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涛
网站用户
一
已经好几个月没什么收入了，我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
在手机上看直播，见主播们红得一塌糊涂，每天扭扭腰、动动嘴皮子就轻松过万。即便那些个小主播们，每天胡扯海聊几个小时，也有着三五百的收入，我心里就开始痒痒，想踏进这个行当来。
我没什么才艺，山歌倒是能吼那么几嗓子，可真唱起来又有些拿不出台面。只好效仿别人拍点搞笑段子，博取点击量。为了搞出新花样，我想尽办法，在街头扮演流浪汉，与陌生人搭讪，依然不温不火。就在我焦躁不堪，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为生计发愁时，狸猫找到了我。
狸猫？他可是同城十大名主播之一，据说入驻直播平台不到两年，赚了近千万了。我有些不敢相信，他怎么会主动联系我。
狸猫对着电话喂喂两声，得到回应后，说，同城有个玩直播的，叫二狗子，你知道不？
我说，知道，才艺主播么，前几天还在他的直播间里溜达哩。
狸猫说，他死了。
死了？不会吧？我瞪大了眼，有些将信将疑。
狸猫说，是真的，上吊了，留下一对儿女，怪可怜的，家里乱成了一窝粥。
我马上联想到自己的处境，叹口气，深表同情。嘴上却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怎么就想不开了？眼前浮现出他半年前带着哭腔，在直播间里唱道情的情景。现在想来，他当时已经谋划着要离开了。
唱词内容大概是：二狗子从小没了娘，日子过得很恓惶，靠着东家一碗饭西家半碗粥才没被饿死，受了很多罪，遭了很多白眼。如今虽然娶妻生子，外面却欠了很多债，实在坚持不下去，想死的心都有。又问女儿他走了怎么办？一双儿女哭成个泪人儿，妻子站在一边劝，却越劝哭得越伤心。半年过去了，吃瓜群众们都以为是在演戏，为了博取观众眼球，增加点击量，没想到，竟成真的了。
狸猫说，我有个想法，想和你商量商量，不知你乐意不乐意。
我一个刚入行的新手，被大网红如此尊重，早都沉不住气了，忙问什么想法？
狸猫说，你看啊，大家都在玩直播，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二狗子撒手人寰，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应该为他做点事，帮帮他们家里人。他老婆一个人拉扯俩孩子，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我感到为难。我这小日子都愁得没发过，老婆孩子都张着嘴等着吃饭哩，怎么帮别人？况且，我与二狗子又不认识，与狸猫也只简短地连过一次麦，还排队等了半天，为的就是让他捧个场，涨涨粉而已。
见我不说话，狸猫似乎有些生气，说，天下网络是一家，更别说咱们都是同城主播了，一天天四杀五杀的，男人嘛，去不去，给句痛快话！
我这人最经不起人激，被狸猫这么一激，我是不去也得去，不然真他妈不是个爷们儿了。无非就是随一份丧礼，人之常情，不然落得别人瞧不起，不值得，便一口答应。
挂了电话，我有些兴奋起来。正愁着不知怎么发展呢，就来了救星。只要抱上了狸猫这条大腿，我马上就能活下去了。你想想，像我这样不起眼的小主播，哪个不希望得到大主播的青睐。跟着他们混，每天除了赚钱还是赚钱。我激动万分，在屋子里反复踱着步，一颗心也晃晃悠悠往上飘。我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可高兴劲一过，我又担心起来，心里琢磨，自己是不是有些鲁莽了。到时候去二狗子家，上多少礼，五百？是不是有些多了？二百，似乎又有些拿不出手。人家狸猫有的是钱，出手阔气，上个三千两千的，我跟着他，不自找没趣吗？还有二狗子婆姨，到时候她和儿女哭成一河滩，我该如何应对，该说些什么话呢？要知道，我是最见不得这种场面了，嘴又笨，到时候肯定会慌乱。
我这人就这样，遇到事情总是犹犹豫豫的，怪不得成不了什么大事。已经三十出头了，无房无车，再这样下去，恐怕老婆都要跟人跑了。唉，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谁让我答应狸猫呢，到时候有狸猫在，就按着他的路数来。眼前要紧的，是紧紧抱住狸猫这条大腿，好好赚一笔钱。
二
有人就要问了，那我以前干什么的？
唉，不怕你们笑话，虽然不才，我以前大小也算是个老板。我高中辍学，打过几年零工。结婚后，靠自己积攒下来的一点钱，在市上一个小区门口开了间门面，卖干果蔬菜。店面虽不大，却也勉强维持生计。谁料一场疫情，彻底搅乱了我的生活。好不容易把疫情熬过去，想着这下好了，可以恢复正常了吧？可偏偏社区团购又悄然兴起，大打价格战。原本两块钱一斤的西红柿，人家两块钱二斤。眼看着不跟着卖就要放坏了，便硬着头皮把价格降下来。他们更狠，搞起了“拼盘”，一大堆才几块钱。我这小本生意，哪里是对手，自然被打得措手不及，彻底没了生意，不得不收摊。
当了半年的无业游民，我实在无路可走，便冒冒失失踏进直播这个行当来。没想到，搞直播也并不容易，甭说赚钱了，没被饿死就已经是烧了高香。
晚上，我继续在直播平台溜达，寻思着再找点儿素材，拍个段子什么的，吸吸粉。没想到，同城热闹非凡，都在说二狗子的事。有的说二狗子可怜，遭了很多罪，就没过过轻松日子；有的说二狗子欠了很多债，是被债主活生生给逼死的；有的遗憾二狗子很有才，却命短；还有的在骂二狗子，说他窝囊，没担当，不配做男人。许多主播虽不在线，也将二狗子的头像挂在主页，或转载二狗子以前的段子，上面写着“一路走好”。整个同城一片悲凉。
网络就是这样，如一潭浑水，有的没的尽管往里倒，也不管你行不行、对不对。然后，持久发酵。
我一边扒拉着手机，一边在心里寻思，一个唱道情的底层小人物，离世后能够在网络上引起这么大的动静，这要放在以前，是万万不可能的。活着时没出名，死后却名气大震，也真他妈值了。可这出名出得也太……唉，不说了，死者为大，或许这正是他想要的结局。
看到狸猫也在直播，便顺势划了进去。狸猫正在慷慨激昂地给网友们讲二狗子的事，并扛起了慈善大旗。
狸猫说，老铁们你们说说，现在有些主播还算是人吗？人家二狗子人都走了，明天就要入土为安，他们还在诋毁。什么不是男人，什么没有担当。我就想问问，哪个人不想好好活着，哪个人愿意走这步路？这些人还有没有良心，良心都让狗给吃了？有句老话说得好，叫死者为大。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人家二狗子人都不在了，还留下一对儿女，不容易，你们不想着帮衬帮衬人家孤儿寡母，还站在一边说风凉话？我说老铁们，你们说我说得有毛病没毛病？我们应不应该想办法帮助一下他们？来，觉得我说的没毛病的老铁们在下面抠个1 ，让所有直播间的老铁们看看咱们猫家人的凝聚力！
一阵音乐响起，下面齐刷刷都是1。
感谢老铁们的支持，这就是咱们猫家人的凝聚力！狸猫大声喊道，有咱们猫家人的支持，我突然有个想法，我决定明天去二狗子家，看看他们孤儿寡母，尽我狸猫一点微薄之力帮助他们，传递咱们猫家人的正能量，也清清这网络风气！一天天四杀五杀说三道四，这样下去怎么行？
在狸猫地鼓动下，直播间迅速凝聚起一股和谐的节奏和氛围，啤酒、烟花一串串地往上送，时不时还有一根根的穿云箭。每个人深藏已久的大爱仿佛突然被重新挖掘了出来，汇聚在一根根的手指尖，变成礼物唰唰唰被送了出去。
这时，副麦连起。是一个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说，狸猫，我是你两年的铁粉了，以前我只是凑热闹，觉得你这小伙子有两下才艺，但一直也没连过麦。今天这事你做得好，我支持你。我也一直在关注二狗子，是个好小伙，又有才，可怎么想不开，说走就走了，真可怜。今天，我把他直播间里的视频一个一个翻出来看，看一遍哭一次，整整哭了一下午，我的两只眼睛都哭肿了。这样吧，我年纪大不方便，给你转一千块钱，你明天替我把它交给二狗子婆姨，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希望更多的人能够帮助他们，让他们挺过难关！
狸猫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正声道，感谢这位大姐，真是太有爱心了。我替二狗子家人谢谢您。大家看看，绝对正能量，这就是咱们猫家人！我狸猫说话算数，明天，我将一分不少把这一千块钱送到二狗子家里。我会现场为大家拍段子，让大家监督我。老铁们，不为别的，就为大姐这份爱心，给副麦点点关注，来，至少一千个关注，看看咱们猫家人的凝聚力！
果然，就有很多粉丝为副麦点关注了。接着，又有人不断连起。狸猫直播间人气顿时爆棚，开播不到两小时，围观人群就有好几万，各种礼物刷个不停。
我扣动一下手指，也丢出一个烟花。狸猫眼疾手快，喊道，感谢“插翅虎”为我送来烟花，哎我说插翅虎，你明天愿不愿意和我一同去二狗子家。一起吧，咱俩结个伴，做好事又不是去做贼，愿意的话把麦连起来。
我被狸猫这么一问，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图，连起了麦。
狸猫说，看来插翅虎是愿意了。来，老铁们，我给大家介绍介绍插翅虎，刚刚玩直播，我们虽然还没见过面，但知道他拍了许多搞笑段子，老铁们有想看的可以到他的直播间看看，给他点点关注。
我赶紧表示感谢。
狸猫接着说，插翅虎，明天早上，你把位置发给我，我过来接你，你到现场后必须监督我，我要将老铁们发过来的善款，一分不少地交到二狗子家人手中，传递咱们同城主播们的爱心与正能量。
我说，没问题，算账这点事我最拿手，保证让你毫厘不差。
好，那我们就说定了，明天见。狸猫说。
挂了麦，我瞅瞅自己的号，好家伙，就那么一会儿功夫，我的粉丝竟增加了两千多人，这可真是天上掉下大馅饼啦，我兴奋不已。第二天在去往二狗子家的路上，我才知道，我这点关注根本不算什么，狸猫昨天一个晚上粉丝就增加了两万多，流量更是达到百万人次。
那你一晚上得赚多少钱呀？我惊讶地问。
不多，也就……狸猫正要往下说，又想起什么似的，欲言又止。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入皮包，拿出一叠百元大钞扔给我。
狸猫说，这都是昨晚的收成，今天去了就交给二狗子婆姨。
我啧啧几声，感叹不已，对他更加的崇拜。数数钞票，足足两万块。
这么多？我惊讶道。
狸猫不屑一顾，说，这有什么，不就两个W么？今天咱俩到现场去搞场直播，弄他个三五万还不小菜一碟！
我这才明白了狸猫的本意。想想自己昨晚还在为两千多的粉丝激动不已，我顿感羞愧。看来这次出行，我是来对了。在直播这条路上，我还太嫩，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学习了。
三
二狗子家住在偏僻山村，一个遥远荒凉的地方。先走一百多公里到县城，再走三十多公里到镇上，最后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因为刚刚下过雨，泥泞不堪。走了大约二十多里的样子，才到二狗子家。我和狸猫都是外县人，又没去过，找不上路，只好一边走一边打听，折腾了好久。
路上，我有一句没一句地与狸猫聊天，一边扒拉着手机。
哎？有人已经去了二狗子家，准备搞直播呢。我有点惊讶地对狸猫说。
不会吧？
真的。他们一边拿手机拍，一边对着镜头说，这是二狗子家，这是灵堂，这是二狗子的爸爸，这是二狗子的儿子女儿，这是几个朋友……二狗子家的窑洞，也真够破的。
狸猫噌一下猛刹车，直接夺过我的手机看起来，气愤地骂道：妈的，下手真快。真有人赶咱们前面了。这些个家伙，不就是想发个段子赚取点击量么。没事，咱们去了，把这两个W扔出去，他们四杀五杀地能比得上吗？
我揉揉刚才被磕在车子上的脑袋，附和道，也是，也是。
狸猫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镜头竟拍起了段子。狸猫说，老铁们，我们已经在去往二狗子的路上了，估计再有半个多小时就到，请大家耐心等待。我怎么没想到呢，于是也学着他的样，拍了段子发出去，才再次上路。
车子再次启动，狸猫把速度飙到了一百八十码。车子好就是不一样，这么快的速度，我还是第一次坐，赶紧系好安全带。我东倒西歪着身子说，慢点！慢点！他哪里顾忌我的话。倒吩咐我把手机声音调大，他要听。
他们真的搞起了直播，直播号竟然是用二狗子的。一个叫没毛大虫的主播在二狗子直播间里搞起了义捐，号召更多的人来帮助二狗子的家人。没毛大虫掏出带来的一万多块钱，对着镜头说，这是我昨晚直播时，老铁们委托我带给二狗子婆姨的，要我一定转交到二狗子婆姨手里，来，二妞，你先点点。二妞表情悲伤，站在没毛大虫的对面，双手合十，深深地鞠躬，连声说谢谢，谢谢！没毛大虫说，不谢，不谢，这都是老铁们的心意，我只是代劳转达。这种事，谁也不愿意遇上，希望你以后能够坚强，为了孩子，也得好好活着！谢谢，谢谢！二妞再次鞠躬，没毛大虫赶紧走过去将二妞扶起。再后来，没毛大虫便对着镜头，开始讲述二狗子活着的艰难，离开人世时的经过……
这段内容不仅出现在直播间里，更是被围观的几个主播拍成段子，迅速在平台传播开来，引起了热议，评论区的大拇指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听到这一段，狸猫再次猛踩刹车，嘴里骂骂咧咧，差点将我甩出去。幸亏我系了安全带，才不至于有惨案的发生。
我还惊魂未定，狸猫便说，让我再看看。
我忙把手机递过去。
狸猫一张脸憋得铁青，骂道，妈的，这不是东施效颦学我的样么，太大意了，都怪我昨天走露风声，被他们捷足先登了！
我说，那，那咱们还去吗？
去，怎么不去，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幺蛾子来！
到二狗子家后，二妞在硷畔外面的路口迎接了我们。二妞体形粗大，表情悲哀，对我们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似乎已经提前知道。
二妞让儿子女儿向我和狸猫磕了头，便领我们向院子走去。
二妞说，先坐坐吧。
狸猫说，先给二狗子烧纸吧。
我们便跟着二妞来到灵堂。灵堂陈设简陋，就设在院子里，栽了几根木椽，用几块巨大的彩条帆布围起来，上面搭了个简易顶棚。二狗子的棺材放在里面正中间，前面摆两个盘子，一盘猪头、一盘肘子，两只粗大的红蜡烛燃的正旺，流下了许多蜡油。
二狗子的父亲守在灵堂边，对我们点头示意。只见他身体瘦弱，背若弯弓，满脸的皱纹刀砍过一般深一道浅一道。喉结下面，还有一个黑乎乎的核桃般大小的洞，说是前些年做手术留下的，从此失了声。若不是两只黏糊糊湿浸浸的眼睛不时眨动一下，真像一截枯树干。
烧完纸，我们不知如何安慰二狗父亲，便给他散了一支烟，随二妞来到两孔窑洞前。二妞让人拿来两瓶水给我们喝，说饸烙马上就好。我和狸猫忙说早上吃过了，便看窑洞前的直播现场。一张方形矮桌上摆着几个手机支架，没毛大虫正在镜头前唾沫横飞，讲述二狗子的生平经历。几个人凑在跟前，时不时地添油加醋，为没毛大虫补漏。放在中间的那部手机，是二狗子生前用过的，直播间里的人气最旺。
几个围观的主播见了狸猫，赶紧让开了位置。狸猫笑着与他们握手，并掏出中华烟散给他们。
没毛大虫接过狸猫递来的烟，点点头，继续对着手机说，二狗子是在半夜走的，走时还给熟睡的女儿发来短信，要女儿坚强，好好活着。
没毛大虫说，二狗子也不想走，只是身体查出了病，得花很多钱，怕连累家人才走的。
没毛大虫说，二狗子欠了很多债，今天一大早，就有人上门讨债，被他们给撵走了。
没毛大虫还说，哪有人刚刚死了就来讨债的，还有一点人性没？我当时就撸起袖子想揍他一顿。
狸猫看了看这阵势，窃窃地对我说，别听他们的，一看就是炒作，在制造话题呢。二狗子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帮忙，也没见他们掏个三千五千的，现在出来充当好人啦？
狸猫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二狗子曾在视频里胡子拉渣说过的一段话：人穷不如鬼，茶淡不如水。你有钱的时候周围人都是朋友，没钱的时候伸手向人借三百五百的，钱借不到，反招一身臊，让别人更瞧不起你。唉，所以说，朋友是什么？朋友就是钱。鬼子王八蛋，谁兜里有钱谁好汉！这段话里，蕴藏着多大的悲哀与无奈啊！
看了会儿直播，狸猫觉得无聊，走进窑洞和另外几个主播闲聊起来，一起预测没毛大虫这次直播能带来多少收益。虽然都要捐给二妞，但他的人气疯长，粉丝蹭蹭地往上翻，那可是一笔巨大的隐形财富啊。后来，不知怎么就说起二狗子的直播号来。有个主播透露，二妞本来是想趁着人气，把这个号继续使用下去。可二狗子爸不乐意，不让二妞搞直播，可二妞执意要播，两个人便僵起来。亲戚们也帮劝，说死人要紧，还是钱要紧？这闹混混地让死者怎么安心？还有人说，二狗子兄弟也想要这个号，二妞不给。兄弟生气了，说要不是二妞，二狗子也不会自己寻短见。说明二妞和二狗子生前，感情已经出现问题了。正说着，二妞走进来，大家相互眨眼示意，便不再言语了……
狸猫脸色青灰，表情凝重，好像在想什么事。我伏在他的耳边，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那两万块钱还给吗？
狸猫低声哼道，给？给他娘个脚！走，上礼去。
到了礼房，狸猫本已从包里抽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千元，顿了一下，又没拿出来，只抽出一千。
我也赶紧跟着掏钱，狸猫阻止了我，说，别闹了，听我的，上完礼咱就走。
走？我有些疑惑。
不走干嘛，还等着喝西北风呀？
见狸猫生气，我没敢再吱声。
四
原来，狸猫早已约好一个网名叫牛不二的人，在镇子上等我们。我们在一家烧烤店会合。
三杯酒下肚，狸猫才说出他改变主意的原因。
狸猫说，二妞的做法太让他失望了，怪自己没认清人，自作多情了。但我狸猫说话算数，这款一定是要捐的，只是捐款对象不同了，也许这个人才真正需要我们的关爱。
我感到惊讶，问，是谁？
狸猫故作神秘地说，猜，猜出来算你聪明。
我没猜出来。
狸猫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才满脸神气地说出了真相。
狸猫说，我要把这笔款子捐给二狗子的父亲，准能引起一轮新的话题，一定不比二狗子老婆的话题小。二位兄弟跟着我，只要按照我的计划行事，保管你们有大把大把的钱赚。
我和牛不二连声应答，那是那是。
我的眼前马上浮现出二狗子父亲满脸刀刻般的皱纹，与喉结下面那个黑乎乎的洞。这样一个苦逼形象若放在网上，定然会博取很多人的同情，引起一波热议。可转念又想，这对老人是不是有些残酷了？就好像两只粗大的手，将他正在淌血的伤口使劲地往开撕？他能受得了吗？这两万块钱能缝合好他的伤口吗？
突然间，我对狸猫的所谓慈善捐款感到有些厌恶。还有那个牛不二，一副忠心虔诚满脸奉承的嘴脸——妈的，真是趁人之危。从小父母就教导我，穷，也穷的堂堂正正。可我……我的心有些忐忑起来。
插翅虎，想什么呢？狸猫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向我喊道，吓我一跳。怎么，不愿意跟着我混啦？怕我不给你报酬？你问问牛不二，我狸猫哪次亏待过兄弟们，有钱大家一起赚嘛，到时候少不了你那份。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咱们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
咳！我当是什么事呢？这你就多虑了。咱们是给二狗子他爸捐钱哩，又不是做恶事，这两万块钱，估计够他生活两三年的了，有什么不好的。来，预祝这次胜利，咱们先干一个。
我犹疑着，跟着牛不二一起举起了酒杯。
狸猫抹了抹嘴，自鸣得意地说道，我可给你们说啊，这玩直播就得抓住热点，没有热点死路一条。你们看看现在的明星，哪一个明星不是动不动就制造点绯闻，弄出点幺蛾子来糊弄吃瓜群众，没有八卦就没有热度。要想有热度就得炒作。这可是我这两年来在网络上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真理，今天就算是传授给你们二人了。你们可得给我好好记住了，别人我还不告诉他们呢。
我和牛不二连忙点头称赞。
五
第二天我们便按照计划行事，买来米面油等物资去找二狗子的父亲。二狗子父亲没有和二狗子家住在一起，而是离他们有一百多米远的半山上，两孔土窑洞斑斑驳驳，很多地方的泥皮都掉落了，窑沿石也掉了两块，雨水在窑面子冲出道道痕迹，像老太婆哭丧的脸，感觉随时要塌的样子。
我们将车子开到坡底停下，牛不二拿出手机，拍拍野外的荒草，再拍拍悬崖峭壁。
狸猫说，地方越苦焦越破烂越好，多拍些。牛不二连忙点头。
他拍完周遭环境，就将镜头对准狸猫，狸猫走走停停，介绍这次义捐。我呢，狸猫说了，让我给他们二位打下手，拿些狸猫的皮包衣物，以及水杯和拍摄设备什么的。
狸猫扛着一袋面，提着一桶油出现在镜头前，表情悲哀地说，今天，我们来到二狗子父亲家，他一个人住在山上，年纪大，又不能说话，没有生活来源，日子过得很苦。二狗子又离开了他，真是太可怜了……
我们走上院畔，老人正在菜园子里拔草，看见我们，很是意外。狸猫一边打招呼，一边将东西往窑洞里送，说车上还有呢，一次拿不完，还得下去找。老人看到后，连忙挥手示意不肯要。
狸猫说，老叔，拿都拿来了，你总不能让我们再背回去吧！
老人依然伸出手比划着，却也无法阻止狸猫的一片爱心，便不再坚持。搬完了东西，狸猫满身满手的面粉，老人便拿笤帚给他扫，又带他来到院子里一只大水桶前，舀出一瓢水倒着为他洗手，还在柜子里翻出一盒烟递给我们抽。
老人一边散烟，一边用手示意这烟还是二狗子在时给他买的哩。几个人表情瞬间变得凝重。
狸猫点燃烟，说了些安慰老人的话，便掏出那两叠厚厚的钞票。
狸猫说，这两万块钱你拿着，是我们做直播时，老铁们听说了你家的事，一起凑起来的，也算是大家的一点心意。我和二狗子呢也算是同行，都在做直播，没想到他……老人那张揉皱的脸上开始有泪花闪现，我看见狸猫的眼圈也跟着发红。
狸猫擦擦眼泪，说，老叔，别太悲伤，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
老人几番推辞，狸猫强行留下，便要告辞。老人拗不过，只好收下，要到菜园子里给我们摘菜。
狸猫笑着说，我们这两天不回家，还有事，拿着菜也没法吃呀。老人便洗了几只西红柿让我们生吃。这西红柿是真好吃，汁液饱满，酸里透甜，不像城里买的，放在锅里都熬不出酱来。
吃完了柿子，老人一直把我们送到坡底，目送着我们离去。我们坐在车子里感慨万千，夸二狗子父亲厚道，你对他一份好，他就想着用十倍的好来回报你。
狸猫说，老人是真可怜，咱们这件事太有意义了，肯定能火。
我注意到，拍视频时，牛不二一直走在前面为我和狸猫拍摄，自己却并不进入镜头内，我觉得好奇，便开口问他。
狸猫和牛不二相视而笑，一脸神秘地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狸猫将车头一拐，朝着另一条路驶了过去，然后停在一棵大树下。狸猫下了车，牛不二紧跟其后，再次拿着手机开始拍摄。
这里离二狗子家村子不远，只是人迹罕见，杂草丛生，显得很荒凉。再加上各种虫蝇到处乱飞乱跳，还时不时传来一声鸟的怪叫，让人听得瘆得慌。
狸猫蹲在树下的一块大石头上，正准备拍摄，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树上落下来，砸在他的脸上，白里透着黄。抬起头一看，原来大树岔上有只鸟窝，用树枝搭建的，很是粗糙。牛不二说，那是鸦巢。
狸猫骂声晦气，赶紧掏出纸擦干净，换个地方，重新拍摄。
狸猫说，哎，老铁们你们说说，怎么现在做点好事就这么难呢？我上午刚刚给二狗子父亲买了点米面，送了点钱，中午二妞就打电话收拾我，说我应该把钱给她。老铁们你们说说，我这钱给对了还是没给对。他们一家人么，给谁不一样。再说了，钱我已经给二狗子他爸了，我总不能再要回来吧？可二妞说了，说我这是欺负她，拿着二狗子他爸炒作哩，要打发他兄弟收拾我，我究竟哪里做错了？唉，我该怎么办呀老铁们，我现在家也不敢回，躲在这荒郊野外的，你们可得给我出出主意呀！
看着他们拍完视频，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到这里编故事骗粉丝呢。或许他当初联系我，也正是出于此目的。只是风头被人抢了去，才想到这个阴招。这家伙，也真是太绝了，怪不得人气一直挺高。看来，我的粉丝一直上不去，也是有原因的，火候不够呀！
果然如狸猫所料，他给老人送钱送米面的视频即刻引爆同城，再一次被推向舆论焦点。有赞成的，也有反对的，还有个别辱骂的，就是我之前忧心的那样，认为他是给老人伤口上撒盐哩。狸猫嘿嘿一笑，坦然接受。狸猫说，常在江湖走，哪能不挨刀。尤其在这网络江湖上混，鱼龙混杂，谁还没有几个黑粉。下午，舆论达到顶峰，狸猫抓住时机，再次把大树下拍摄的那条视频发了出去，并预告晚上要搞现场直播，看二妞兄弟能把他怎么办。
直播剧本是这样的：牛不二扮演二妞兄弟找上门来收拾狸猫，我负责拍摄。
我想着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又不知道怎么劝说。狸猫这人强势得很，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也不好离开。可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大约晚上七点多钟吧，我们已经开始直播了。狸猫正坐在大树下滔滔不绝说道着他捐助二狗子家人的前因后果，二妞的恐吓和自己所受的委屈。由于一整天的策划酝酿，狸猫直播间人气爆棚，开播不到半小时就有五万多人围观。狸猫很是兴奋，越说越起劲。正当他喊着，说二妞兄弟马上就来了，要找他算账时，没想到，牛不二还未出场，真的就来了一辆车，从车上跳下一伙人来，嘴里骂骂咧咧一拥而上，将我们团团围了起来。
来人不是二妞的兄弟，而是二狗子的亲弟弟。
二狗子兄弟骂道，狸猫，你他妈还是人吗，你欺负老子家里没人了是吧？我哥走了我还活着哩，看老子今天不揍死你！
我和牛不二一时慌了神，不知怎么应对。眼看着拳头雨点般向狸猫飞去，我和牛不二赶紧劝阻。
二狗子兄弟骂道，你们俩什么东西，一看就是一路货色，也想尝尝老子拳头的滋味是不是？便怒气冲冲向我俩冲过来。
情急之下，牛不二赶紧喊道，别这样啊，再这样我可报警了！
报警？你他妈的报呀，老子倒要看看警察向着谁！
幸亏队伍里有个人还算比较理智，及时阻止了他。那人趴在二狗子兄弟耳朵边耳语一番，二狗子兄弟举起的拳头才收了起来。
这时，狸猫也赶紧说道，有事好商量么，咱们慢慢说，这不是直播嘛，玩玩而已，不要太当真。
玩玩而已？你他妈家里死了人也可以随便玩玩吗？二狗子兄弟刚刚平息的怒火又冲了上来。
见形势不对，狸猫急忙改口，算我错了，这样，我给你道个歉吧？
道歉？道个歉就完了？走，派出所去，老子非要把你送到板房里去不可！二狗子兄弟怒不可竭地说道。
说着便扭打着拉狸猫往车上塞。他们人多，我和牛不二不干敢轻举妄动，隔着空气对他们喊，不要把事情闹大，有事商量，有事商量嘛。
商量个屁，再说话，老子把你俩也抓了去，按同罪论处。他用手指着我俩，俨然一副警察的口吻。
我和牛不二不敢再说话，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要不打起来就好，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便眼睁睁地瞅着他们把狸猫带走。直到他们离去时，我才发现，他们之中原来一直有一个人远远地站着，也拿着手机在拍摄。
我的心一下子就崩塌了，我问牛不二说，你看那人，他不会也在玩直播吧？
牛不二没有回答我，而是骂了句脏话，随即开车与我来到派出所，却躲在大门外不敢进去。
牛不二说，你没听他们说吗，要把咱俩也按同罪论处，我看咱俩进去也帮不了忙，返会把事情越搅越乱，不如在外面等，静观其变吧。
我可是良民，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事，哪里还有什么主意。心想着别救不出狸猫，把自己也搭进去，不值得。又怪自己没能及时阻止这场直播，否则也不会有这些事情发生了。便同意了牛不二的主意。
天色渐晚，黑夜洋洋洒洒向我们扑来。远远地看到两个红点忽明忽暗闪烁着，那是我和牛不二正蹲在地上抽烟，谁都不说话，我不知道牛不二想什么，自己的胸口还在“咚咚”地跳。
嗖！一下余光捕猎一个影子，吓我浑身一颤。扭过头才发现，原来是一只猫。
发表于《延安文学》2022年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