事的她歪着小脑袋满脸的不服。

我守着九春,彭飞则一直在河边草滩上徘徊。望着窗外的痛苦人,我突然想起,彭飞打小是喜欢红色的,那时他送给我的小礼品差不多全是红的。我理解红色在他心目中的份量,何况现在他已是一位血气方刚的企业家,红色代表着辉煌的事业与财富,这种对红色的热恋是局外人无法想象的。现在为自己的女儿送上一件亲手制作的红艳艳的羽绒服,代表着他对女儿满满的爱,可万没想到事与愿违,搞砸了锅。年轻爸爸与女儿为两种不同的颜色竟酿成了一场情感冲突,我不禁为此唏嘘。但事后证明,我的想法是肤浅的。九春说,爸爸太狠了,她要救那些可怜的鹅。我突然明白,小姑娘的心结原来还停留在上次的牧场风波,她受惊吓的余波还在,没有解。她断定爸爸送的羽绒服里的羽绒就是从鹅鸭身上带血拔下的。起初我对小姑娘的公主脾气不以为然,我觉得这个娃娃的心思未免也太重了,忒任性了吧,娇惯的没了边。可不一会儿我便为此紧张起来,小姑娘如果因此再旧病复发怎么办?本来,我计划好宴会后告知他们我要离开这里的决定的。

父女间的冷战持续到日头西斜,彭飞一直闷头在河边,我知道天黑前他是要返回城里的。看着他那无辜无助的样子,不知怎么的一股热流席卷在我心头,我突然觉得他好可怜。期间我几次催九春去向爸爸道歉,可小家伙就是不肯,也不让我动窝。眼前的状况我无计可施。我急得嗓子眼冒烟,我得赶紧去找彭飞谈。

事情没有缓和的迹象,僵持的局面让我很泄气。当太阳就要沉入西山梁时,彭飞低垂着头默默地向停在山岬下的越野车走去。不行!他不能就这样走了,我还有话没说。我使劲挣脱小姑娘的手,冲出去,高声叫着:彭飞!

他停下了。

我追到他跟前,“彭飞……彭飞你听我说,”

他一脸的落寞,眼光中还带着残余的火气,却是冷冷地射向我。看他那一脸倒霉的样子,我竟一时语塞,噎住了,不知咋开口。

就在我快速调整情绪的当口,身后响来九春微弱的呼叫。我和彭飞同时回头,见九春怀捧着她的小风衣奔出屋,边跑边费力地喊:

爸爸——”

愣神儿中的彭飞眼睛放光转而大步迎上去。

小九春气吁吁地端着风衣奔到彭飞面前,昂起小脸,亲昵地说:爸爸,对不起!

无奈的我也被迫跟过去,见小姑娘的眼角还含着一兜儿泪珠。

爸爸,九春用下巴额示意漏兜状的风衣,风衣底垂成一个小窝窝。爸爸,这是我捡的野鹅羽毛,都是在湖边拾到的,你以后就用它做羽绒服卖好吗?

真是个孩子。我的双目同样被刷新,漏斗状的风衣窝里装满了野鹅羽毛,宛如一团白色云朵,在恢弘的晚霞照耀下烧灼着我的双眸。这都是小姑娘啥时候捡到的呀?平日又藏在哪里?我怎么就没发现过呢?我连连自问,惊诧不已。

彭飞一头懵的样子,他突然猫腰一下子把女儿高高抱起。重重亲吻女儿湿红的小脸蛋。

“都是你捡的?”

嗯,爸爸,九春颔首,都是野鹅们落在草丛里的。

彭飞抬手抹去女儿眼角的泪痕,什么也没说拎起装着鹅羽的风衣开步走去。

眼前的一幕让我看傻了,等我猛然醒悟过来,彭飞已经走出了老远。

“唉!彭飞!彭飞——你等等!”

我着急地追上前,可不管我怎样呼叫,彭飞头也不回。他像是耳朵聋了,根本不理我,腿脚生风,大步流星,越走越快。

 

 

晚上,小九春一直很兴奋,她跑到我的被窝中来,我们俩都沉浸在奔涌的思绪中,心思却是完全的不同。小姑娘浑身喜感,情思稚嫩单纯,好像完成了一个夙愿小杰作。而我的思绪无比复杂,心室像个杂货店,有不满,有彷徨,有计划落空未能实现既定目标遭无视冷落生成的沮丧与气恼,全部囤积在一起。当然也有淡去的为这对父女最终实现和好而高兴的成分。我们都无法入睡,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小姑娘不停嘴地在我耳边念叨,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告诉我,那些羽毛都是她几年间从湖边捡来攒的。特别是夏天快来时,野鹅妈妈孵小鹅,湖边草滩上会有不少脱落的羽毛,她都一个不落地把它们拾回来悄悄放到床下纸盒子里盖好藏着,连爷爷都不晓得这个秘密。她的话让我想起,曾经几次撞到小家伙神秘地在屋里鼓捣什么的情景。

时值夏末,山谷的风格外清爽,也有些凛冽,多少夹着点寒意了。平时晚上我们都是将窗户启开一点点缝,现在我们把整扇小窗全部推开,让风尽情地涌入。西南天锤有弯新月擦着山脚底边缓慢升移,淡淡的清辉越过低平的河谷草滩侵入小屋,将室内的夜色稀释成轻雾蒙蒙的。小姑娘枕着我的胳膊舒展地躺在月光里,非常的惬意,我则仍在发呆中。忽的,一口温湿的热气将我耳畔的发丝吹动,小姑娘侧起身胳膊肘柱在枕头上,直接把小嘴伸触到我的耳蜗边,:

老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说吧。我没太在意,闭眼听着。我知道这般年纪的孩子,小脑壳里装的都是秘密。再说,这会儿我心思烦闷游离,仍沉浸在白天的纷扰与不快里,没丁点心情和她聊天。

老师,我不是爸爸亲生的。

我听清了孩子的话,以为她在故意顽皮耍坏:

小淘气,不许胡说!

我漫不经心地斥责她,顺势欲钻进被窝避开她。

九春伸出小手使劲搬动我的脸,特认真地道:

这是真的!老师我没撒谎。是一个婆婆把我送给爸爸的。我的生日也是老婆婆说的。

九春,我惊得爬起来,瞪大眼睛,满脑子的杂乱全部消散。我直盯盯凝视着她。

老师,我没撒谎!……”她重复着,小眼珠一动不动。

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坐了起来。

说着孩子困意来袭倒头睡去了,我本不平静的心海骤掀波澜。

小姑娘折腾了一天实在太累了,睡得沉沉的。我本想将她唤醒,问个清楚,可又不忍。我披衣走到屋外,爷爷屋的灯也早熄灭了。我扶住门框对着攀升的孤月站立呆愣,根本无法消化小姑娘的话。但我确信是真的,孩子是不会编如此出格的瞎话的。难道他们夫妇真的没生过孩子?联想到孩子的妈从来没有出现过,始终未露过面,我心中翻卷的潮水一波连一波,强烈冲击着思想的堤岸和固有的判断力。太超出想象了,我突然萌生一种被蒙在鼓里长期受骗的委屈感。想到与彭飞的特殊关系,再怎么也不该这样欺瞒我。联想到过往发生的一桩桩不快,越想越羞恼。我感到自尊被冒犯,被蔑视,尊严遭人践踏。

第二天,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我赶奔了省城。我要找彭飞讨问个究竟。还好,彭飞没有出门,我直截了当:

彭飞,九春不是你的亲生闺女?

彭飞听到我的发问像猛的被捅了一刀,腾地从老板椅上蹿了起来:

胡说!

见彭飞脸色铁青,暴怒,我自己反倒镇静下来。我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下那双错乱的眼睛,青一块,白一块的失血脸庞,慢慢道:你不要瞒我了,九春把什么都告诉我啦。

听得我说,彭飞一副傻眼状态,像一个被利器扎破的轮胎迅疾瘪了下去。他脸色由紫变黄,脑门泌出细密的汗粒,脖颈子上的青筋都在蹦跳,胸脯气蛤蟆一样鼓鼓的。我知道,我触动了他的底线,想必从一开始他就把九春当成亲生闺女的,不允许任何人对此产生任何怀疑,绞尽脑汁为女儿编织了一张安全防护网,不料想被我找上门来一下子捅破了。瞧着彭飞痛苦受伤的样子,我内心淤积的愤懑憋气释放了不少。

尽管不情愿,彭飞还是承认了领养小九春的事实,并讲述了拾到这个孩子的经过。一次出差时,在京广铁路线高碑店车站的旧天桥上,人流里他看到一个老妪领着两岁大小的九春跪在铁栏边,孩子穿的破烂不堪,瘦弱的像个奄奄一息的小病猫。起初他以为是演苦情戏乞讨骗钱的,这样的戏码如今在车站、码头已是常态,没人再上当。可他从老婆婆面前走过时,不经意间听到老婆婆与路人的搭讪,说她不要钱,也不要食物,只哀求好心人将小九春领走,讨个菩萨人家。更要命的是在那刻,他看到小姑娘正瞅他,脏兮兮的,塌陷的眼窝中一双亮汪汪的黑眼珠死盯着他不放。这一瞬间强烈刺激到他的心神,他受不了,可又无法回避开,想赶紧走掉脑门前却仿佛有堵无形的墙挡着,腿脚愣是挪不开窝。老妪连连作揖巴望着他道,她自己活不了几天了,小九春是个不幸的孩子,求贵人万万行好救救这个聪明的苦娃。彭飞二话没说就把孩子领回了家,临走塞给了老婆婆一笔钱。

彭飞被迫讲出了事情的原委,但仍难掩心中的不快。

我也知道我干了什么,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我毫不客气地粉碎了他精心编织的一个美梦,揭掀了孩子的老底,他是不能原谅我的。讲完小九春的事,他果真冷冷地对我说:

杜婷,真相你也清楚了,如果你觉得受骗了,你可以离开小九春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省城的。路上我不住地谴责自己,你干的都是什么事呀!小九春亲生与否,与你何干!杜婷啊杜婷,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为一时的冲动之举感到懊悔,自责不已。

回到亚古城峡谷,我赶紧收拾东西,整理行囊,这里一刻都不能再待下去了。

小九春拉住我的衣角:老师,你要走了吗?

看到小姑娘我扭过脸去哭了。

老师,我知道早晚你会走的。小九春倒显得泰若镇定。

她的平静更让我感到无法面对这个鬼精早熟的孩子。

老师,小家伙继续用力拽我的衣角:老师,你到了山外帮我找一下妈妈行吗?

你的妈妈?我不由愣住了。

我俯下身,伸手疼惜地抚摸孩子的小脸蛋。找妈妈?我暗自苦笑,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我连面都没见到过。这种事恐怕我是无论如何帮不上忙的。

见我没吱声。小九春抬起小手从脖子上摘下那个吉祥锁,她一点点拨开毛毛茸茸的面料,褶皱的缝隙沟里原来掩藏着一个短小的拉链。她仰头打量我一下,小心翼翼地揪着锁头将拉链扯开,接着从里面抽出一条白色污黄的纱巾。

老师,婆婆说这就是我亲妈妈留下的信物,上面还缝着她的名字呢。

我迟疑着接过纱巾,没怎么注意,当看第二眼时忽然觉得哪里有点眼熟,在哪儿见过似的,甚至还嗅到了某种淡淡的异味气息。我回神儿冥想,身躯里似有某种东西在逆向回流,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虫子在无控制地爬行蠕动。此时全身的毛孔血管就开始喷张发烫,条件反射般刺痒沸腾。纱巾上有一滩洗不掉的暗红斑污,被窗口的光线映透照亮,明显是一块浸透风干的血渍。这时小姑娘在一旁提醒:“老师你看!”她指着纱巾左边的角,“老师你看呀!”我只感到周身的血液澎湃而起狂浪般冲灌到头顶,逝去的岁月风涌浪堆般阻塞在脑际。无须再展开时光页面检索回忆了,我双目漆黑失明,天旋地转。啥都不用说了,因为晕眩中我已认出纱巾角上用红线勾绣的依稀可见的婷婷二字。

天呐!……

我疯了,等我醒来已是第二天晌午。

彭飞被爷爷连夜叫了回来。

我们俩跪地一遍挨一遍地把九春扯进怀里,对比着那条沾着血渍还微微散着陈腐霉腥味的纱巾,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就是死咬着纱巾生下孩子的,现今纱巾上还残留着明显的牙齿印,彭飞抱走孩子时白纱巾就垫在孩子的屁股底下。陡然间我注意到小九春的脸庞长得特像彭飞,眼睛和尖挺的小鼻头和我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还有……她的倔强,无法无天的小脾气,哪样不就是个微缩版的小彭飞?!我的妈!与她相处了如此之久我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这都是真的吗?是真的吗?”我哭泣着一遍遍捶打彭飞的胸脯恸问,问了哭,哭着又问。我对眼前的现实产生了严重怀疑,虚幻的厉害,身子好像气球被大风刮往了别的星系。人间真有这样离奇的事?

可小九春就活生生站在自己的眼前啊!

这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吗?……我的天爷爷!千真万确她就是我的女儿呀!……

我边哭边笑,就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是真的。

彭飞后来回忆,他当初就是将孩子扔在离火车站不远的一个村口,因为那刻他听到了村庄东面半空火车驶过的轰鸣声。他推断一定是老婆婆抱走了孩子,可她又无力抚养下去。现在面对老天开的这个玩笑,他同样是血脉喷张无法接受,他驾起越野车一溜烟冲出了峡谷。

几天后,彭飞返回了亚古城峡谷,他带来了两样东西,一辆红色福特牌越野车,还有一件白色羽绒服。

小九春老远就从谷口看到了爸爸,高兴的扭动着小腿奔过去。

羽服雪亮雪亮的,放射着圆润的光华。我给九春试穿上,女儿乖巧地摆动着小胳膊扮足野鹅的架式翩翩起舞。彭飞说给女儿,这件羽衣就是用她捡拾的野鹅绒添加制成的。他蹲下身,抬手轻轻拭去女儿眼角的泪痕,告知我们说这也是他的羽绒厂生产的最后一件羽服。他特别告诉女儿说牧场饲养的原料鸭鹅他已下令全部放生,他的羽绒生产线也停了。他说地球变暖趋势加剧,他的服装品牌也要向高端绿色产业进军,集团公司正在新疆和哈萨克斯坦展开新材料基地的考察论证,以后打算以天然植物纤维制品为主。他少有地承认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但我确信为了女儿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辆越野车则是送给我的第二次邂逅礼,收不收当然是我的事。

他述说的平和冷静,我不晓得他为何如此急迫,如此用心,一下子给我们母女各自张罗了一份豪华大礼。

回想着眼前的一切,我咬着下唇,禁不住再次以泪洗面。

 

 

夜深了,经历了一连串不寻常的变故,小九春压盖着柔软的羽绒衣甜甜的睡了,小鼻头翕合呼吸,舒畅地翘动着。我断定小丫头会一觉到天明的。

彭飞跟随我来到河边。

我们来不及相视一下,便一起顺势躺倒在草甸中间的一个干沙窝里。说实在的,我们都累了,身心俱疲。这段日子前前后后发生的事,一下子劈头盖脑砸来,我们都被砸蒙在梦谷里,没有走出。

我俩舒臂敞怀尽情张开大口喘息着,胸脯起伏,四肢舒张,使劲碾压着身下温暖的细流沙,欲将腹腔内的一切全部吐出,把一切都丝毫不留地坦露给老天。这刻谁都没力气说话,一切还都没平复。

半晌过去,他才注视着明净的天空打破沉寂对我说:

我已和她离婚。

他说的轻描淡写,好像在讲一句无足轻重的闲话。

因为我?

不!为了我的女儿,也为了我自己!

他的口气坚定起来。

“哦,这是……是你自己的事吧,”我紧忙故意撇清关系,身子也不由自主土地往旁边挪了挪。

婷婷,你是我命中的贵人,一直在救我!

彭飞口舌突然热辣起来。

我觉察到了什么,凭女人的直觉我意识到身边有一个风暴场,且是一个超强风暴正在急速孕育形成,我的皮肤腺孔甚至连同肉骨都触摸到他强大的气旋压迫力和吸附力。要发生什么了,本能的敏感和警觉促使我跳起身撒丫子往回路跑。

彭飞矫健地飞跃起,四五步外猎豹一样追上将我捕获扑倒在地。我们相互撕抓着,翻滚着,疯狂地吻着……

长久的冷冻僵硬后,我们的细胞意识均在麻木中慢慢苏醒回流,㪚碎的肉体灵魂皆在遍布全身的细微知觉中重现聚合,重组逝去已久只属于我俩的时光记忆——于死亡与惊悚的苦乐海洋中一点点寻觅回潮那个荒唐年月中只属于我俩的初夜制造……两滴硕大的泪珠体悄然自我的心田叶瓣脱落,沉沉地滚过干涩的胸肌喉管自肿痛的眼窝里滑溜出来,烫啊,真的很烫……

头上苍宇寥落的星斗隐退,河谷骤然昏暗,东方天际熹微初露,仍如往昔淌流出一抹蛋清状的晕白,不远处汩汩响的小河径自冲击着河床底的石块耀出波光。天快亮了,该去看看闺女醒了没,我和彭飞慌忙起身。西北面,迷蒙的梁岗上也早早传来了清悦的古乐声(这个非比寻常的夜晚孤单老人或许也失却睡意)。彭飞抬手给我拢了一下脑门上凌乱的发丝。

婷婷,我给你买的越野车,是让你带着九春探监的。

我惊愕地望向他。

为了彻底了断,我把省城郊外实际只住了半年的别墅一把火烧了。他解释道:“自从娶了那个女人,买了这栋房我就一直不顺,晦气不断,遭殃透了!”

你……,”我惊讶的合不上嘴,“这么说……”我突然意识到什么,“这么说,又要蹲牢房?

他不看我,也不管我有多恓惶,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衣服,淡淡地道:“警察一会儿就会来的。”

说完,他眼圈发红,双手扳住我的肩,然后捧住我早已淌满泪水的脸,盯视我,“等我回来,我们就举行婚礼!”

事实是,说不清为啥,一家子相认后小九春还一直没向我开口叫过“妈妈”呢。她总是躲猫猫似的顽皮又害羞地笑着用手捂着小嘴或故意闭起小眼睛想办法回避开。

我明白了,也早有所预感,老天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赐给我一个如此完美的结局的,该付的代价终归要补上。只是我没有想到会用这种方式。我也懂得彭飞,他正不惜以极端的方式在努力送给女儿和我一个全新的自我。

“你可真是一个不让人省心的男人!看来我是逃不掉了,要做你一辈子的女雇佣。

这个时候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认可了眼前的一切,埋怨又调皮地瞟了他一眼。百感交织的泪光中,我将头贴在他硬邦的胸肌上,感受了好一阵对方强劲的心跳。而后慢慢给他系上衬衣的纽扣。

中午,彭飞被警察押走了。奇怪的是我们都没有为此感到太多的意外与伤感,我的心里反倒有了一种莫名的平静与感激。谁会想到,我们这个因胡来搞出的家庭,竟还有团圆的机会。苍天真是太仁慈了!

一个月后,山外传来消息,彭飞因纵火罪被判了三年徒刑,服刑地点仍然是古城保定。我的心踏实了,我们终于可以有个准确的日子盼着,我和女儿每月都去探监。小九春却是沮丧的不行,常抹着泪珠出山。她想给爸爸带去根洁白的野鹅羽毛,放在牢房里暖暖的佑护着爸爸。可惜候鸟们已到迁徙期,湖边空荡荡的,要过冬等到明年草绿花香的时候野鹅们才会飞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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