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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尚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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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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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蚂蚱》

        作者 付尚林

第一次到沙镇看蚂蚱的那年,男孩应该是六岁零二个月。母亲将男孩放在一只谷箩里,另一只谷箩里放的是一块樟树木头。木头有一种很强烈的气味。父亲将木头放进谷箩里时就象放进了另一个我。父亲说,这只木头过吴大头的斧子,就是一只好樟木箱子。吴大头是沙镇的木匠,沙镇的女人出嫁时,送嫁的队伍后跟着一长串樟木嫁妆。父亲在樟树木头上狠狠里咬了一口,父亲的口里冒出一种树木的腐朽味道,很长的一段时间,男孩做梦梦见父亲的口里长出了一棵樟树。

母亲挑着一担谷箩去沙镇。去沙镇的路上都铺有青石板。这种青石板现在被周围的村民都藏了起来。县文物局下来说,那就是文物。一说是文物,周围的村民都在半夜起床,偷偷地将自家门口的青石板象折纸板一样,折成了麻雀块的大小藏了起来。没来得及藏的青石板也是破得不象青石板的青石板。后来没有青石板的道路全换成了水泥路面。

母亲挑着谷箩就在这青石板上先是一步步地移着。然后是一步又一步地跳着。

那天阳光灿烂。青石板有了阳光的热度。母亲似乎很享受这种光着双脚在青石板上跳跃的感觉,只是她跳跃的时候,就苦了谷萝里的男孩和另一只谷萝里的樟树木头。

男孩好几次听到樟树木头在谷箩里被碰撞的声音,又几次看到樟树木头几乎从谷箩里飞出来的情景,奇怪的是眼看着樟树木头几次要从谷萝里前方飞出,母亲总是眼明手块里将一只谷箩前移,樟树木头又落进了谷箩里。

男孩在时跃时落的谷箩里被弄得头晕眼花。他看到了一只蚂蚱。蚂蚱在马路边一条干涸的河里。那条河坡上长满了青草,开满了各种颜色的野花,蝴蝶在野花与野花之间飞舞。

这种季节应该是阳春三月。就象男孩那年应该是六岁零二个月一样。

干涸的河里淡然地散放着几条水牛。一个男人看了看天空,天空上飘着几朵破碎了的云,男人又看了看河坡上的水牛。

水牛傲视地望着天空中的云。男人说,狗日的,看老子操死你。

想在河床上找出一块石头却四顾了半天,只找到一只拳头大的土块。男人扔出了土块。土块以愤怒的速度优美的孤线击中了那只让男人愤怒的水牛。石块砸在牛眼上了。

男人突然笑,露出了一口白牙,阳光落在白牙上就如土块砸在那只水牛的眼上,有一种痛在心里的快乐。

白色的牙齿让男孩整个春天都患上了牙疼的毛病。牙疼。男孩说。

男人爬上了河岸,壮健的牯牛爬上了河岸。母亲的光脚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象一只母兽一样紧紧地护卫着她肩上的两只谷萝。又象一只母兽一样愤怒地盯着另一只公兽。

空气中有阳光的味道,阳光通过母亲的一双赤脚爬上了母亲的脚板,又偷袭进了母亲的血管,血管里的血全是阳光的味道,阳光和和那一大群蝴蝶全在母亲的胸腔里跳着舞。

男孩在谷萝里忽然大喊了一声,蚂蚱。男孩不知什么时候爬出了谷箩。男孩又喊了一声蚂蚱。

一只蚂蚱从干凅的河床里拱了上来,一只胳膊高举,象一根弯曲的绿树枝桠,又一只高举,象一只委屈的弓。

整个蚂蚱象一只河马一样立在河床上。河水从干涸的裂缝里湧出。水漫过干凅的鱼骨,漫过一只残缺的木桨又漫过一只破旧的渔船。

女人软软地将男孩揽在怀里,问,你看到了蚂蚱?男孩说,蚂蚱。女人说,蚂蚱在哪里?男孩说,蚂蚱在水里。女人又说,水在那里?男孩说,水在水里。

女人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没有河,没有河流。一条青石板道在不断地延长。

马老太太一向以她年轻时长了一口好牙齿为傲。那时全雷镇的人都是四环素牙,据说跟雷桥下面河水有关。但奇怪的是马惠兰也是吃雷桥下那口井水,从小女孩变成小媳妇,又从小媳妇变成了老婆婆的。

因为她有一口白牙齿。就遭到全村女人的愤怒。说是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是要吃人的模样。

马老太太委屈死了,她到处诉说当年的那些事。

大队沈书记的儿子细宝将一只白色的套子套在嘴吧上吹,象村里过年杀猪时,嘴吧吹着滚圆的猪尿泡,他将猪尿泡用红墨水染了一次又一次,成了一只颜色鲜艳的红气球,整个村庄都漂浮着一股猪尿泡的味道和红黑水的喜庆味道。

妇女主任从公社里开完计划生育会,带来了一牛皮纸袋的避孕套。

沈书记看着满天空的猪尿泡,这东西管用?妇女主任说,黄医生做了示范。沈书记笑了说,先前管天管地管收农业提留,现在就管男女上床的事了。

马惠兰生了七个女儿,七个女儿象萝卜花一样,在马惠兰屁股后晃。马惠兰屁股一坐下来,肩膀上大腿上怀抱里就钻了进来。

村里人生了女儿都生儿子,马惠兰生了六个女儿,不肯再生了。马惠兰男人一下子跪在了马惠兰的脚下。马惠兰说,不能再生了,再生也是七姐妹下凡,还是个丫头骗子。

马惠兰晚上睡觉穿了二条裤子。结果晚上还是被男人攻破了二道防线,马惠兰的第七个仙女也顺理成章地下凡到了人间。

后来马惠兰晚上要穿三条裤子,马惠兰的男人说,不折腾了,咱该是什么命就是什么命。

马惠兰的丈夫吴大头开始打牌喝酒。打牌打到半夜回来时,房门被木柴棍杠上了,他也懒得叫门,在院门口那堆禾杆堆上躺了下来。

后来也该马惠兰男人该当有后,在木板床上完不成的传宗接代任务,在禾杆堆上完成了。

男孩出生的那天,女人对男人说,给孩子取个名吧。男人说,咱读书少,咱弄田的,禾杆是宝,养猪养牛都少不了它,就叫禾杆吧。女人总感到这名字有点不好意思,自已也没多少文字,又叫禾杆吧。

女人生育结扎的事上头一下来宣传,全村的女人都人心慌慌,说是在白花花的肚皮上划上个大血口,还有小刀小钳的进去鼓鼓掏掏。夜里女人睡不着男人也没睡着。

男人说,这事女人怕疼,要不男人去挨这一刀。女人心里想,女人不是怕挨刀,女人生孩子的生死关都过来了,不欠这一刀。只是这一刀下去,女人还是心里慌慌的。

后来又传出来了消息,女人结扎的事是在沙镇试验,村里也就一个指标。村里的女人又开始在妇女主任家叽叽喳喳,叽喳了几个上午又叽喳了几个下午。

妇女主任最后拍了板,说,马惠兰牙齿白,结扎的事就让马惠兰去。挨了这一刀的肯定不好受,就是针尖儿刺了下也见血的疼。后来都给她家三十个鸡蛋,另记三十个公分。挨刀的和不挨刀的都落得个实处。

马惠兰去乡里结扎时,后面跟了个长长的队伍,七朵萝卜花和禾杆外,还有宣传队担架队,锣鼓旗号地把马惠兰送进了手术室。

马惠兰在手术室里结扎时,手术室里挤满了来自各乡镇的赤脚医生。外面站满了好奇的村民。后来有文人墨客在书写这段回忆录时,总要将这天的情景写了大量的的笔墨浪费了不少纸张。

为了描写这一天的情景,村里的赤脚老师,专程跑到南山挖了一堆竹子做笔,又在北山烧了四十九天松炭做墨。

现在我们南山的竹子没有以前茂盛了,北山的松树也凋零了,是不是与此有关。目前还没有科学方面的证据。

那天我在我家的阁楼的顶层发现了一张疑似当年的乡村小报,小报上有马惠兰的像。是手工画的,马惠兰的像三分形象,七份神似。为了验证小报上的人就是马惠兰。我步行十几公里赶到了马老太太的新居。马老太太手握小报,先是咧嘴笑了,露出了嘴里的白牙,说,奶奶这一辈子骄傲的就是这一口白牙。

后来又咧嘴笑了一次,说,我马惠兰这一辈子坏就坏在这一口白牙上。我当时没理解这句话的意义。

当年马惠兰躺在手术台上,心里恐惧得不行,手脚发麻,头脑发胀。黃医生那白胖的手一伸到她那部位,马惠兰就紧张得要命。

她说,黄医生的手就象生产队里拔出的白萝卜。黄医生说马惠兰一紧张得就象一张木板床。弄得他手术刀不知该往那里下。四十九分钟的时间,有四十八分钟,黄医生说别紧张。但不管黄医生怎么重复别紧张,马惠兰同志还是紧张得要命。后来黄医生说,马惠兰同志,你再紧张我可要霸王强上马了,你早上鸡蛋也吃了,冰糖水也喝了,你还有什么理由紧张。

马惠兰本来也恨自已紧张,现在自已明白,鸡蛋是可以免除紧张,她就很听医生的话,想到从医生的手术台上下来后,家里就堆满了鸡蛋,心里就不紧张了。

马惠兰在想家里鸡蛋如何存放时,马惠兰的七个女儿都爬上了医院的窗户,小眼睛都往窗户里挤。老大看到了黄医生的眼镜,老二就看到了黄医生的鼻子,老三看到了黄医生的的牙齿。以此类推下去,他们都看到了黄医生眼镜鼻子牙齿耳朵等等,又都没看到黄医生。他们七个人都只看到了黄医生的七分之一个黄医生。

后来乡村赤脚医生在写报道时问马惠兰七个女儿对黄医生的印象时,老大说了眼镜,老二说了鼻子,老三说了嘴巴。以些类推下去,他们都只说了黄医生的器官,没有说黄医生这个人。马惠兰没办法,就拿出了一张纸,将他们每个人看到画在一张纸上,然后釆用拼图的方式,给黄医生画了像。这张像不知是当年他们七个人叙述不准确,还是赤脚老师的拼图技术不如现在的刑侦技术,反正赤脚老师拼出后怎么都不像个人。

没办法,又叫了禾杆。赤脚老师给了禾杆同学泡了一只冰糖鸡蛋。又给禾杆同学一张纸和一支用竹子削的笔。说,禾杆同学,你那天看到黄医生。把黄医生的形象帮我画一下。禾杆就画了起来,画了一下午,最后画了一只蚂蚱,偷偷地回了家。

许多年后,六岁零二个月的男孩牵着一只戴了眼镜的蚂蚱经过雷家挢时,我在雷家桥一个小卖铺里打麻将。我的手气特差,最好的牌最终打成了最糟糕的局。我跟张出牌,别人不放炮,我偏点火。我的耳杂上鼻梁上脑门上贴满了瓜子壳。幸好是输了贴瓜子壳,要是画王八,那天下午我准成了王八的爹,要是画蚂蚱,那我准成了蚂蚱的爷爷,要是画人民帀,我准成了富二代。但没有假设,那天下午我一脸瓜子壳在阳光下看着禾杆牵着一只蚂蚱过雷家桥。

雷家桥发出的声音象一辆坦克辗过来的声音。禾杆牵着一只蚂蚱,就象驾着一辆老苏式坦克。坦克上挂满了各种彩条旗帜,禾杆头上戴着钢帽。钢帽上戴着柳条。

因为阳光的原因,钢帽有滋滋的发热声渗和到坦克的轰鸣声中里。就象当年马惠兰从乡医院结扎完成回来,宣传队里唱的是解放军打耙归来的战歌,担架队里的刘老三唱的是小桃红。

小桃红歌渗和在打耙归来中,军歌和民歌混合在一起,有军民共建美好的未来的节奏。

小桃红这首歌后来流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人们忘了打耙归来这首歌的曲调,却没有忘记小桃红这首歌的歌词。许多人吃饭散步,都情不自禁地哼上一段一句。后来发展到每次红白喜事都要请刘老三来唱小桃红。只有刘老三到场唱完了小桃红,这喜事才算办得有头有脸。

雷家桥这地方风貌奇特。男人的声音和女人的声音没有分别。男人和女人在风高月黑夜里偷情说话时,你无法分别是男人对女人说话还是女人对男人说话。这大大地降低了男女私情暴露的风险,不过也提高了同性恋的嫌疑。

雷家桥的人第二奇特之处是牙齿都很四环素。以前大家都以为牙齿都是那样,就象人该长着两只手两条腿一样,女人的牙齿就该是四环素牙一样。

但自从黄医生从县人民医院下放到乡人民医院后,他在给雷家桥人结扎时,斩钉截铁地说了,四环素牙是病牙。后来雷家桥人都知道自已牙齿有病。雷家桥人天天往医院跑,拔牙植牙。把一个乡镇人民医院,弄成了一个牙科医院。

雷家桥人都恨黄医生。恨他说破了真相。原来全镇就只有马惠兰一个人牙齿有病,她牙齿白得如景德镇的白瓷片。她好几次因为牙齿与众不同想敲掉门牙种上四环素牙。可一想到换牙的痛苦,她就痛不欲生,几次半夜在雷家桥头徘徊,幸好值夜的民兵发现了将她喝回了家。

现在好了,全镇的女人只有马惠兰一人牙齿是健康的,其它的人全是不健康的。大家在恨黄医生的时候,也恨上了马惠兰。干嘛就你牙齿白呀。

雷家桥的女人夜晚开始酝酿一个阴谋。他们每家都要送给马惠兰家三十个鸡蛋。阴谋就在这三十个鸡蛋里。他们用铁磨成一根针,一根很小的针。针细如牛毛。用牛毛铁针在每只鸡蛋上钻出一个小孔,然后又用细若牛毛的针管往鸡蛋里注入四环素牙液。注入牙液以后,又用蜡液将孔封好。

这个工作极其机密,只能在鸡鸣天亮时进行。夜深人静时进行,细小的钻孔声会被放大。那整个村庄就会被牛毛针钻鸡蛋孔的声音淹没。白天进行,虽然钻孔声不易被听见,但被人看见一只手在一只鸡蛋上不停地转动,也是不好的,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大家都装作不知道,装作根本没这回事。

能进行这种秘密活动的事,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公鸡打鸣的那一刻,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在鸡蛋上钻孔。后来,女人在鸡蛋上钻孔成了雷家桥上一门绝技。那就是人人都能从眼睛里用细牛毛针引出一大堆白色的虫来。这是后话,我在以后的小说里会详细书写。

我现在要补充叙述一件事,就是马惠兰躺在手术台上,七个姐姐在窗户上用盲人摸象法观察黄医生时,禾杆在那里。

禾杆那年六岁零二个月,事实上他的年龄一直停滞在六岁左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即使我这个写小说的人能够妙笔生花,他的年龄也跨不过这个坎。

那天一大队人马将马惠兰象迎亲一样吹吹打打送到乡镇医院手术台上后,其中有人唱起了打耙归来的歌曲,还有人唱起了小桃红的歌曲。

禾杆没有记忆打耙归来的歌曲,他记起了小桃红这首歌。这首歌一次又一次在耳畔响起,唱这首歌的是一个男人声音,那声音是喝过三四斤老白干后才有的。那声音是干涩得如同一片甘蔗里秋后的蚂蚱爬过枯叶的声音。蚂蚱。禾杆又一次看到了蚂蚱。如同那天在干枯的河滩上看到的蚂蚱一样,凶狠地舞动着两只大钳。只是这一次又不一样,它是在一大片甘蔗地里。

后来禾杆回忆说,整个下午他看到的任何人都是蚂蚱。这就对了,后来赤脚医生问他对黄医生的印象时,禾杆说的也是蚂蚱。

蚂蚱一条腿搭在一条甘蔗叶上,另一条腿搭在另棵甘蔗的一片甘蔗叶上。长长的牙齿冒出白色的光,白光插进绿色的甘蔗里,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声过后,一棵碧绿的甘蔗就如霜后的枯草一样迅速倒下。又一棵碧绿的甘蔗倒下。枯萎声倒下声和咯吱咯吱的笑声连在一起,就是那小桃红的曲调声。这声音开始很单调,一只巨型蚂蚱如同一只巨型怪兽一样,耸立在两片分属于不同棵的甘蔗叶上。禾杆穿过甘蔗叶片又如同穿过巨型蚂蚱的胯下,又如当年韩信穿过那个人的胯下。韩信穿过别人胯下不知是否注意到别人胯下的异物。但禾杆在穿过蚂蚱的胯下时,他注意到了。一股异味弥漫着整个天空,那是异族的味道,他看到一户巨大的黑门之下,流出了绿色的液体,液体几乎要与禾杆的头顶相碰,禾杆凭着少年的机灵和聪明闪弯了一下,但还是有一点翠绿的东西溅到了他的鼻尖上。

马惠兰的七个女儿趴在乡医院的窗户上采用盲人摸象的方法分别观察到了黄医生的眼镜,鼻子,嘴吧,耳杂时,禾杆也在观察一只蚂蚱。

禾杆观察蚂蚱的方法很有艺术性。他将一大片绿色的液体涂在一只瓦片上。又用一滴露水将液体稀释。这种稀释观察法后来在我们实验室里经常使用。不过我们不用瓦片是用玻璃片。用瓦片是禾秆那个时代最有代表性的操作技术。比如用瓦片拔开一堆牛粪,就能发现牛粪中有尚未消化完的豆粒。禾杆用瓦片稀释一滴从蚂蚱胯下黑门中流出液体,他就发现了许多黑白相间的颗粒。这种颗粒很象虫卵。事实上就是虫卵。这种虫卵在秋日的阳光下发出一种绿色的光芒。这种光芒如同针尖光芒一样刺眼,又一样晃动。天啦,那光芒里伸出一条细长的丝线来,不是丝线,是两只绿钳。绿钳骄傲地高举。又骄傲地挥动,似手不抗议被禾杆拔动。因为抗议,禾杆几乎清淅地听到它们的声音,象响尾蛇的长舌丝动的声音,又象风磨摩门扇的声音,蚂蚱。禾杆又一次欢叫了起来。蚂蚱。禾杆四下环顾,发现蚂蚱象汹涌的绿浪湧来。

在蚂蚱的绿浪声里,蚂蚱排除了宣传队的打耙归来歌声,又排除了小桃红的歌曲声。他听到的是他母亲的咯吱声。一支锋利闪过白光的钳子慢慢地游走他母亲的皮肤上。他听到了他母亲的紧张的呼吸声。

黄医生说,惠兰,别紧张,习惯了就好。母亲说,医生,你的刀到了那里。黄医生咧了咧嘴笑,露出了一口跟母亲一样好看的白牙齿,说,那有什么刀啦。你想想,我结扎的水平高超,从来是游刃有余。从来没用过刀。母亲说,你说谎,你手里无刀,尾巴有刀,刀己进了我的五脏六腑。黄医生咧了嘴笑,露出了一口好看的白牙。黄医生额头上开始出现了细小的汗珠,一个赤脚医生赶紧掏出一只小手巾帮他擦了一下。

黄医生额头上又出了汗,赤脚医生又要掏手巾,黄医生说,别掏了,我口袋里有口香糖。

后来马惠兰就在大白兔口香糖的过程中结束了那段具有历史性意义的下午,她在享受口香糖时又想起了那一叠又一叠的鸡蛋。口香糖是否对病人有镇痛作用,我不知道,后来黄医生每一次进手术室,总要问家属和赤脚医生一句,口香糖准备好么?家属说,准备好了,大白兔的。

禾杆整个下午都在观察着甘蔗田里蚂蚱兑变,他象一个野外生物学家,尽职尽责。后来他又找来了一只玻璃瓶子,里面盛满了洁净的水,这种洁净的水和圆鼓鼓的玻璃瓶就组成了一个物理意义上的放大器,他就在这放大器下观察了虫卵的生长,从幼虫到成虫,他还观察了一个完整的蚂蚱生殖器官。当然这种生殖器官是物理意义上的。等到他再要观察一个完整的蚂蚱生殖交配过程时,天己经黑了下来,看到田野里到处举着火把,火把在田野里如夏天的荧火虫一样,飘忽不定,一会左一会儿右,明明到了眼前却又相隔万水千山。

后来他做了一梦,梦见了他的父亲。在一条又一条长长的青石板上流浪。腰下挂满了木锯斧头铇子。梦见父亲吴大头的口里长出了一颗巨大的樟树,樟树往村口移动,父亲怀抱着一只巨大的玻璃瓶子,到了院里,父亲将口里的那棵巨大的樟树折叠好,放进玻璃瓶中,然后抱着玻璃瓶子钻进了门口的禾杆堆里不见了。第二天早上,他和村民一样,牵着牛下田,扛着锄头去地里锄草,拿着砍刀上山砍些柴火回家。

有一次回来后马惠兰哭着求诉他别再去流浪时。吴大头铁青着脸一言不说卷着包袱又在院里的禾杆堆里躺下了。天刚亮时,吴大头从禾杆堆里抱出那只玻璃瓶子,取出那棵巨大的樟树栽在口里,腰上挂满铇锯斧头出村给人家打樟木嫁妆去了。

禾杆梦见父亲,梦里父亲告诉他,他们家发财了,家里有许多粮食,有许多珠宝。禾杆想问父亲粮食在那,珠宝在那。父亲咧着嘴笑不言。

后来禾杆梦又醒了,他看到一群黑乎乎的人朝这边甘蔗地里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担架队的刘先喜,后面跟着的是他的大姐。他张开口大叫了一声,姐,我在这里。

奇怪的是他们两个人却没有看到他一样。他以为是阳光不够的原因,他又拼命地叫了一声。依旧他们没有听见。倒是禾杆听见大姐咯吱咯吱的笑声。刘先喜说,到这里吧。大姐说,不行,要是她们找了来就看见了。刘先喜说,那就再走走。大姐说,再走走。他们就再走走了,一点也没有停留的意思。

他们好象要穿过甘蔗地,穿过甘蔗地后还是甘蔗地,他们好象要走到天边,还是没穿过甘蔗地。

后来听到了露水滴下的声音,听到了甘蔗折断的声音。露水滴下的声音是欢快的,甘蔗折断的声音是愉悦的。

发现禾杆走失的人是二姐。二姐和禾杆最亲的。二姐和大姐三姐四姐七姐他们走在欢乐的小桃红队伍里。

队伍里开始唱的是战士打耙归来,乡里宣传队来时唱得满腔热血,回去时也唱得热血彭湃,但相比之下有点气势泄了。尤其是那个高个子队长,他负责举旗还负责打大鼓。几次大鼓都打偏了不在节奏上。大姐不满意了,狠狠地噔了高个子一眼,瞪了一眼后,高个子的大鼓又打偏了几下。让人整个儿提不起精神。

二姐对刘先喜说,还是担架队唱小桃红吧,我娘喜欢听。刘先喜说,你大姐不喜欢听。二姐对大姐说,娘就喜欢听小桃红。大姐不做声。二姐说,真的,不信你问禾杆。大姐还是不做声,大姐说,禾杆呐。二姐目光在队伍里寻找,禾杆不见了。

大姐二姐他们这才回忆起整个下午没见禾杆。二姐以为是禾杆贪玩,还停滞在医院的那个角落里。二姐他们返回了医院。她们找遍了医院的角角落落。又找遍了楼上楼下。二姐还爬上了一棵枝叶茂盛的树。都没有找到禾杆。二姐的屁股一下软坐在地上。

后来大姐说,禾杆会不会贪玩钻进老鼠洞里去了。二姐一下跳了起来,她和三姐又去找了个铁镐,想必是要挖掘老鼠洞。

黄医生来了,说人不可能变成老鼠的,从科学的角度讲,人就是能变成蚂蚱也不可能变成老鼠。黄医生说时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这让大姐心里慌了一下。大姐说,你是蚂蚱变的。黄医生的脸一下变绿了。好看的白牙一下子藏到黑暗里去了。

有一段时间,雷家桥民间私下流传着一种谣言,说黄医生是一只巨型蚂蚱。开始只是一两个人传言,后有十几个人私下议论,再后来整个沙镇都在流传这种谣言。

因为这种谣言,先是三两个人去医院找黄医生看病,后又是成群结队的人去医院找医生看病。有人去医院看了一次病,有人去医院看了三次病,结果乡镇医院人满为患。结果黄医生的门诊室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乡里全书记带了两个人到了乡镇医院。全书记先是让黄医生跑了个半马,然后又命令黄医生做了半小时的伏卧撑。结果黄医生吐了一地的绿色的液体。

黄医生软坐在地上。两个人又对黄医生的骨头牙齿和毛发进行了鉴别,结果是不确定的,也就是黄医生有可能是蚂蚱,还有一种可能黄医生不是蚂蚱,结果两个人争论了起来,各有各的理论依据,最后是全书记作了总结,黄医生应是半人类半蚂蚱的医生。

当然这个结论是保密的。这个结论直到沙镇文化馆的工作人员要求我写一部雷桥地方的小说时,我才在乡镇的档案馆里看到的。

这个结论我找过三姐证实,三姐是当年找过黄医生看病的千百人中的一个。三姐第一次找黄医生看病,她蒙上了一条花色头巾,黄医生看不出她的容颜,更看不见她的四环素牙齿。三姐排在长长的队伍后,直到快吃中饭时,才轮到三姐的号。

三姐己经两天没吃饭了,为了更象一个病人,三姐决定第三天还不吃饭。这时三姐己经饿得头晕眼花,从理论上说,三姐就是一个病人,自从在窗户上三姐看到了黄医生好看的牙齿后,三姐就病了。黄医生穿看白衣服,平时不戴口罩,今天戴上了口罩。三姐没看到黄医生好看的牙齿。三姐说,医生我头疼。黄医生不看三姐的头,只看三姐的手。黄医生煞了煞眉说,饿了三天了。三姐一下子眼泪出来了。

三姐的眼泪出来时先在眼哐边不停地打着转,本想不让它掉下来,但终没停住,有一滴落在了医生的白手套上,有两滴落在了医生的办公桌的玻璃上,象早上的露珠,在玻璃上滚成了一个椭圆形又滚成了一个长方形。

三姐一共找过黄医生看过三次病。第三次她换了一条花色头巾,她怕黄医生认出她是那个饿了三天的女孩,她将自己的手背切开了一条刀口,在山上一棵树上剥下了一块松树皮。将松树皮插进了伤口,她的手一下子就伤痕累累。松树纹通过血管爬上了她的手臂又爬上了她的额头。一夜功夫,三姐满脸苍桑。没人认得是三姐,只有那一口好白牙齿,才让禾杆认出他的三姐。后来三姐失踪了。

许多年前,我还是雷家桥的一位不良少年,喝酒打架爬树,在一个冬天烧了生产队里的禾秆堆,还在露天电影场上偷窥男女在瓜田野地的私情。

禾杆的大姐出嫁的那天,大姐一身红衣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穿过雷家桥,后面跟着一群奇怪的男人,他们扛着一棵香樟树,樟树上挂满了红箱子红椅子红桌子。红箱子红桌子上塞满了红枣子红花生红鸡蛋。

我爬上了那棵巨大的古樟树,钻进了红箱子。

蚂蚱,一只戴着眼镜的巨大蚂蚱从一只巨大的禾杆堆里钻了出来。腰上挂满了晃着白色的斧头铁锯,摇摇晃晃地进了迎亲的队伍不见了。

附注,因电话号码更换了,如有对此文感兴趣的朋友,请联系18779293278付尚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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