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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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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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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猪

深秋时节,鸡叫四遍,天地还是一个混沌的黑,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似乎怕冷似的,瑟瑟着。村西头拴牢家的黑狗被惊醒了,吠叫了几声,声音很快就被空旷寂寥的黎明吞噬了。我正做着吃白面馒头的美梦,被母亲的叫声惊醒了,不等我睁开眼睛,妈轻声说,赶紧起来跟上你大到街上卖猪去,卖了猪有好吃喝呢!

       我一咕噜溜下炕——好吃喝的诱惑远远大于酣睡。母亲早已经做好了燕麦面拌汤,我泡了半块玉米面粑子,清汤寡水地吞下肚去,父亲不喝拌汤,喝罐罐茶。

       夜色如漆。我手里牵着一头绑在猪脖子里的绳子,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父亲跟在后面,时不时“吼——吼——”地吆喝着,让猪有驱使感。我家叫胖胖的黑猪,头天被母亲精心喂了三顿,凌晨又给和了满满一大木槽甜菜叶拌玉米面,吃成了一个球状,边走边哼哼,不晓得是胀得难受还是将走出大山的激动。

       蜿蜒的山道上,只有父亲的喇叭烟忽明忽暗,胖胖粗重的喘息声和被我踢出去的石子的刷拉声,偶尔一声夜鸽子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父亲有意大声咳嗽着,在寂静的清晨显得异常响亮。

       去年跟上父亲到镇上的收购站卖猪的情景依然清晰,交了任务猪,父亲领到了一沓钱,先是带我到镇上唯一的一家食堂花八分钱二两粮票给我买了一碗素面片,一直靠玉米面野菜果腹的我,没等尝来面片的味道就已经碗底朝天了。父亲看看意犹未尽的我,又买了两个枣馍——白面馒头上嵌着一枚红艳艳的枣,看着直流口水。两个枣馍很快进了我的胃,只有两枚枣核在嘴里回转,不忍吐掉。父亲向食堂的大师傅讨要了一碗面汤,把口袋里的玉米面粑子掰碎泡上,又向大师傅要了一撮盐撒上才吃了下去。我追问父亲为啥不吃面片,父亲慈爱地看了我一会,说他爱吃玉面粑子,味道甜。

       今年交了任务猪,父亲肯定也会带我到食堂改馋的。我家的胖胖虽然身材短粗,不及往年猪的腰身长,但是食量很大,长膘快。卖猪的前夜父母就胖胖的问题做了一番争议,母亲说胖胖吃得越来越多,要赶紧交了任务,多拖一天就要吃一棤子玉米面呢,猪和人争口粮呢!父亲说再不给搭配面食了,人都断顿着呢。母亲不高兴了,说胖胖好不容易上了膘,不搭面食几天吊瘦了,人家能验收上吗?就算验收上了,等级划得低了少卖多少钱呢!父亲说胖胖的秤头怕是不够,母亲坚持说够了,再不敢喂了,多喂一天要多搭配粮食呢。

       不知不觉间,天大亮了,我们已经走完十二里山路,出了沟口,上了公路。公路是砂石路,每有汽车驶过,尘土遮天蔽日,石子乱飞,恐怖的要紧。突然间,我们的胖胖被汽车喇叭惊了,“嗖”一下蹿下路沟,没有防备的我被猛地拽了马趴子,弄了一身满脸的尘土,父亲急忙安慰欲哭的我,许诺这次不吃素面片,吃臊子面。我破涕为笑,抑制了哭的欲望。

       太阳越来越热,人越走越乏,猪越走越慢。九月的秋老虎正厉害呢,猪嘴里吐着白沫,哼哼得愈加厉害,父亲不得不用树梢用力抽它,幸亏母亲看不见,否则不晓得要咋心疼呢!也难怪啊,胖胖自幼就是吃了睡,睡饿了吃,啥时候走过这么长的路,在太阳下烤炙这么长时间呢!

       谢天谢地,我们终于到了生猪收购站,可是还得等,人家说要等到下午三点以后才验收。父亲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把胖胖拴好,和那些卖猪的人们咣闲去了,我则无聊地看一群蚂蚁搬家。

       朦胧中我被父亲唤醒了,原来我靠着一棵洋槐树睡着了。院子里已经空落落的,人少了,猪没了,只有父亲牵着胖胖的缰绳站在我面前。

       “狗,起来曹回。”父亲的声音很低沉。

       “胖胖咋没卖啊,大?”

       “不够秤头,人家不收么。”父亲的声音压抑得能捏出水来。

       “哪咋办呢?”

       “回么,还能咋办?”父亲把缰绳塞进我手里,把他坐扁了的旧草帽捏了捏,戴在头上,示意我拉着猪走。

       当时任务猪的标准是秤头够110斤,之后再按照肥瘦定级定价,我们的胖胖走了四十多里路,尿了六七泡,还拉了三大堆屎,由一个圆球变成一个瘪壳,上秤一秤,105斤,缺了5斤,任凭父亲怎样祈求那个叫周八两的收购员,人家就是石狮子的尻子——没门。硬气倔强的父亲不愿再惜眉看眼,只好把猪牵回家。

       回家的路似乎格外漫长,步履格外沉重。往回走了不到十里路,胖胖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趴在路渠里任凭怎样抽打,只是嚎叫不肯起身。父亲的嘴唇上一层干痂,眼睛喷火,从路边的柳树上掰下一根如我手腕粗的枝条,狠命抽打胖胖。枝条被打折了,断成几截,胖胖声嘶力竭地嚎叫着,我也哭了起来——父亲从未有过的凶,他眼里的胖胖似乎不是自家喂养的猪,而是一头十恶不赦的兽。看着鼻涕眼泪恣肆的我,父亲扔掉手里的枝条,一把把我拥进怀里,嘴里不停地“狗——狗——我娃可怜的!”地叫着。我仰起头,看见父亲的眼眶里盈满泪水。

       三步一歇,五步一缓,我把缰绳搭在肩膀上拉,父亲在后面用枝条抽打,最后就是用手在猪屁股上推了,猪不断地嚎叫,终于走到蒋庄了,算是走完了一半的路程。人困猪乏,实在走不动了。父亲让我和猪在树荫下歇着,他到一个亲戚家去讨要一点吃的。猪吞食着路渠里的草,我口干舌燥,饥肠辘辘,靠着树干昏昏欲睡。不晓得过了多长时间,我被父亲推醒了,父亲把拳头大的一疙瘩玉米面粑子塞进我手里,叫我赶紧吃了走路。太阳已经西斜,远处的山头上已经有晚归的 牛羊,我们怕是要走夜路了。

       饥不择食。那疙瘩玉米面粑子已经馊了,白毛绿毛的,味道酸涩难咽,可是饥肠辘辘的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把那馊了的馍馍吞咽下肚。

       我拉不动猪了,父亲和我换了位置,胖胖被父亲硬拖着前行,不再嚎叫,只是哼哼得一声紧似一声。天已经麻麻黑了,我们还没有走到沟口,我几乎睡着了,只是下意识地跟着走。

       一辆拉煤的大卡车停在我们前面,驾驶室里下来一个矮壮的男人,等我们走近,那男人瞅了一阵胖胖,问卖不卖?父亲犹豫了片刻,问那人给多少钱。

       90块,一口价。”

       “再添点,我这是任务猪,喂得精心,你看这膘色。娃娃跟上一天了,连个馍馍都没钱买。”

       那胖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了怜悯,返回驾驶室拿了巴掌大一块白面饼子:“我这还有点馍馍给娃吃,钱再不加,我实心买呢,你不卖就算了!”

       “卖,卖了!”父亲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胖胖被抬上卡车拉走了,父亲把那一沓钱又数了一遍,装进贴身的衣袋。

父亲看见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龇牙咧嘴地痛苦着,过来蹲下身子,脱下我的鞋子查看,我的布鞋底子不晓得啥时候磨烂了,左脚跟和右脚心被砂石磨烂了,血肉模糊,不忍目睹。父亲背蹲在我面前:“狗,来,大背上你回。”父亲的声音异常苍凉。

蜿蜒的山道上,父亲背着我,一老一少融进沉沉的夜色里,父亲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响。

       这是我七岁时候的记忆,至今已经四十八年时间过去了,每每想起,恍若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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