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槐诗的头像

槐诗

网站用户

文学评论
202207/31
分享

从《侠客行》看人的认知错位

在金庸的十五部小说中,《侠客行》可能处于一个比较特殊的位置。

依稀记得大学时有一门文学理论课老师讲过这么一句:从人物与环境的关系来看,流浪汉小说是人物不变环境在变,成长小说是人物在变环境也在变。按这个说法,金庸早期小说中的主角性格和形象是相对固定不变的,如《书剑恩仇录》的陈家洛和《碧血剑》的袁承志,人物的性格从开场到结束并没有大的变动,基本定型,虽然武功、经验和见识会有增长。从《射雕英雄传》开始,金庸的小说渐渐有了成长小说的影子,最典型的就是射雕三部曲,郭靖、杨过、张无忌等主角在小说的进程中不仅武功和能力有所增长,其性格和观念也经历着一个发展、完善乃至成熟的过程。当然这样的划分并不绝对。《侠客行》作为金庸中后期的小说,就更具有流浪汉小说的色彩。成长小说中的主人公一般都会在最后找到自己心中那个问题的答案,但《侠客行》的主角石破天到小说最后都没有弄明白“我是谁”这个问题,整个故事就在这个问题及其引发的一系列纠葛之中展开。作为一本百万字以下的武侠小说,《侠客行》并不具备金庸其他长篇小说那样宏大的世界架构和复杂的情节发展,在这一方面甚至不如金庸其他字数相仿的作品,但《侠客行》依然有其特色所在,并以此在金庸作品乃至所有武侠小说中具有了无可替代的地位。这一特色就在于《侠客行》对“人的认知和错位”这一问题的探讨,使整本小说充满了浓厚的哲学意味。

毫不夸张地说,《侠客行》就是一部讲错位的小说。全书中每个地方每个人物都充满了或大或小的认知上的错位,所有情节发展的动力都是在认知错位的推动下进行的。把所有的错位进行归纳的话,最终我们可以总结出三个最基本、最核心的错位。

一是侠客岛每十年一次的“赏善罚恶”。每过十年,会有两个来自侠客岛的使者向武林中有名的帮派首领和代表人物发放“赏善罚恶令”,邀请他们到侠客岛喝腊八粥,不听从的帮派便会惨遭灭门,但接受邀请的人到了侠客岛之后都再也没有回来,三十年中无一例外。因此每过十年,整个武林都会为这件事而恐慌。正是因为这件事,长乐帮的贝海石才会帮助支持石中玉成为帮主,希望以石中玉为替罪羊从而消除整个长乐帮被灭门的隐患,在石中玉失踪之后偶然在摩天崖找到了相貌与之相似的石破天,又以石破天假冒石中玉,由此展开了主角石破天后来一系列的境遇。但事实上,侠客岛对中原武林并没有恶意,邀请人去侠客岛喝腊八粥是为了集众人之力解开当初侠客岛龙木二岛主在岛上偶然发现的藏在李白古诗《侠客行》中的绝世武功之谜,那些去了侠客岛的人是痴迷于这门一直没有参透的武功而没有返回,并非被侠客岛杀害。而那些拒绝邀请的被灭门的门派无一不是劣迹斑斑、坏事做尽,并非无辜受害。这是《侠客行》第一大认知错位。

二是藏在古诗《侠客行》中的武功。在侠客岛的石壁上有先人刻下的李白古诗《侠客行》,其中每一句都隐含着极厉害的剑法、刀法、内功、轻功乃至呼吸吐纳之法。当初龙木二岛主发现之后,参详许久,但两人意见颇有分歧,无法互相说服,后来他们各自收了几个徒弟一起研究,却发现分歧更大,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一样。此时龙木二岛主已经没有了将这门神功据为私有的想法,只希望能有人参透这门武功,解开他们心头的疑惑,于是便定期邀请中原武林名家来岛上共同参详,便有了“赏善罚恶”之事。没想到大家来了之后,同样各执己见,意见纷纷,每个人对诗句的解读均不相同,始终无人参透这门神功。直到主角石破天上岛之后,才解开“侠客行”武功之谜。原因无他,石破天不识字,也没有听过李白这首古诗,满眼望去,只见到石壁上所刻画之文字之形状,诗句图形,在他眼中只是导引内息流动或剑势走向的指示,最终在自己也懵懵懂懂不太清楚的情况下融会贯通了整个“侠客行”武功。这是《侠客行》第二大错位。

三是主角石破天的身份。主角本是小镇侯监集的一个少年,没有父亲,母亲叫他“狗杂种”。后来主角被谢烟客带到摩天崖上,又被长乐帮贝海石劫走,奉为帮主石破天,稀里糊涂成了叮叮当当的“天哥”并与之拜了天地。雪山派则视之为犯下死罪的弟子石中玉,黑白双侠石清闵柔夫妇也误认为是自己的儿子。后来史小翠将主角收为金乌派开山大弟子,为之取名为史亿刀。阿绣相信主角并不是石中玉,二人暗生情愫。在种种“证据”之下,甚至主角自己都要相信自己是石中玉只不过曾经失忆的时候,赏善罚恶二使揭露了真相,大家才知道主角确实不是石中玉,但主角为了挽救长乐帮帮众性命,在知道真相后依然决定接受长乐帮帮主的身份接下赏善罚恶令去侠客岛喝腊八粥。这个时候的主角才真正成为长乐帮帮主“石破天”。但在叮叮当当的眼中,她的“天哥”依然是石中玉,于是授意安排主角于石中玉掉包,代替石中玉前往雪山派受审。到小说的结尾,主角找到了称呼自己为“狗杂种”的母亲,正是当年曾深爱石清而不得的梅芳姑。梅芳姑自尽而亡,死后却显示她仍是处子之身,并不是主角的亲生母亲。那么主角到底是谁呢?这个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答。从整本小说的线索来看,主角可能是当年被梅芳姑掳走的、石清闵柔夫妇的次子石中坚,但在梅芳姑死后,主角到底从何而来、是谁的孩子这个问题已经永远无法解答。这是《侠客行》第三大错位。

如果我们进一步概括的话,这三大认知错位分别对应了认识他人、认识世界、认识自我三个问题。这基本涵盖了人面临的全部认识对象。《侠客行》区别于一般武侠小说的哲学意味就在于此:我们的认识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接近了真相?或者说当我们以为认识已经抵达了真相的时候,这个“真相”在多大程度上是错位的?如果说真实与虚假的错位是永恒的,那么又凭什么说存在永恒的真实,即便这个真实目前还没有被认识所揭露?

在小说中,众多武学名家各执己见、无法破译的“侠客行”武学之谜,却因为石破天的不识字得到破解,虽然其中不乏运气和偶然的成分,毕竟这样反转的情节是大部分读者喜欢看的。但这背后其实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在我们认识世界的时候,我们既往的知识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当然并不是说“知识无用论”,对既往经验和文化的传承是人类不断进步的重要因素,但这似乎不应该成为无法突破的框架和枷锁,就像小说中众人拘泥于《侠客行》字句的解读。知识的学习当然是重要的,但不能学到了知识之后反而只剩下了知识,成了所谓的“书呆子”。每个人都需要亲自“开眼看世界”,这是别的东西无法代替的。但很多人在过往知识和理性的遮蔽之下,早已丧失了睁眼的能力,这样来认识世界必定是错位的。那么,像石破天那样直观地、直觉地认识世界就是真实的吗?其实也不是。石破天他自己是不自觉的,并没有想要去解开“侠客行”武学之谜,在误打误撞解开之后,他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完成了怎样的一个认识过程,难道这种没有自觉的直观就是认识世界的正确方式吗?似乎也不是。这才是认识世界的根本错位:当我们不带着任何先入为主之见和探索未知的欲求的时候,我们的直观可能(只是可能)更接近世界的真相,而当我们有了一定的思维层次和认知水平之后真正主动想要去认识和探索世界的未知,我们的目光却又被既有的知识遮蔽或者说限定在某一框架之内,成了盲人摸象的一偏之见。

由“侠客行”武学之谜引发了武林中十年一次的“赏善罚恶”之事,对应的是我们在认识他人的时候发生的错位。小说主要呈现的是人与人之间在善意和恶意之间的认知错位这一方面,现实情况可能会更为复杂。我相信生活中每个人都曾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说过谎,即便是所谓的“善意的谎言”,只要是说谎,就会形成人与人之间的认知错位。如果我们把说谎的含义放得宽一点,甚至可以说,在与他人的交流中,我们每时每刻都在说谎,因为我们绝对无法做到将这一瞬间的想法毫不加任何修饰地向他人道出。在与他人的交流中,我们一定会根据各种各样的因素选择最适合的表达方式,即使是所谓的“说话最直”的人。同一个故事向两个不同的人讲述,就是不同的版本,就会导致这两个人对同一个人的认知产生错位。这并没有什么不对,这既是现代社会的生存智慧,也是有效沟通的重要保障。但是有效的沟通不代表彻底的真诚。有些时候我们会强调开诚布公的沟通,这正是因为在原有的沟通方式下产生了人与人的认知错位才会发生的。话说回来,正是因为我们无法做到彻底的真诚,我们才会去强调所缺失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人与人之间必然存在着永恒的误解,而无法做到彻底的了解。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认识,仅限于“怎么也想不到人竟然会这样”这个边界之内。即便是相互之间最了解的人,相处中也会发生意料不到的事。

我们不仅无法避免认识他人的错位,甚至无法避免认识自我的错位。《侠客行》整本小说,讲的就是石破天对于“我是谁”的疑惑。在小说不同人物的眼中,石破天有着不同的身份,这就影响到了石破天对于自我的认知。当贝海石在他身上伪造了石中玉身上的印记、铁证如山的时候,他就真的认为自己是失忆的长乐帮帮主了;当石清闵柔夫妇以为他是自己的儿子的时候,他就真的认为自己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了;当叮叮当当对他表露情意的时候,他就真的认为自己是她的“天哥”了;而当真正的石中玉出现的时候,他又什么都不是了,变回了最初的“狗杂种”;到小说最后,当他知道那个一直叫他“狗杂种”的、他以为是自己母亲的人原来不是自己母亲的时候,他甚至连“狗杂种”都不是了……从结构主义的角度讲,一个要素的意义取决于整个系统其他要素与之的关系,当系统的其他要素发生变化时,这个要素的意义也会发生变化。如果说我们生活的世界是这样一个系统,那么我们对自我的认识将永远无法抛开系统中其他个体的影响。试想把一个人放在一个空无一物的、不发生任何变化的封闭空间,无终无始,无死无生,这样一个人的自我的意义又何在呢?

或许我们的认识永远无法真正接近所谓的真相,真实与虚假的错位是永恒存在的,甚至根本不存在一个可以被认识的永恒的真实。但值得欣慰的是,我们并不需要因此而绝望。我们还活得好好的,而且终有一天会死得干干净净。或许无法抵达真相的认识是徒劳的,但并不是毫无价值的。西西弗的石头可能永远也无法推到山顶,但也许只要能往前多推一步,面对石头必然在第二天滚落山脚的徒劳,我们可能就会多一分安慰,多一分重新推着石头向山顶进发的力量。而多的这一分安慰,可能就是我们还能生存下去、没有选择现在立刻死掉的最后一根芦苇。抱紧这最后一根芦苇吧!人的生存,只能是一个过程,而不是必然徒劳的结果,这是人类的本质,永远在路上的状态,并不因为路线与目的地是否错位而有所改变。

活着就是走着,往哪儿走,都是前方。

2019.07.05 凌晨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