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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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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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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里的成都

                           郭松

成都对我来说,是一个心心念念的城市,我有四年时光是在九眼桥的四川大学度过的,有三年时光是在北较场的军区大院度过的,那里有我许多同学和战友。

每次去成都,都要找几家茶馆坐坐,感受市井的悠闲和自在。去年“五一”小长假,我们曾在直工处共事的几个战友,邀约在成都小聚。去成都前,我跟中兴通电话,他问怎么安排的?我说成都的景点都去过了,看看有没有保存完整的老茶馆,他说有,双流彭镇就有一家,离我家比较近。

到了成都以后,我们住中兴家。第二天吃完早点,大约九点钟的样子,中兴陪我们到了彭镇。走进那家老茶馆,屋里坐满了茶客,两个大开间,各摆着十五六张方木桌,围桌而摆的长木凳,有的裂缝有的缺角;凹凸不平的地面磨得发亮,上面还有“牵脚泥”;斑驳脱落的墙壁上,还保留着“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的字样;灶上摆着十几个烧水壶,一光着背的茶馆在烧水,肩头上搭一块毛巾,时不时抹一把汗。靠墙的长木桌上,摆着开水瓶、茶杯。没人说得准老茶馆的确切年份,更没人说得清老茶馆接待过多少茶客。

一中年茶客,见我们过去拼桌,毫无顾忌地吐出几串烟圈,把面前的报纸不停地伸展抖响,眼皮都不抬一下。来得早的摄影者,端坐在茶桌前,桌上摆着单反,因气场不大够,还没对茶客下手。一女生淡定地吹着茶杯里的茶花,忍受着用搪瓷缸的大爷,两腿横劈在长凳上脱了鞋晾脚。我们等了一会儿,旁边空出一张桌子,赶紧把住座位,叫中兴过来坐下。

成都的茶馆,虽说有群众基础,但对茶的讲究欠了几分。一杯茶能喝半天,除了开水冲泡,仅能分出“甘露”“竹叶青”“碧潭飘雪”,有的地方还可用菊花、苦荞、柠檬代替。绍宏是我同窗挚友,也是省社科院的专家,有时会把小型学术会放在百花潭附近的茶馆开。抗战时《历史研究》主编黎澎在成都时,喜欢去茶馆写文章。七十年代编纂《中国现代文学史》的祁和辉教授曾说:“我们四川的盖碗茶,茉莉花要浮起来的,用盖子漂一下花瓣,动作很轻很美的。”

在成都喝茶,好多不在封闭的空间。街沿、桥头、庙前、广场、树荫,当街的地方大开门面,既方便顾客观看街景,也招引行人一窥茶馆风光。长卷民俗画《老成都》,描绘的有临江倚立的望江楼、桅樯高耸的九眼桥、摩肩接踵的春熙路……还有公园里的露天茶。茶馆的营业场所,大都是室外的“坝坝”,在这个阴冷时间长的城市,“喝坝坝茶”在冬季“晒晒太阳”蔚为大观。

茶虽说是国饮,大江南北的城乡都有茶馆,但没有哪个城市像成都这样,茶馆成了每个人的日常。对成都的茶客来说,“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七件事,是要倒过来说的。往往天刚麻麻亮,就打着阿欠出门,冲开蒙蒙晨雾,直奔热气腾腾的茶馆。只有到了那里,才会从梦中醒来;也只有在那里,先呷口茶水漱嘴,再把热乎的茶汤吞下,才觉得浑身通泰、神清气爽。

     上世纪30年代的知识分子,对成都茶馆印象最深的是“平民化”。杂文家何满子在其他城市没有勇气光顾太高级或太底层的茶馆,在成都却无忧无虑地把茶馆当成自己的“窝子”。“警察与挑夫同座,隔壁是西装革履的朋友。大学生做自修室,生意人做交易所。”地理学家G.哈巴德记述成都:“商人忙着赶路,到店铺或茶馆去,见潜在的买主或卖主,小贩用特别的声调、哨子、小锣、响板招揽顾客。”

在成都的茶馆,分贝得提高几个。相声演员贾晓荻表情正经带点不耐烦,模仿声音大的老板:“老子在打大哥大,看到没得!”茶馆里说话的声音,虽不至于嘶吼,但还真得喝喝茶润润喉。杨子在“闲亭”茶馆聊他的三国段子,说得再热闹也得贴着耳朵才听得清。奇怪的是,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却听不真切,“豆花、凉粉、凉面”在均衡的调子里,穿过层层聊天钻入耳膜。

作家马识途从抗战时起,就喜欢到人民公园的“鹤鸣”和春熙路的“枕流”。“无论哪个档次的茶馆,都有一个传统特点,就是花费不多。”中午离开的人把茶碗扣上说声“留倒”,下午来还要继续喝。在成都喝茶,一旦碰上朋友,抢着付钱是必须的。“收小不收老,收富不收穷,收生不收熟”,是堂倌自然明白的人情。

学者王笛在《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中写道:“尤其郊外或小茶馆,仅有桌凳四五,屋檐下置卧轶两排,颇视北平之雨来,仰视雾空,微风拂面,平林小谷,环绕四周,辄与其中,时得佳趣。”张恨水对成都茶馆欣慕,能够在战时保有一杯茶,时间的流淌竟如此缓慢。“不怎么高的屋檐,不怎么白的夹壁,不怎么粗的柱子,不怎么亮的灯火,一切都那样古老。从早到晚都看到坐着人,各人面前放一盖碗茶,陶然自得无倦意。”

如今茶馆仍是成都各大公园里、沿河过道上、乡镇菜场间、丘陵果树下、农家小院中最值得玩味的生活。“散着出去,散着回来”,是成都脱口秀“散打”的精髓。摆龙门阵还非得在茶馆不可,在那里可以显出口才。不熟悉的人也可以过来听、过来说,甚至可以添油加醋,传来传去就丰富了。“茶空间”老板娘刘海遥说:“为什么壶嘴那么长?因为给老大倒茶不能偷听,站在茶馆灶边,远远地、准准地把开水注入客人杯中,是不动声色的功夫。”

茶馆是市民逍遥或消遣的场所,小巷里的茶馆一定是巷子的往来中心。茶馆里不仅有吃喝玩乐,还有人掏耳朵、修指甲。喝茶嘛,又不是上朝,不必正襟危坐,可以东张西望。成都人以安闲方式生活,吃了麻辣,再去茶馆,饭吃得还快点,茶一喝就大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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