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床前

郭泗耀

婉儿爹临咽气，哆哆嗦嗦地拉着婉儿娘的手，气若游丝，“孩他娘，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其他的谁也甭指望，婉儿这孩子靠谱，就靠她养老送终吧。。。。。。”话没说完。头一歪，永远地睡过去了。

病房里，婉儿娘和婉儿嚎啕大哭。

按照老家风俗，婉儿爹第三天出殡。

爹刚烟气，婉儿在痛哭过后，就心急火燎地打电话催促远在上海的大哥、昆明的二哥，合肥的大姐、北京的二姐，让他们赶紧回来，见上爹最后一面。

最先赶回来的是婉儿的大姐。一路上，大姐哭成了泪人。回到家，见爹停放在堂屋里，一下子扑在爹身上，放声大哭，好几次哭晕过去。大姐边哭边念叨爹对她的好，边哭边埋怨自己没有在爹的病床前好好地尽一尽孝心。大姐的哭声撕心裂肺，直哭的婉儿抱着大姐一个劲地陪着哭，越哭越想哭。

婉儿的大哥是在爹去世后第二天下午匆匆赶回来的，大嫂因为常年瘫痪在床，没有一起跟着回来，婉儿的侄儿侄女随父亲回家为爷爷守灵。

二姐接到婉儿电话时，正准备第二天一早乘飞机去香港公干，不得不紧急取消行程，赶回家为爹送行。

婉儿的二哥和二嫂下了火车换乘出租车于第二天夜里终于赶回家中。由于高速路发生车祸，一堵就是五个多小时，可把他给急坏了，一个劲地往家里打电话，问询家里的情况，不停地安慰着娘。

当晚，婉儿兄妹五人守候在爹的灵前，各自在心里默默地给爹说着悄悄话。

任凭怎么劝说，婉儿娘也不肯去睡，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婉儿爹和孩子们。

婉儿娘早已哭干了眼泪。在她看来，自己和婉儿爹风里雨里、相濡以沫厮守了一辈子，现在婉儿爹先她一步去了，说什么也要最后送他一程，为他守灵。婉儿兄妹几个都很理解娘的苦心，也就没有再劝娘。

天刚放亮的时候，婉儿娘终于憋不住了，禁不住又放声大哭起来。

再过两个小时，她真的就要和婉儿爹永别了，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了。婉儿娘就止不住哭声。娘哭，婉儿兄妹五个都跟着一起哭，哭声悲切，期期艾艾，哭得太阳也一下子躲到了云层里。天很冷，要落雪的样子。

灵车载着婉儿爹去到了一个叫做天堂的地方。婉儿兄妹五人是一起陪着爹去的。回来的时候，婉儿的大哥抱着一块用红布包裹的方木匣子，一路上和爹说着话，眼泪鼻涕交织在一起，也顾不得擦。婉儿知道，爹睡着了，他们兄妹五人要把爹送回家，娘正在家中眼巴巴地等着爹。

下午，入土的时辰到了。本家族的人和乡里乡亲都在帮忙捧场。

选择在乡下老家安葬爹，是爹生前的意愿。

婉儿爹在世时就和婉儿娘商量，死后回乡下老家安葬，省下在县城里买墓地的钱，给婉儿娘留着养老用。

婉儿娘就含泪答应了婉儿爹的这一要求。

婉儿爹入土的那一刻，婉儿兄妹五个哭得死去活来，哭声甚至感染了周围跟着看热闹的人群。

哭得最凶的还属婉儿。

直到躺在小木匣里的婉儿爹身上堆起一座像小山一样耸立的新坟，婉儿的哭声还没有停止。

婉儿爹生病住院半年多来，婉儿一直日夜守候在爹的床前，端屎端尿，无微不至地伺候着爹。

婉儿原先是毛巾厂的工人，因为企业不景气下岗失业，每月领取政府发放的600多元的失业金。

婉儿的丈夫做木材生意，常年走南闯北。婉儿虽然下岗了，但日子还算过的去。爹这一病，牵扯了婉儿很大精力，打破了婉儿另谋职业的计划。婉儿就想，养儿防老，爹生病住院，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哥哥姐姐们都远在外地工作生活，谁来伺候爹？兄妹几人，自己最小，除了没有更多的钱，时间起码属于自己自由支配。婉儿就给哥哥姐姐们分别打了电话，让他们不要惦念爹，自己能够撑起这个家，照顾好爹娘。

婉儿的一席话，令哥哥姐姐们十分感动。路途遥远，久病床前，既然不能当面对爹尽孝，最好的回报方式就是给爹多邮寄一些钱来治病、调剂生活，同时也减轻妹妹婉儿的经济负担。哥哥姐姐们一商量，决定凑钱包揽下爹的全部医药费、生活费，请妹妹婉儿代为尽孝，以后再慢慢补偿妹妹婉儿的情义。

处理完爹的后事，婉儿娘主持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一大家子人凑在一起不容易，婉儿娘就对婉儿的哥哥姐姐们说，你爹生病住院，按理说你们都应该尽尽孝心伺候你爹，我多次提出让你们轮流回来，你们都说忙。婉儿也不同意牵扯你们的精力，说你们都是公家人、忙身子，自己受受累没什么。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也不偏向谁说话，在伺候你爹这件事上，婉儿出力不少，罪没少受，你们要心中有数，更要有良心，婉儿是好样的，是我的好闺女。你爹虽然走了，但你爹也算是享福了，有婉儿在身边替你们几个尽孝心。你爹临咽气时，还一个个念叨你们的名字，可是就是见不到你们，你爹心疼你们，心里想你们，盼你们大家都好，还嘱咐我，要你们都要安分守己、奉公守法，好好工作，干好公家事，不贪不占，堂堂正正做人，当好官。那样的话，你爹的在天之灵才能得到安宁。

婉儿娘边说边抹开了眼泪。婉儿的大哥跪在娘跟前，拉着娘的手，哭着说，娘，都是我这个当大哥的没带好头，爹在世的时候，没有照顾好爹，让您老生气，也让妹妹受了很多的苦和累，我们心里很过意不去。

大姐也跪着娘，眼睛哭得像桃子，一个劲地埋怨自己没有在爹的有生之年让他享享清福，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婉儿的二哥在娘的面前表态，娘，今后您就跟着我过日子，我伺候您。

婉儿的二姐抱着娘的肩膀嘤嘤啜泣，她还沉浸在失去爹的痛苦的回忆中。她抢过二哥的话茬，说过几天就带着娘一起回北京，离开这个县城，给娘换个生活环境。

婉儿娘听着孩子们的知心话，看着孩子们一个个地抹眼泪，嘴角就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他对婉儿兄妹五人说，你们有这份孝心娘就很知足，我哪里也不去，哪里也不想去，老家还有三间瓦房一直空着，改天，趁着你们都在，回去给我拾掇拾掇，我就搬回去住，金窝银窝，在哪里住，也不如在自己家的小窝里好。娘身子骨还算硬朗，谁家我也不想打扰你们，你们不用挂念我。再说，我住在县城这么多年来也很不习惯，回去种点地，粮食和菜就不用买，也减轻你们的负担，我都盘算好了，你爹在世的时候我就和他盘算过了，你爹是同意的。

婉儿娘看了看儿女们，叹了口气说，我要是不回去，婉儿照顾我，也无法出去找份工作，现在生意很难做，入少出多，他们家不宽裕，我不能老拖累他们，孩子上学需用钱，花钱的地方挺多，我知道。

婉儿就接腔，娘，你不要胡思乱想，让哥哥姐姐们都放心好了，咱们就一起过日子。我会代哥哥姐姐们伺候您一辈子。

婉儿娘就笑了，戳了一下婉儿的额头道，别争了，还是那句话，我哪里也不去，我还能行，能够自理，你爹在家一个人也太冷清孤单，我在家里，就会经常去地里看看你爹，和他说说话，你爹就不会觉得太寂寞。

兄妹五人说什么也不同意娘的这一想法，甚至表示坚决反对，理由就是，娘万一病在了家里，娘又去找谁？谁来伺候娘？

婉儿娘的决定毋庸置疑，婉儿和哥哥姐姐们费尽口舌也没有拗过娘，只好不情愿地答应娘回乡下老家暂住些日子。兄妹几人想重新为娘粉刷一下房子，娘都没答应。

娘说，老屋虽然破旧了些，老家具有的掉了漆甚至开裂，但总觉得有家的味道，看上去亲切。这几间老屋，这些过日子用的家把什，都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不能扔！看到这几间老屋和这些老家具，就像你们的爹还活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