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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尚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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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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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面馆

作者/付尚林

太阳渐渐有了暖意,九面馆的木板门吱的一声有了个缝,从缝里探出一个人影来。影儿似有点迟疑,又似是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意思,门终于理直气壮地响了一下,一道白白的光咣的一声,一下子占满了馆内的大大小小的空间角落。

九面馆是个面馆,面馆的老板可不是个勤快人。九面馆是半里街上开门最迟的,也是打烊最早的。半里街的店铺门面都干干净净,木门板早换上锃亮的玻璃门,可九面馆的木门板依旧是木门板,木门板斑斑驳驳。店招牌也还是老式老样,象当年的十三刀,斜出一根竹杆儿,杆轻轻的漫不经心出一个面馆的面字。

可就这样的一个面馆儿,总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客人。这不,门开了不到三分钟,来了一位。长衫微须,头发也是长了些,面色有点菜。不用闻声不用打眼,正在抹桌的二咪就知道是半里街东的读书人。

读书人喜欢读书,读书人不喜欢别人叫他姓名,读书人喜欢别人叫他读书人。有点象那个大胡子笔下的那个读书人。

读书人拣了个坐位靠窗,窗外是一条河,河里有一条船,船举着白帆样的东西似远似近。读书人似想起了什么,伸手在长衫袖里似想取出钱币之类的东西,说了一个字。

二咪抬了头,没做声,继续抹他的桌子。二咪是个慢性子。抹一张桌子常常要半天时间,更何况今天要抹好多张桌子,好多张桌子是多少,主人可没说啦。主人昨天傍晚说出去买菜至今还没回来,也许主人是临时又赴约去了。二咪可不操主人这份闲心,二咪的闲心都操在抹桌子和听客人的龙门阵上。

昨天傍晚来了两位船客,说是到江北去做生意的,出了一件怪事,船到途中还有位伴儿突然不见了。这拔船客虽说这次生意赚了点钱,可回去却不知如何跟同伴的家属交待,说不定回去还要跟对方家属说是船客贪图同伴的钱财,扯上官司也是有的。

这类事二咪听多了,心里只是冷笑。船客叫屈,无地无银三百贼喊捉贼的事也不是没有。当然这不关二咪的事二咪也操不了那份闲心。二咪的事是抹好桌子照顾好店里的客人。

二咪今天的桌子抺了很干净,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看不出半粒灰尘儿。读书人的目光也从外面收了回来,似乎是真的饿了些。饿了的人自然想个填饭肚子的办法,画饼充饥是个办法,讲个故事也是办法。

九面馆常常发生这种事,客人吃面,最后掏腰包,掏了半天却掏不出半星儿银子,没银子付帐,客人尴尬,主人也尴尬,小本买卖,小本买卖也有小本买卖的难处。有次客人尴尬红了脸,主人倒大方了起来,说,不急,再坐会儿泡会儿茶,要不你扯个故事。故事就抵面条钱了。

读书人咳了声,二咪停下了手里活儿。读书人又咳了声,象李寻欢,急不得,一急又咳嗽,那种软软的绵绵的咳声。主人不在?

二咪轻唔了声,主人当然不在,主人就是在的话,也不一定听到你的咳嗽声。主人忙着呐!二咪说。

说个故事吧,读书人的目光又伸到了远处,远处那船还在,那帆还是举着,似远似近。

如果这里叫江南的话,那个人就在江北了。江北的那个人也是读书人,读了小学读初中,读了初中就读高中,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那年他意气风发参加高考,可命运给他开了一个极大玩笑,他竟然名落孙山。为此那年那个读书人得了一场大病,幸好有父母悉心照料,总算撑了过来。后来他也象周围所有人一样,娶了一个周围附近村庄的女子,结了婚。

二咪现在是擦第三张桌子吧,也许是擦第四张桌子。客人讲故事时,二咪总是心不在焉,这不能怪二咪,因为这种故事大老套了,不用客人讲下去,二咪就知道这种故事的发展,一定是这读书人结了婚生了子,过了几年顺心日子,心里总憋着一个梗,认为他这不是他要的生活,继续下去就想着法儿折腾。

二咪看了看目光一直在窗外自言自语讲着故事的读书人。心里叹了口气,又糟蹋了主人一碗面了。他又想起昨天中午一对老夫妇讲的一个故事,那故事才真叫故事呐,魔幻,恐怖,正是二咪这个年龄阶段的人所喜欢的。


明未清初,有师徒两个刽子手,也就是刑场上执刀斩人头的那种职业杀手。为师的姓王名有道,徒弟姓孙叫不二,师徒关系很好。

不知什么原因,王师傅得罪了上头,被判了个斩立决。也不知上头故意为难这师徒还是咋的,命令下来担任行刑的的偏偏是他徒弟孙不二。

徒弟孙不二要在刑场上替师付行刑,心里十分憋屈,想到为徒时师付的种种好处,几次向上面要求换人。可上面就是不允。还好王师付体谅徒弟,劝徒弟说,不用换了,换了别人为师的还不放心,为师传了你一身本领,行刀如风,干脆利落,为师的黄泉路上也走得利落。如换了别人半生不熟,刀不快,落得个半生半死,为师的就要挨第二刀了。

师付又说,为师这半生也没什么遗憾放不下的,人终究是要死的,只是早晚的问题,只是你师娘跟了我,一生没享过福,放她不下,我走了后,你就帮我好好照顾一下她吧。

徒弟孙不二听了师傅的话,没做声。到了行刑的那一天,喝过断头酒后,孙不二突然对师付说,师付,为徒想过了,我下刀只砍你身上绳索,砍断后你就立马往前跑,千万勿回头,你回家后立即和师娘逃走,我也趁乱逃走,师傅的大恩我不能不报。

师付还想说什么,突见徒弟大喝一声,师傅快跑。徒弟手起刀落,师付身上的铁链也应身而断。师傅这时也应声跃起,一直前冲不敢回头,只听到身后乱轰轰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到了家里,妻子知丈夫必死无疑,正要上吊,见丈夫好生生的归来,喜极而泣。听徒弟吩咐连忙收拾行李,远逃他乡隐藏起来了。

后来时间久了,风声平静下来,王师付和他妻子便在官道上开了一家客店。

有一年,天上连下大雪,路上行人稀少。王师付夫妻正打算早点关门歇息,却听到远远一声马嘶铃响,却见一军官模样的人牵马进院。

王师付一看那军官模样,立马下跪,又叫妻子出来拜谢恩人。原来军官这人正是原先的徒弟孙不二。孙不二早先是剑子手,现在是一个游击将军。正逢乱世,他自从替师付行了刑后,放走了师傅,也弃职逃了出来,后又赶上平乱参了军,混上了军职。

孙不二见了给自己下跪之人,怔住了。似乎想起什么,似信非信。他也赶忙下了跪。晚上,王师傅替徒弟孙游击将军接风洗尘,喝了不少酒。也许是喝多了酒,孙不二将师娘扯到一边,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说了一句,师娘,我明明记得那天行刑我一刀就斩了师傅头,只是怕师傅头痛,喊了句师傅快跑。

说来也怪,孙不二话刚说完,正在喝酒的师傅王有道脖子上突然烮开一道血口,血光迸射,更可怕的是孙不二对面说话的师娘,也突然如空气一样消失了。院子里如烈火一般燃烧了起来。

许久许久,孙将军再定目四周,却见一座山岗上并列两堆孤坟,如梦似幻境。


读书人并不知二咪的心思,读书人当然也不知二咪在听他的故事时,却在重温另一个故事。读书人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片白白的帆上,帆上有一黑点,是一只鸟落在上面,也许不是。帆似远去又似返航。

读书人的目光终于从那帆上收了回来,突然问,该擦第几张桌子了。二咪心里一惊,似是和人约会被人撞破一样,脸上红了许多,第六张?不,也许是第一张。二咪喃喃说,不知为什么,那读书转过脸来,竟有几分英俊,主人常对二咪说,书读多了,丑人都变漂亮了。主人的原话不是这样,但意义肯定是这样。

读书人似有点尴尬,说,这故事不好听,值不了一碗面。二咪说,不,不,你继续讲,你继续讲你的故事,我正等着听呐。

读书人继续讲,他这回没咳嗽,也许咳嗽这毛病他并不比李寻欢严重。李寻欢咳嗽是要喝酒,读书人不喝酒,他吃面的钱都在用一个不值一碗面的故事抵帐呐,那有钱还要喝酒,二咪想。

二咪到柜台里打了一碗酒,二咪想,读书人有时讲故事是要酒,有的故事没酒是讲不下去的。正如有的人没酒是没勇气活下去的,比如那个柳公子唐公子什么的。

读书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说,我不用酒,不错,虽然我也曾没有酒没有勇气讲这个故事,但现在不了。

读书人站了起来,背对着窗口。声音又低了下来。

不错,那个读书人心里总有一个梗,总觉得那种生活不是他所要的,他所要的是那个所谓的诗所谓的远方吧。

他想了很久,他要他的远方。他和村里两个有同样志向的人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妻子。

他用他父母帮他借来的钱和人合伙做生意。他吃了许多苦,干了一些灰色生意,他赚了很多钱。他有了钱,过上了所有有钱人那种生活,他赌过,找过女人,甚至还沾上了毒。但他还是感到心里那根梗没去掉。当所有有钱人在不断变换女人和豪宅汽车时,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他买了一只船。而就是这只船再一次改变了他。

那天他驾着船带着他的有钱的狐朋狗友顺江而下。到了湖口,是深夜。他的狐朋狗友们都上岸喝酒找女人去了,他突然想一个人静静。他一个人在船上,在船板上,那夜的月色真好,那夜的江水也好象变得特别纯净。据说那是赤壁,又说那是苏翁过处。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特别想有一个人出现,是小乔,是小桃。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这星空灿烂之下,我应该有一个更纯净的我。

我知道我是胡思乱想,但奇怪的诡异的是我突然看到这江畔之上有楼高楼,高楼之处有一窗户里透出一缕灯火。我突然想,那缕灯火是为我所留,为我所亮。我知道我是胡思乱想,我禁不住走进船舱,拿出了一架古琴,我想,如果那灯火属于我,那灯火的后面一定有一架同样的古琴,古琴架边一定有一个绝妙的女子,正在弄琴。

你一定认为我这个故事越讲越俗,是吧。不,你耐心听我讲下去。

江泮之上高楼那灯火处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似是将那窗帘儿拉了拉,似是怕灯光惊了江上人,又怕是江上的风惊了里面的人。这一切我都看得清楚,那拉窗帘的人是个女子,脸容如月光一般静,如江水一般纯。诡异的是这一刻,我架子上的古琴竟不弹自鸣,似有一只无形的纤手在古琴上不停地挑压。似急似缓,大浪淘沙,玉珠落盘,春江花月夜,赤壁怀古,不,不,我说不清楚。

后来,我听清了,这琴声是江楼上传来的。我仰在船板上,听涛声碰击江岸,听琴声悠悠,听灯火摇戋,我索性闭上了眼,听星空划过,听草露滋润,听绿叶生长。

我是不是痴了,你一定认为我是幻觉。

我要说的是第二天早上。朋友们从岸上回船都精疲力竭东倒西歪在我船上时,我一个人上了岸。

我凭昨夜的记忆很容易找到了那座楼,楼在江岸边,不高,是栋二层小楼,小楼墙壁上爬满了绿色植物,一条有点荒芜的草经通到小楼边。

小楼里似是很久没有客人拜访过,小楼入口处草木横扎。我正打算叩门,似觉唐突又打算离去,却似听到楼上有人一声轻叹,又听到有人说,先生到了楼下还不上楼么。我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叩了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年妇人。

老妇人把我引上了二楼,又引进了一间靠江的房间,房门是用一把同心锁锁着的,似有些时间不曾开门。老妇人边开锁边嘟喃,说这琴楼好久没来客人,来了贵客,小姐不知有多高兴呐。

门打开了,我首先看到是那门帘边靠窗的那架琴,就是我船上的那把。不,应该是和我船上那琴一模一样。我的琴是在江北的一家古琴行里淘来的。那次我和一位朋友逛旧市,也不知是鬼差神差,那天我什么也没淘,就淘了琴行角落里的一把旧琴。

老妇人将窗帘拉开,久违的阳光将房间一下照得通亮。老妇人说,先生,昨夜江中操琴的是你么。我不知如何回答,沉默了一下,说,是。老妇人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是你,昨夜小姐在窗帘后听你弹琴听了一夜,听累了,可能昨夜风大,着了风寒,现在正在她房里睡觉了。

我心里忽然空白起来,昨夜?真的有那个昨夜么?

老妇人说,三年前,苏先生游赤壁,江畔操琴,小姐也是听了一夜,后来苏先生走了,小姐说,三年后,苏先生还会来,嘱咐我届时要将窗帘拉上勿惊了苏先生。

苏先生?那个苏先生?我心里沉默了,我似是明白了一些。我看着那个老妇人,老妇人也不避我,叹了口气说,苏先生是来了,但三年,三年还是大久了。可惜小姐没等到那三年。


苏先生来了么!苏先生在哪里?

门帘掀处,忽然湧进许多人来,两个船客还有一对老夫妻,门外正是笑吟吟的拎着一大堆鱼肉瓜果疏菜的主人。

主人将菜果放下,走到窗口,将一张纸画轻轻揭下,又轻轻地卷了起来。正是那张江心听涛图。

两位船客拣了个座位,说,老板娘,你昨天喝酒时可是一明二白说了,可以帮我找到那个失踪的同伴。他在那里,急死我了,多少年了,再要找不到,我俩可要沾上人命官司了。

老板娘笑,说,从来只有人在老娘店里靠编故事骗老娘的面钱,沾老娘的便宜,昨天骗了你两个老龟儿子一顿酒又咋的了。要不,叫读书人再编个故事。

二咪一惊,读书人说了半天故事,读书人点的面条还没下锅呐。擦桌子的二咪抬眼望窗,天,窗口那有读书人,只有一只旧得不能再旧的琴,二咪向外望去,一船举着白帆正在远去,船头立着一人,长衫微须,正是那读书人。

鄱阳湖上都昌县,灯火楼台一万家,水隔南山人不渡,春风吹老碧桃花。

读书人去的是都昌,都昌的桃花正红着呐,春风呵,可千万别让我桃花妹子脸上又起了一道岁月纹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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