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时候,走亲戚是一项很重要的议程。一年来亲戚之间各忙各的,只有过年才有闲暇来往走动,拉拉家常,道出一年来的酸甜苦辣,彼此之间架起一道血脉相连的情感桥梁。
每当这时候,我常常会想起小时候走亲戚的情景。
小时候,我走的最勤的是外婆家。母亲拉着我的手,穿过崎岖不平的村路,越过山溪流淌的山沟,来到蜿蜒伸向远方的山村公路。顺着公路一直往前走大约三公里,就到了外婆家的村口。村口的蔬菜地生机盎然,种着各色各样的蔬菜,西红柿、茄子、韭菜……还搭着一个看菜的茅草屋。记得有一次在外婆家村口,母亲问我:红,要是你一个人来外婆家,能不能找到呢?我机灵地四周望了望,指着菜地里的茅草屋很有把握地说:看见那个草屋往村里一拐,就到外婆家了。母亲说:那要是草屋扒掉了呢?我一下子被问住了,心想草屋怎么会扒掉呢,扒掉了还怎么看菜地呢?幼小的我,哪里懂得人世间的沧海桑田啊。
舅舅那时候在省勘探队上班,家中有外婆、舅母、表姐、表弟四口人。表姐比我大三岁,表弟比我小两岁。每次一到外婆家,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钻到表姐的房间,打开她那个储存故事书的箱子,一头扎进故事中再也不愿意出来。故事书有《杨家将》《岳飞传》《三国演义》《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铁道游击队》等等成套的连环画,也有《成语故事》《故事大王》《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等成册的故事书。我喜欢看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和小仲马的《茶花女》,也就是那时知道了大小仲马是父子作家。我沉浸在书里,书香里的王子和公主,英雄和美女,常常引起我无数的遐思和向往。母亲和外婆、舅母唠叨着家长里短,一转眼到了吃中饭的时间,我在外婆、母亲一声接一声的呼唤中极不情愿地走出屋子,胡乱地扒拉几口饭菜,就又钻到了表姐房间。饭后母亲催我回家,我哼唧着不愿意,说让她再陪外婆多说一会话。外婆看透了我的心思,就会提出让我住几天再走,母亲也便只好一个人回家去了。
外婆家院子很长,对面住着外公兄弟家的后人,两家共用一个院子。记忆中房子是泥墙青瓦的那种,瓦上面长满了苔藓,还零星地长着几株蕨类植物,阳光照下来,叶片亮晶晶的。有角度能看到前面房子的屋顶,黑色层叠的瓦片,上面生长着很多瓦松,外婆养的老猫一串便上去了,蜷缩在上面睡觉。院子的最前边有一棵很粗的老槐树,样子很像我看过的神话电影《天仙配》中能开口说话为董永和七仙女证婚的老槐树。没人知道树龄几何,只知道每当晚春时节,它就会开满一树洁白的槐花,芬芳弥漫了整个村庄。时代的久远,一代又一代的成长,给古槐树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也便有了很多活灵活现的灵异传说。后来外婆家翻盖房子,老槐树很碍事,但没人敢动它一丝一毫,所以直到今天古槐树还生长在老地方。前不久我随母亲到外婆村看望表弟一家,还看到了这棵老槐树,感觉好像没有幼年时那样枝繁叶茂摇曳多姿了,不知是什么原因。
出了外婆家往左拐,不远处有一眼井水,很清很浅,井上没有装辘轳,把桶放进去就能提上来一桶水。院子右侧几百米远,有一座庙宇改成的小学,还没上学的我经常跟着表姐到学校玩,认识了很多小伙伴,玩得非常开心。
十年生死两茫茫。如今,舅父、外婆、舅母已先后去世,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笑容,只能在梦里回想。那井水、那学校也早已不复存在。以往相处时快乐的时光,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分独自默默想念。怀念,那些温暖的日子。
除了外婆家,幼年走亲戚还经常去姑奶奶家。上了村东头的山坡爬到铁路上,沿着铁道线走二三公里,再穿过一个涵洞,远远看到有一个小山岭,散落着几十户人家,那便是姑奶奶家了。鸡鸣阵阵,犬吠声声,山村一派祥和安宁。走在曲折的山村小路上,不时会看到拿着农什的老农。
在姑奶家我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到山下竹园玩耍。出了村子有一条曲折的山路通往山下,那里有一个四季常青的竹园,万竿修竹含绿吐翠,随风摇曳,四季常青,一派生机。竹园中又一汪清泉,村里的人都来这里挑水吃。泉水深而清冽,源源不断地流淌着,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村民。玉带一般的泉水,四季氤氲着迷人的烟雾,环绕着整片竹林,把竹子滋养得青翠欲滴,也滋养了成群的小鱼小虾。鸟声啁啾,花草葳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清新露水的味道,静谧而悠远,风一吹,荡漾成海,如同世外仙境一般,为山村增加了无限生机和灵气。我常常迷恋在这里,采竹笋,摘野花,玩泉水,捉鱼虾、小鸟、蛐蛐、蜻蜓……乐而忘返。
姑奶奶是一位个头矮小的小脚老太太,她对我们比自己的孩子都亲,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 “宁舍自己亲生子,不舍娘家一条根。”她常把好吃的东西藏起来留着等我们到她家时吃,吃不了就带回家。其实很多吃的她老人家拿出来时,由于放的时间久已经发霉变质了,但她依然乐此不疲,似乎只有亲眼看到娘家人吃到好东西她才开心。姑奶奶特别会讲故事,她和我奶奶姑嫂两人感情笃厚,经常睡在一张床上谈心,我也就经常和她二老挤在一块睡,借机缠着要姑奶奶讲故事,姑奶奶讲的《傻大嫂》的故事,诙谐的语言加上滑稽的表情,把我逗得哈哈大笑;姑奶奶讲的《火龙衣》的故事,让我常常想入非非,奢望自己也有一件冬天穿在身上能出汗的“火龙衣”;姑奶奶讲的《八百老虎闹北京》的故事,让我懂得了动物也是有感情的,要以博爱之心善待一切生灵......乡村的夜晚万籁寂静,我在姑奶奶的故事中进入甜美的梦乡,梦中也是故事情节的延续。姑奶奶一生积德行善,养的五个儿子,有三个曾在县里为官,这一点,谁能说不是来自于山村的灵气和姑奶奶一生行善的福报呢?
姑爷是一位个头高高瘦瘦,眼睛大大的老头儿,他不爱说话,但是和姑奶奶一样心地善良。姑爷心灵手巧,他会用山下竹林的竹子做成各种各样有趣的玩具,如绷子,把小石头放在里边会弹出来,用来捕捉小鸟;如小扁担,两头还挂着玲珑的小竹篮,等等。每次见到姑爷,他都会拿出很多他做好的竹子玩意儿,每一个都让我惊喜不已,爱不释手。
后来姑爷去世了,又过了十多年,姑奶奶也作古了,我从此便没有再去过那个小山村。然而那片秀美多姿的竹林,和那一汪潺潺流淌的清泉,却在我的心头久久萦绕,起伏成了一汪碧翠的湖泊,让我魂萦梦绕。
终于,再也难以按耐思念之情的我,大约在七八年前,带着四五岁的儿子赶到那个竹林,想让儿子在我童年时期曾经流连忘返的乐园里尽情玩耍。到了以后才发现一切都已今非昔比,泉水不见了,竹林只剩下了很小一块,泛着沧桑的枯黄,已失去了梦里的青葱和水灵。
岁月催人老,不老的是亲情。童年时期走亲戚的时光,让我懂得亲情的珍贵,也常常引发我对现实社会的思考。
原载于《青年文学家》2019年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