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道河

在一个不知名的大深山里，有一条小河，人们叫二道河，至于为什么叫二道河，谁也说不清楚。河边有一个小村，叫二道村！旧时，二道村里有两多：老二多（光棍），二傻子多！为什么呢？你别看那河水平时纤纤细流，温温流淌，羞涩的就像个少女；但不定哪一天哪一时哪一刻龙王就大发雷霆，瓢泼大雨随风而下，二道河就喝醉了酒，卷着流石泥沙滚滚而下把二道村横扫一遍！村穷，光棍就多！听老人们说，村里妇女生孩子时，一定要把门窗关上，不然会把什么妖怪招来。虽然如此，雷公电母什么的听见孩子的哭声，也“轰隆轰隆”炸几个霹雷抖几个闪电，刚落炕的婴儿这一吓，难免惊魂落魄，所以村里傻子多。二道村人受不了二道河的折磨，就派人一步一磕头地去报告了观音菩萨。菩萨听见有人诵念其号，踩云来到二道河上空“观世听音”，果证龙王不按规矩行道，便念佛拯救村人，诵经完毕将一颗念珠丢在了二道河里！那珠子，就变成了二道河水库！当然，这是村人关灯后哄孩子睡觉的瞎话！

那一年为了吃饱肚子，公社在河道上拦了坝，安了闸，才有了二道河水库！库面三四十亩，储水百十万立方，属小（2）型水库，集防洪、灌溉、饮用三功能，造福下游几个自然村。水库，被村人视同了金疙瘩，要派一名守库人专守。

在深山里独守水库，连个女人都见不着，只能与水为邻，与山对酒！选谁呢？公社书记说，谁能在坝上的小闸房里待上七七四十九天不见老婆不见娃，就选谁！这一条件，吓阻了不少男人。大家拱来拱去，把民兵连里最憨的四十来岁还没找到媳妇的王铁锁拱进了坝上的那座小屋！

铁锁也不给大家丢脸，说了句：我就权当把这盆水当媳妇儿了！说完，就背着铺盖卷搬到闸房里住了。

洪期放水开闸，旱季关闸蓄水，每天巡库安检，打捞浮物，这些流程记录完毕之后，铁锁就拿着镐头铁锨与山唠嗑去了！就是栽树！他用镐头刨着石头，用锹挖着山土，然后对山说：媳妇！我给你做身漂亮的衣服！南坡的树载满了，就载北坡。多少年下来，二道水库青山叠翠，碧水盈盈，真的就像一颗锃光瓦亮的珠子了！铁锁还是个光棍，他把水库当成了女人，精心伺候着。你问铁锁守了多少年水库了？他说养的狗，都老死二条了！

村人们说，铁锁就是那位偷偷跑到观音菩萨告二道河小龙王状的人，龙王为了惩罚他，就让他守水库！

傻人有傻命，那年县水利局接管了二道河水库，铁锁被招了工，摇身一变，成了吃商品粮的工人。没多久，一个大姑娘就钻进了铁锁的小黑屋嫁给了铁锁。村人们又说，观音菩萨念铁锁守水治山有功，特降福恩铁锁。

当第三条狗老的也只会每天眯着眼睛卧着晒太阳的时候，铁锁的腿也不好使唤了。

这一年，水库通上了电话，可铁锁接到的第一电话是：明天给你捎过去三个瓜蛋子，你挑一个！带个把月，然后顶你的岗！

那三瓜蛋子是县水利学校刚毕业的学生，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一个胖子。铁锁记不住他们的名字，索性就用代号往脑子里装。高个子就叫螳螂，矮个子爱说爱笑就叫知了，那个小胖子嘴大，就叫大嘴！

二道河水库是铁锁的“心尖子”，交给谁他都不放心，一定要选一个脚长得如树根，身子如磨盘重那样的人，这样的人谁也诱惑不走！

三个嫩瓜蛋子就站在铁锁面前，只能选一位，选谁呢？铁锁左手伸出个指头，右手伸出个指头问：“1+1等于几？”高个子和矮个子同时说等于2！只有那个大嘴，蠕动了一下两片嘴唇，但眨巴眨巴眼睛没有说话。铁锁弹了大嘴一个“脑瓜嘣”，骂了句：“你个小鸡巴的！”

铁锁从屋的老梁上摘下来一个弹弓子，带着三个人来到了一棵大桑树下，浓密的树叶间有个柿子大的马蜂窝，铁锁装弹拉弓，“嗖”一个弹弓子把那马蜂窝打了下来！

小个子知了榨了榨舌头：“师傅！这个我们学校没教过！”

“今天不比这个！”铁锁说着，抽出三根架黄瓜的竹竿子，绑上鱼线鱼钩说：“今天咱们钓鱼！谁钓的鱼大，谁为赢家，饵料自己找！”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去了地垄边，挖了蚯蚓当饵料。

来到了河边，三个瓜蛋子中只有知了有点钓鱼经验，他掐一节蚯蚓放在手心，然后“啪啪”地把蚯蚓震僵挂在鱼钩上，兴致勃勃地把鱼竿甩到河里，嘴里还念叨着：“早钓近，午钓远，春钓浅滩夏钓深潭……”其余两个看罢，也照葫芦画瓢把鱼竿甩到河里静待佳音。可是，虽然“鱼漂”被鱼咬的鸡啄米似的上下沉浮，但一拉杆却什么也没有，偶尔上钩的也不过是寸长的小白条或者泥鳅。

铁锁坐在一个大鹅卵石上，把马蜂窝撕开，取出巢里的蜂卵挂在鱼钩上，然后把杆甩到河水里，铁锁还没把烟掏出来，鱼漂就被鱼拉了下去，他猛抬杆，一条2斤重的鲫瓜子就拉了上来！不一会，鱼护里就有五六条鲫鱼在噼里啪啦地跳了。

高个子螳螂明白了什么，他悄不声地来到铁锁身边，伸手从蜂巢里揪了枚蜂卵挂到鱼钩上，也学着铁锁把杆甩到河里，还没坐稳，一条鲫鱼也噼里啪啦被拽了上来！他提拉着鱼对铁锁说：“师傅！我钓的鱼最大！”

铁锁笑眯眯对螳螂说：“行！你挺聪明！能钓上大鱼的人，将来一定是个发大财的主！”说着，把自己钓的鱼装在一个兜子里，拍了拍螳螂的肩膀：“二道河的鱼好吃，这些鱼带回去吃吧！别在这守水库，没出息！”

铁锁带着剩下的两个瓜蛋子向库下游走了二三里地，涉水过河，来到了二道河村的黄瓜地里。此时春黄瓜正拉秧，铁锁指着地垄边一堆堆拔了根的蔫黄瓜秧说：“现在咱们玩‘摸瓜秧’的游戏！谁在那些准备喂猪的瓜秧里摸到一根黄瓜为赢！”

知了问：师傅！那秧上……还有瓜吗？

铁锁说：“你们俩回到河堤下等我！”说完，铁锁奔了瓜地。

知了和大嘴退回到河套子里，伸着脖子向瓜地里望，但河堤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

不一个时辰，铁锁举着一根黄瓜回来了：“看到没？我摸了一根！”

“我也试试！”大嘴说着，准备穿衣服。

“慢着！”铁锁一把薅掉了大嘴刚才过河时弄湿了的裤衩：“光着屁溜去！”

大嘴鼓圆了眼望着师傅，两腿抽了筋走不动路了：“师傅！那田头还有女人在干活呢？”

铁锁说：没事！去！

大嘴无奈了，他看着师傅威严的脸，只好捂着老二悻悻地去了！可是，摸了好一阵子也没摸到一个瓜，又悻悻地捂着老二回来了：“师傅，没有！瓜早让人摘净了！”

知了说道：“师傅！我去摸！”说完，自动脱光了湿裤衩，光着屁溜晃着老二去了！不一会，他竟然举着一根黄瓜回来了：“师傅，我摸着一个！”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诡谲地笑！

铁锁拍了拍知了的肩膀：“你小子，有艳福，将来一定会娶个有钱的大美女做媳妇！”说完，到还没拉秧的黄瓜地里摘了一兜子黄瓜对知了说：“二道河的黄瓜香脆爽口，拿回去吃吧！你将来是干大事的人，别在这守水库，没出息！”

就剩大嘴一个瓜蛋子了，铁锁在自己的小黑屋里烧了鱼，炒了一盘黄瓜炒鸡蛋，让大嘴喝酒！

大嘴说不会喝！

铁锁倒了一瓷缸子酒对大嘴说：“想听大叔给你说几句话吗？想听你就喝！”

大嘴只好一扬脖，把那缸子酒灌到肚里。喝完，人好像已在二道河上飞了！

“这就对了！”铁锁说：“你的同学，那个高个子，人很精明，他看大鱼爱吃蜂卵，就从我处拿了一枚！这种太精明的人，让他看水库？看不长！”说完，喝了一口酒：“那个小个子，是个爱财如命的人！其实，拉了秧的干秧子上根本没有瓜，我的那条黄瓜是在瓜地里摘的！他摸着一条？那也是他偷着到地里摘的！他为了这个瓜，光着屁股不怕地头的妇女看见，说明他爱财如命，这种人，看不了水库！”

大嘴听了，目瞪口呆，他吃了一口菜，心里骂道：老东西！

“你呀！小鸡巴的，挺实在！”铁锁弹了大嘴一脑瓜嘣，掏心窝子道：“你别去想考什么大学的事了！考上了，毕业也不见得找个好工作！在这看水库，风刮不着，雨淋不着，是事业编，有个稳定的工作，到月底钱就来了！什么？没事干？没事干，你就把水库通往下山的泥路整整，把路铺得又宽又平又不见泥，把泥路都变成石板路的一天，准会有个大姑娘上山来钻到你被窝里……”

大嘴不知被什么锁住了，安心地留在了二道河水库，顶了铁锁的岗，住进了坝上那座小黑屋。忙完水库的例行工作，闲下来就用石头铺下山的那条泥路。大嘴想着师傅的话，当路铺到二道村的时候，就会有大姑娘顺路找上门来，于是，他越铺越有劲！水库的那条泥路，一寸寸地，一尺尺地变成了石板路，向山下绵延而去，伸到了二道河村。可是，并没有大姑娘走上来！大嘴提拉着一瓶酒想跟师傅磨叨磨叨，进了铁锁家门，听见一片哭声。原来，铁锁昨晚一觉睡去就没有醒来，在睡梦中驾鹤西去了。大嘴骂了句：老东西的，溜了！随后，他帮铁锁的老伴把铁锁埋在了二道河水库最高的地方，了却了铁锁一辈子不离开他的水库的夙愿。

这一年清明，润雨初霁，桃花含苞，有两辆卧车顺着大嘴铺的路驶上来，一辆奔驰，一辆皇冠。来的是大嘴的同学螳螂和知了。两个人见到大嘴，亲热的又是拍肩又是摸头，完了把一堆礼品扔给了大嘴说：亏你为我们做了顶门杠。原来，这两个人都发了大财，一个开了一个大公司，另一个娶了一位千万富翁的女儿，成了千万女婿！两个人都吵吵说要帮大嘴发财！

大嘴问：“怎么个发财法？”

螳螂说：“养鱼！水库的水是现成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帮你投资！”

知了说：“你是守着金盆子要饭！我帮你买鱼苗，往水库里一撒，你拿笊篱一捞都是钱！”

大嘴蹲下身子寻思，又站起身子回道：“我问问我师傅去！”

一行人来到了铁锁的坟头，摆上点心，上了水果，倒了酒，螳螂和知了俯身便拜。

螳螂说：老爷子，您安好？想当年您慧眼识英雄，让我这只鸟飞出了笼，我才知道天有多大！

知了说：谢老爷子恩！想当年要不是您推了我一把，我就窝在这山沟里了！您是这世界上最智慧最神通的人，今敬您一杯酒，愿您保我子孙事事顺利，年年发财！

大嘴不给师傅敬酒，他知道师傅的心思！他用矿泉水瓶子灌了一瓶二道河的水，敬给师傅：“给你喝口二道河的水，你安心了吧？”大嘴停顿了一下，对师傅发怨气道：“你个老鸡巴的，今天你喝了二道河的水，你就更猴精猴精的了！你用招数把我锁在了这山沟里，让我是永世不得翻身哪！”大嘴骂着，把一沓纸钱往师傅的坟头上压，可是，一阵风袭来，纸怎么也压不住。螳螂找来更大的一块石头，帮助把那沓纸压住了！忽然，一枚圆圆的纸钱脱离了那叠纸，打着旋飞上了蓝天，大嘴抓了几把也没抓住，不一会，那纸钱又飘落下来，正落在大嘴胸前！

“抓住！抓住！”知了急喊大嘴：“抓住！这是个好兆头，这是师傅告诉你，说你这一两年一定会发大财！”

没过2个月，上级下来红头文件，规定个人可以承包水库，最高期限30年。一纸承包合同，改变了大嘴的命运。螳螂和知了帮助大嘴买了鱼苗，撒在二道河水库里。那鱼，借了二道河的光，天然水质，不用喂饲料不用输氧也天天疯了一样长！二道河的鱼是野生的，味道鲜美，不愁卖，价格就比市场其他的鱼高三倍！大嘴每年秋天打几网鱼，就来钱10几万！

应了铁锁师傅的话，一个18岁的大姑娘顺着二道河大嘴铺的石板路，走进了大嘴的那个坝上的小黑屋！这一年，大嘴36岁！

什么？你问二道河在什么地方？我不能告诉你，一个地方人人都去了，鱼的味道就不鲜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