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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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字格
圆满辞
周五晚上比任何时候都令我安心
在刚搬进来的新家里，我与妈妈一起洗碗
智能音箱在播放《圆满》
——没有歌词的歌像我被放空
妈妈说，这使她想起小时候的雨天
她妈妈不愿外出干活，陪着儿女，一边缝衣服
一边讲故事、哼歌，儿女们抢着洗碗、抹桌子
银色洗碗槽旁，我从背后
环抱身材小巧的她（像她妈妈一样）
留意她的呼吸和肩胛骨颤动
同时我还嗅着：新房子里的旧房子的气味
残留的，尚未完全放空的
礼物辞（之二）
他把一截木头打磨平整
把中间腐烂的部分掏空，空出的部分
嵌入手工切割的玻璃，制成一张书桌（你正在使用）
玻璃的穿过方式使你想起——小时候洗完澡
妹妹把六神花露水喷成雾状
邀请你来慢慢穿过（光着身子）
淡绿色液体均匀地落在你身上
妹妹说：这样可以驱蚊、止痒
这么说吧，这两件礼物
穿过了两个你，和这首亲爱的诗
除夕辞
元旦前一天，数学老师去了乡下
语文老师去机场接丈夫
你带着学生打扫除
一个孩子举着扫帚，满教室跑。一个在走廊上
用垃圾袋“舞龙灯”，号称“黑龙在天”
另一个给自己化“印第安妆”，跳奇怪的舞
“你为什么把脸涂成这样？”
“新年要有新样子。”而后他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这是什么语言？“印第安语？”
“不，是杜氏英语。”
（可你这英语老师却完全听不懂）
你们在两个世界：你在唇舌说话的世界
他们在肢体说话的世界
易物辞
我抱着一束绣球花穿过步行街
花型饱满，360度无死角
它们为我带来假日的好心情
（这些天，你跟这世界一直保持着恋爱关系）
一个羊角辫女孩，牵着两个气球，凑过来嗅花
我走一步，她走一步
有时我故意加快，她也跟着快
那气球一个蓝色、一个金色——如两个孩子在拥吻
我抽出一枝花，送给她。她也把一个气球送给我
我们相视而笑：仿佛这交换是一种神秘仪式
就像两个幼童，在进行
最简单的以物易物，或者我回到少女
实相辞
换水，上香，供花：
在家做早课，你“听到内心的水滴石笋和火烧云”
佛龛上，花开的开，枯的枯，你乐意接受这二元之相
落进水里的枯瓣不用捡，这是你舍弃的
什么都别管，让自己维持写作状态
（写作有助于提升维度）。你注意到
电脑锁屏上的海豚：纺锤形躯干弹跳、潜泳
依靠回声定位自己，你也一样
在换行中溯回，定位实相
元旦过半，你乐于“失去”，时间对你不起作用
吊唁辞
赤脚站在铁轨上，抬头看天
瞳仁吸收蓝色，如井中汲水（灵魂渴望蓝）
两条铁轨在我背后交叉，阳光打在火车上
（民国的车厢已被废弃：它们
一节一节“到站了”）
枕木间有青草，我却偏爱荒草和荒草下的坟
“我想知道，在前世，我是怎样死的”
如果如丰卦所示，前世死于车祸
那么我很高兴穿黑色亚麻长裙
来吊唁另一个我
身后，红色屋顶上的“南京北站*”在褪色
注：南京北站，即浦口站，是中国唯一保存民国特色的火车站，也是国内首个完整保留历史风貌的“百年老火车站”。
小满辞：寄徐菊
坐上大巴，我们去另一个城市
静静坐着就让人欢喜。未说的话
如成排桦树般低低地掠过窗前
窗外的电线杆已不再落满麻雀
远空在蓄积一场来自天国的雨水
（想起多年前，你为我拭泪
我为你擦掉眼镜上的雾气）
鸢尾花在江堤上开，能收割它们的
唯有你“谜一样的眼睛”
车子在五月的荒凉中加速
挨着你，速度是多余的
天目山辞
四月有梨花和杜鹃
你带我上山，带我满山遍野地追蝴蝶
快些，我们还可以跑得再快些
从日出跑到日暮，跑累了，就躺在草地上休息
想象一颗名叫孔雀六的恒星
（以及距离地球19.9光年的未来）
下山的路上，我们谈松针坠落的声音
和各种花的飘落
间或谈谈往事，不谈其他事
雨中寺院辞
你说你爱这雨中寺院和院外的大叶芭蕉
（进去便忘了活在哪个朝代）
秋雨下得像卷柏的羽状分枝：锯齿形，不整齐
回家的路上，你爱上了一颗不倦心
爱上了游走四方的姑娘和抱柴烧饭的农妇
以及坐在一滴水珠上入定的行脚僧
葡萄藤一样清脆的鸟声里，你又爱上了
黄昏翠柏的意境，作为一名
“时间旅行者”，你爱得较多（都出于本能）
背包客辞
当了多年背包客
在冰湖的一场雪崩中
我看到日本队员的遗骸被翻出
在尼农大峡谷，我差点儿被风卷入澜沧江
在珠峰大本营打坐，雪钻进脖子，我忘了冷
在冈仁波齐5700多米海拔的垭口
我呼吸困难，藏民敲开葡萄糖注射液灌我
难以相信，还有一个我在家中抚琴
抚慰远走的我，她说“所有人都纯洁无罪
神圣是灵魂的本质”，还说
天上的尊者是我，时空敞开到最大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