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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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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19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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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英聊红楼(7):穿针引线刘姥姥连载

文/高英

在小说《红楼梦》第六回《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中,刘姥姥在书中属于初次亮相。

刘姥姥究竟是何许人也?有个庄户人叫王狗儿,刘姥姥是王狗儿的丈母娘,“因狗儿白日间又作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妹无人看管,狗儿遂将岳母刘姥姥接来一处过活。这刘姥姥乃是个积年的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管靠两亩薄田度日,今昔女婿接来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计,帮衬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在信奉“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的封建社会里,刘姥姥能与女儿女婿互相帮衬着一起生活,倒也难能可贵,作者把乡村人情写得真切平易,对比贾府后来的人物命运,贫贱之家自有别样的温馨。

刘姥姥作为一个乡村老妇人,又怎么和贾府扯上关系的呢?刘姥姥本和贾府素无瓜葛,只不过是她的女儿所嫁的狗儿与贾府颇有渊源。往远了说,狗儿的祖上曾经做过京官,与贾宝玉的母亲王夫人之父相识,“因贪恋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后来因家业萧条,到狗儿这一辈,以务农为生;往近了说,狗儿本人与王夫人的陪房(注:陪房指旧时富家女子的随嫁仆人)周瑞有些关联,在周瑞与人争买田地一事上出过不少力气,周瑞欠着狗儿的人情债。

如果没有祖上连过宗一事,刘姥姥就没有去荣国府求接济的理由;如果没有狗儿帮周瑞争田地一事,刘姥姥去攀亲戚无人引见,弄不好就像狗儿媳妇所说“先不先,他们那些门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没的去打嘴现世”,根本无缘见到王熙凤。可这两个条件早就都具备了,假如没有敢想敢做的刘姥姥加以利用并付诸行动,对于狗儿一家来说还是形同虚设。不得不说,刘姥姥的见识和勇气值得钦佩,她的积极争取,为狗儿一家过上相对宽裕的生活赢得了转机。

刘姥姥是个乡下穷婆子,要是到荣国府直接去找知道她这个人和这层关系存在的王夫人(五年前曾经见过),看门人根本不会搭理,因刘姥姥和王夫人贵贱地位悬殊太大,看门人会以为她诓人,所幸能找周瑞。可是,说找周瑞这个上等仆人,看着虽然相对正常些,但是看门人见刘姥姥是个穷婆子还是不愿意告诉她,幸运的是有个年纪大的人发善心指点了她去周瑞家的门路,虽然周瑞出门了,但是周瑞媳妇在家,即书中所说周瑞家的。从这个细节可以看出,贾府与所有富贵人家一样,连下人都不待见穷苦人。

周瑞家的五年前见过刘姥姥,所以认得,倒也肯帮忙引见,如此痛快,一是因为狗儿给自己的丈夫周瑞帮过忙,“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书中点明的这两个原因,既合乎周瑞家的那样身分,又符合常人的心理。于是刘姥姥虽然没能见到王夫人,但是见到了荣国府实权在握的王熙凤,终于如愿以偿,获赠银子二十两。虽说二十两银子在贾府连九牛一毛都称不上,但是对于穷苦庄稼人来说,算得上一笔巨款,足以帮狗儿一家人度过难关。

在这一回书中,作者不仅塑造了刘姥姥这样一位既通达世事人情又心思活络的农村老妇形象,而且借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的经历让读者了解了贾府的部分内情。正如作者所说,单是荣国府就有“三四百丁”,每天的事务至少有“一二十件”,“并无个头绪作总纲”,于是把狗儿家作为“头绪”,让刘姥姥成为带领大家窥探荣国府一隅的穿针引线之人。

狗儿家与王夫人娘家的渊源,展示了“富在深山有远亲”的世俗现象,当年狗儿的祖上是贪恋王夫人娘家的“势利”而主动降低一辈去连宗的,也就是典型的“攀高枝”;刘姥姥求救济成功的关键,却在于狗儿为王夫人的陪房周瑞争田地出了不少力气,周瑞既欠了人情又有把柄在狗儿那里。周瑞争买田地,“买”前面多了个“争”字,不由让人联想到薛蟠与冯渊争买香菱一事,无权无势的穷人狗儿能为周瑞出什么力?只能是充当打手而已,至于具体什么情况书中并未提及,就看周瑞家的能这么热心帮忙,狗儿如何出力,读者自可揣摩出来。周瑞不过是贾府的一个上等仆人,就能如此行事,贾府人的飞扬跋扈、骄奢霸道可见一斑。

作者还借着刘姥姥初进荣国府的行踪,通过周瑞家的和王熙凤之口,道出了荣国府的一些内情。

周瑞家的告诉刘姥姥,近五年荣国府主内的王夫人不大管事,“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琏二奶奶即王熙凤,是王夫人娘家的亲侄女。王熙凤为什么才二十岁左右就能担起如此重任?据周瑞家的说,王熙凤是个大美人,“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只是“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周瑞家的一通话说完,既交待了王夫人与王熙凤的姑侄关系,又让一个年轻貌美、聪明能干、伶牙俐齿、管理严格的荣国府女管家的形象生动具体地跃然纸上。论关系,王熙凤既是贾宝玉之母王夫人嫡亲的内侄女,又是贾宝玉亲大伯贾赦的儿媳妇、贾琏之妻;论能力,王熙凤能说会道,善于周旋,颇有头脑。因此,才貌双全的王熙凤能够掌握管家实权,完全合情合理。

王熙凤则对刘姥姥说了一番貌似歉抑的话,“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这些话与书中第二回所写周瑞家的女婿冷子兴对贾雨村演说荣国府时所言“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了”遥相呼应,表明了贾府现状堪忧,如今只是硬撑门面而已。

尽管如此,这硬撑的门面还是很大,荣国府的排场单从刘姥姥所见的王熙凤用餐一事就可以看出来。王熙凤一个人吃饭,就要先由一二十个妇人伺候,再由两三个妇人摆饭,凤姐吃完之后,“桌上碗盘森列,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森列”、“略动”两个词语自显王熙凤一顿饭的奢侈,由此及彼,整个荣国府的日常用度排场自然可以想象得出。而这样的排场还是处于贾府岌岌可危的情形中,试想当年鼎盛之时该是如何奢华,那就恐怕在普通读者想象力所不及的地方了。仅凭王熙凤这一顿饭,足以让刘姥姥仰视不已。

刘姥姥虽是乡村粗人,但也属于她那个阶层中颇有见识的人,一开口就金句不断,所引用的常言俗语,虽然有些话在王熙凤那里显得粗鄙,但是话糙理不糙,都是一语中的。

例如,刘姥姥对狗儿说“咱们村庄人,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此言说明在封建社会中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受着条件的局限,自然吃不饱饭,这是客观现实,刘姥姥间接批评了狗儿不该因为穷朝家人撒气;“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罢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看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这几句话既彰显了天子脚下的繁华,又显示出刘姥姥穷则思变的高明,她在告诉狗儿:与其怨天尤人,不如积极争取,去主动创造改善生活的契机。

例如,刘姥姥对周瑞家的说“你老是贵人多忘事,那里还记得我们呢”,既奉承了周瑞家的是贵人,又说明贵人不会想着贫贱之人,虽然周瑞欠了狗儿人情,但是一直不会主动想到狗儿家过得怎样,是否需要接济,要不是刘姥姥主动上门,怕是一辈子再也不会相见。这次周瑞家的总算用积极引见作为回报,然而连一块银子根本都不放在眼里的她却没有赠给刘姥姥一个钱。

例如,刘姥姥对王熙凤说,“但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这是实在话,豪门的一根寒毛比贫家的腰还粗可一点不夸张,这句话放在当下的商品社会里仍然十分适用。见过王熙凤一顿饭是怎样规模的刘姥姥,更加信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句话,凭借这一信念,刘姥姥顺利地得到了荣国府的一根寒毛——二十两银子。

这二十两银子从何而来?王熙凤对刘姥姥说:“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拿了去罢。”既然王夫人已经知道刘姥姥到府一事,送给刘姥姥的银子,自然要从公款里出,不会是王熙凤买单。王熙凤是在弄清了两家的具体关系又请示了王夫人之后作出的裁夺,即送给刘姥姥二十两银子。王熙凤所言这二十两银子的来处只不过是一种让刘姥姥这个阶层的人听着合理的说辞。别小看王熙凤这几句话,可是内涵相当丰富。除了让刘姥姥听起来合理之外,还让刘姥姥觉得“可巧”王熙凤还没动用,而王夫人能够给其丫环赏银做衣服,显示了凤姐在王夫人面前备受重视,自然大显体面;王熙凤也在为给的钱不多找托辞,手头就这些,“别嫌少”;另外,这本是给丫环做衣服的钱,加上“暂且”一词,更让刘姥姥觉得这全都是王熙凤的善心善行,真是承了她大大的人情。事实证明,刘姥姥把这大大的人情视作了深厚的恩情,在日后才那么竭尽全力地去救王熙凤的女儿巧姐,这倒在王熙凤预料之外。

王熙凤在接待刘姥姥的过程中,也显示了她的善于处理问题。虽然刘姥姥是个底层社会的贫贱之人,还没弄清具体的亲戚关系时,她见刘姥姥进了屋,“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时,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让周瑞家的赶紧扶起跪拜的刘姥姥,之后都是笑着和刘姥姥说话,叫人抓果子给刘姥姥带来的孙子板儿吃,还嘱咐平儿自己在陪客期间别让回事的管事媳妇们来打扰;听出刘姥姥是来求救济的意思后,先让周瑞家的传一桌客饭来,然后趁刘姥姥吃饭的当口,偷偷让周瑞家的去问王夫人的意见;最后,说了一番告艰难的话,显得很仗义的样子送给了刘姥姥二十两银子,并且另送一吊雇车的钱。整个过程,凤姐一言一行都是大家风范,对刘姥姥热情周到,符合王夫人后来才嘱咐的“也不可简慢了他”的待客之道。

王熙凤如此尊重底层客人的态度,自然让刘姥姥更为感激。有道是“人穷志不短”,要是王熙凤摆了高高在上的架势直接鄙视刘姥姥,刘姥姥即使得了银子也是心里憋屈,这恩情反成了屈辱一样,后面是否由衷地来表示感恩就说不定了。

就这样,在第六回中,作者通过刘姥姥的所见所闻所历,既道出了荣国府的一些内情,又让读者较为全面地去看待王熙凤,充分发挥了刘姥姥这一人物形象在文中穿针引线的作用。读完此回,不得不让人钦佩作者构思之巧妙,文笔之高超。

高英于2019年4月16日上午写成初稿,2019年4月23日完成修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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