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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苏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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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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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幺妹

郭苏华

1 十九年前的一个早晨,苏北乡下露水晶莹的早晨,我们一家还在香甜的梦里徘徊,这时,我和母亲被一阵有点惶急的敲门声惊醒,我睁开眼,明亮的晨光从很高的窗户透进来,在一瞬间刺得我眼睛生疼。我闭了一下眼睛,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然后,迅速起身,趿了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去开门。在寂寞的打发辰光的乡下,我很想发生一些意料不到的事情来打破这样沉闷的生活。

我几乎是扑到门上,一下抽掉了门闩。站在门外的是两个妇女,一个是远房的婶子,一个我不认识,婶子手里抱着一个孩子,用一条颜色暗淡的毛巾包着,小小的头颅贴着婶子的胸口,我看不清楚孩子的脸。我一开门,婶子富态的脸就笑成一朵菊花,招呼着我的名字,晓梦。然后,几乎是撞开挡在她们面前的我,迫不及待地挤进了我家。像她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到我家避风来了,生怕让人看见似的。

这时,母亲和父亲也从床上起来了,母亲一边穿衣服,一边忙不迭地说,大婶,然后又招呼大婶后面的那个我不认识的妇女,是三姑。母亲一只手揉着眼角的眼屎,一只手还在袖子里往外伸,母亲对在外人面前显出这样邋遢肮脏的模样感到很不好意思。可婶子和三姑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她们的心思一直在手里抱着的孩子身上。母亲拖过来一条木头长凳,赶忙地让座,大婶,三姑,坐。也就在这时,母亲惺忪的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注意到了来访者的特别,婶子手里的孩子。母亲诧异地望着那个包得紧紧的孩子,脸上有了一点恐慌和有意掩饰着的不悦。

大婶好像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母亲变化的神情,她把手里的孩子往起抱了抱,有点厚颜无耻地开口了,大嫂,这个孩子是三姑的,小三子了,没有地方去了。想着你家要安全些,就来躲躲,几天就走的。母亲淡着脸,不咸不甜地说,大婶,你知道,我没有养过孩子,晓梦来我家已经会走路了,也不淘神,这一点点孩子,我没有经验的。我不会服侍。大婶说,没什么,很简单的,这孩子肯吃,她饿了,你就给她冲点奶粉就行了。尿布呢,让三姑抽空来洗。我站在旁边听了这么长时间,看母亲这么磨磨蹭蹭,推三阻四,瞻前顾后的,早已经不耐烦了。我冲到婶子身边,很粗鲁地抱过孩子,冲母亲说,你不要,我要。我没有妹妹,已经灰心了。我要她。我夺过那个孩子,好像生怕别人抢走似的。婶子抬起头,脸上全是笑,好像把千斤的重担忽然之间放下了。

母亲嘴角的线条变得僵硬了,那些平日的柔和的线条都被一种难看的僵直的东西取代了。她很想发怒,但好像费了很大的劲,终于忍住了。她脸侧向婶子和三姑,好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嘴角牵出一点笑意,说,你看,大婶,这孩子不懂事,她哪里知道带孩子有多么不容易呢。

大婶和三姑告辞的时候,心里一定是轻松和欢快的。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孩子顺利地找到了下家。现在计划生育那么紧,放在家里是绝对不行的,村干部说了,一定要出去避避风头,可是,去谁家却是一个天大的难题。因为谁家都是计划的对象,不准超生,不准窝藏。但是,反正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总比大肚子强,但是,天下之大好像一个孩子也藏不住了。

她们姑嫂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把孩子藏到一个远房的哥哥家。他们没有孩子,只领养了一个女孩。再怎么也不会查到他们头上的,就算查到,那些村干部难道会瞎起眼睛,罚他家的款,刨他家的房子吗?干部也是人吧,是人总有些感情吧,他们没有孩子已经够可怜的了,难道还要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吗?这样一想,婶子就对自己的想法感到非常得意。

走在路上,婶子一次一次对着空气傻笑,她对终于露出一丝笑纹的三姑说,别担心,大嫂已经收下去了。以后再想办法。别急。我会让潇潇留下来的。三姑眉头又皱起来,说,大嫂,大舅妈根本不想要的。是晓梦喜欢才留下去的。大婶说,三姑,已经留下去了,慢慢来,不比还没有着落好吗?你多去跑跑,多替大嫂家做点事,说不上一高兴,就留下去了。大嫂没有孩子,可是一辈子没洗过尿布,你要勤快些。三姑使劲点头,穿着绿色解放鞋的脚走得不由快了起来。

2 晓梦的手里抱着这个上天意外垂青送给她的孩子,心里不由升起一丝一丝不绝如缕的温情,像水一样温暖,荡漾,撞击着她小小的女孩子的心扉。她的心思全在这个孩子身上了,那么小,只有三个多月,七十天的孩子,小小的头上很稀疏的一些头发,从那个神秘的母体里长出来的,还带着母体里的有点腥咸的味道,这样的味道也使晓梦在很久的时间里呆住。那是陌生的奇异的神秘的,有一天自己也要去亲身体验和经历的。孩子的身子那么小,几乎不够盈盈一抱,孩子的脸窄窄的,但很嫩,那样的天真无邪,没有沾染一点尘世的纯洁的小脸,使晓梦的心一点一点疼痛,柔软,她甚至想用尽一生的生命来爱她。晓梦觉得自己的爱那么丰盈饱满,像少妇的乳房一样源源不断的分泌出爱和滋润的乳汁。孩子的眼睛很大,很黑,在小小的脸上,这样的眼睛是那么的清澈,无邪。长长的乌黑的睫毛有时覆盖在眼睛上,那么迷人。晓梦在心里轻叹,这是个美人胚子啊。

晓梦现在开始忙碌起来了,早上,母亲还没有起床,晓梦就在自己的屋子里给孩子把尿了。潇潇的小胳膊搭在晓梦的胳膊上,晓梦握着潇潇的小腿,潇潇哗哗地尿了一地,像洗脚绊了水盆,洒了一地一样。晓梦也不在意,拿了铁锹到园子里铲了一些土给衬上,反正是泥地,要什么好。潇潇刚一放下去,就声震屋宇地大哭起来,晓梦赶紧抱起来,看一下尿片,没湿,一想,肯定是饿了,连忙出去找奶瓶,冲奶粉。奶粉太热了,晓梦拿着奶瓶跑到外面的水缸边,把奶瓶放在水里,浸着。潇潇还在拼命大哭,晓梦心里的烦躁就一点一点被高分贝的噪音引得冒出来,浑身开始不舒服,像有人在身上洒了稻草屑子,刺刺闹闹的。原来带孩子这么讨厌,她现在开始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推三阻四,找出一大堆的理由来推脱了。还有洗不完的尿布,每天孩子要喂六七遍,换无数遍尿布,夜里还要起来把尿,喂奶粉。迷迷糊糊地眼睛都睁不开,谁想起来呀。

晓梦的热情像潮水一样一路退下去,一发而不可收。她不想自己那么年轻就心甘情愿把时间都浪费在一个孩子身上。可是,孩子是晓梦要留下来的,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母亲没有晓梦的热情,但也没有晓梦这样的缺乏耐心和不理智。母亲默默给潇潇喂奶粉,洗尿片,然后,像小旗帜一样晾在园子的篱笆上。在晓梦开始后悔的时候,一个村上的中年妇女带着一阵风和一些可怕的消息匆匆闪进了门。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所有的事件都是能不胫而走的。晓梦家里多了一个黑市户口,一个计划生育的对象,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但,一个孩子,活生生的,难道能盖得住,瞒得住?这个村里的妇联主任早就知道了,早就在那里捏了一把汗,她一走进门,看见孩子的摇篮正在门里放着,那么显鼻子显眼的,就急了,她放低了声音,说,快,怎么窝篮放在这里呀,快收起来。还有园子上的尿布,快收起来,放在背静的地方晒。县里检查的人快来了,孩子呢,赶紧抱到别处去躲一躲,先避一避。她一脸的惊慌失措,好像自己马上要掉脑袋一样。母亲马上就行动起来,把摇篮搬起来,可是摇篮很重,她看见晓梦站在那里不动,就生气地大声说,搭个手,看没看到,人家要来了,还站着。晓梦像从梦里醒过来,马上走过去和母亲抬摇篮,摇篮藏在里屋后,母亲吩咐晓梦,我去收园子上的尿布,你把潇潇抱到村上去躲一躲,就躲到你表姐家吧。她家要偏一点。晓梦从摇篮里抱起孩子,脚不点地往外走,那个妇联主任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喊,晓梦,走人家屋檐后,不要走大路。晓梦只好又拐过来,几乎带小跑往村里去了。

中午的时候,晓梦揣摩着,那些检查的干部肯定走了。干部也要吃饭的吧。就从表姐家矮小的一间茅草房里钻了出来。晓梦觉得这种事跟打游击似的,在那互相揣摩心理,斗智斗勇,可是,晓梦还是知道这里的厉害关系的,要是村里出鬼,把你捅出去,检查的人来了,也不通知你,直接把人带到家里,还不是捉个正着。但大家在一个村上住着,到底是庄邻,没有人愿意做这样缺德的事,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如果查到,肯定要罚款的,但是,人家罚款你心里就好受吗,最严重的要拆房子,镇里带许多人,也就是在村子上雇一些流里流气的地痞,然后爬到人家屋子上,用钉耙在房子上一耙,黑乎乎的茅草就大块大块往下掉,地上站着可怜的主人家,仰头望着,男人一脸哭相,女人则呼天抢地,大放悲声,在地上打滚,衣服上全是泥,一层一层的,头发也散了,在地上像扫帚似的扫来扫去。但这样的情形,晓梦没有见过,只在人们的嘴里传说着,是邻村的,或者更远的村子。晓梦觉得自己村子上暂时不会有这样的事,晓梦回到家里,看见母亲在厨房里煮饭,看见晓梦回来黑着脸,也不说话,晓梦给潇潇换了一块尿布,把孩子塞到母亲手里,说,妈,上午有人来吗?母亲的脸冷得像冬天的冰面,有点没好气地说,没来。晓梦就愣了一下,说,来过就好了。来过就不来了。没来还要防着。母亲没吱声,半天才说,三姑再来,要让她把孩子带回去。这话母亲说过有三四十回了,当三姑的面也说过,三姑每次来总高高兴兴的,送孩子的奶粉,衣服,给母亲带中午的菜,我家也算是薄寒的人家吧,每天的小菜就是自家田里的小黑青菜,最奢侈的,就是用凝固的猪油拌着炒,贫寒的日子因为这一点荤菜而滋润起来,好像日子有滋有味的了,值得去努力的打拼了。中午很少买菜,偶尔,卖豆腐的从门前经过,吊着九曲十八弯的嗓门喊起来,豆---腐欧,豆--腐欧,母亲听着这诱人的声音,会陷入一种贫寒的忧愁和沉默里,过了一会,卖豆腐的好像要转过屋角了,母亲才会忽然醒过来似的,大声喊一句,卖豆腐的,来欧。母亲喊出这一声,好像日子一下子被她喊生动了,原来日子可以这样风生水起的。晓梦第一个端起锅上的盘子,飞跑出去,晓梦站在卖豆腐的挑子旁,眼睛像被拉直了的光线,紧盯着卖豆腐人手里的秤杆,低了,低了。母亲在旁边说,再饶一点,一斤怎么那么少,不能短秤呀!母亲在旁边一边看,一边絮叨着。不会少,不会少,天天在门前走,怎么能少,你怕,就回去自己再称称。母亲趁豆腐往盘子里倒的时候,眼疾手快地把一块零碎的豆腐拾起来放在盘子里,卖豆腐的嘴里嘘嘘着,哎呀,我已经亏了呀,已经饶给你了。这下我真不赚了。母亲嘴里说,下次的,下次还称你的。下次你就赚了。一边用胳膊捅了端盆子的晓梦一下,使了一个眼色,晓梦马上端了盆子,一路小跑进厨房去了。卖豆腐的兀自念叨着,亏本了,今天算是亏本了。转过屋角,走了。母亲这才笑眯眯的迈着阔阔的步子,走进屋里来煮饭。这一天,一家的心情格外明媚。所以,母亲虽然说了很多遍,让潇潇带走的话,但是当三姑把那些糖衣炮弹一股脑倒在母亲黯淡的被褥上,母亲的眼睛在到处灰尘的屋子里就闪出异乎寻常动人的光亮,母亲的撵人的话就一口气咽到肚子的最深处了。

但是,今天,母亲好像下了天大的决心。因为母亲说,我家房子被拆了怎么办,计划生育是高压线,不能碰的。那些干部是不长眼睛的。真要查到,刨我家房子怎么办?我和你爷这老骨头往哪放。母亲在想象里,好像那些蛮不讲理的人已经一窝蜂的围在自家门口了。母亲的眼里闪着惊恐的光。

三姑总在傍晚的时候来,从晓梦家屋子后面的一条土路,掩掩藏藏地走来,手里从来没有空过。今天,三姑又来了。但却不是一个人,和她的哥哥和嫂子。就是那天送孩子的晓梦的婶子,只是这次又多了一个婶子的丈夫,晓梦的叔叔。

晓梦在屋后早就看见了,赶紧回家报告,妈,三姑来了。母亲显得很冷淡,坐在厨房的锅灶下,只顾烧火,一动也没动,说,来就来吧,反正这次潇潇要抱走,绝对不能再留了。晓梦说。妈,叔叔和婶子也来了。母亲往锅塘送的火叉忽然就停在那里,说,什么,你叔也来了。他来干什么?母亲知道事情变得棘手了。叔叔,虽然是远房的,但来往几年,对晓梦家非常好,家里四季长的豆角,番茄,什么都往她家送。农忙的时候,自家不做,先在晓梦家做,婶子在晓梦家,一做就是十几天,夏天插秧,下了雨,四五里的路,天天早出晚归来帮忙。母亲常感叹,亲兄弟也不过如此呀。

三姑他们说到也就到了。母亲拍拍身上的稻草屑,从锅灶后连忙起身迎出去,一边走,一边拍打自己面前的衣服,笑容堆了满脸,喜盈盈地就迎上去。母亲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夸张和更多真实的喜悦,说,大爷,大婶,三姑,快屋里坐。正好,我才煮饭。婶子笑着说,就知道大嫂才煮饭,才来赶晚饭的。母亲也笑了,说,那太好了。到我家吃,才是一家人,不见外。那当然不见外,到老大哥家了吗!叔叔沉稳有力的话在轻薄的空气里像把一切都震住了。他就像指挥若定的将军,主宰着一切。叔叔说完这话,往屋里看了一眼,说,大哥呢。母亲马上接话,说,在村上打麻将,我马上叫晓梦去喊。母亲扭头看见晓梦站在旁边,说,快去,喊你爷回来。就说你叔你婶和三姑来了。一天到晚就喜欢赌。晓梦开脚走了。母亲把叔叔他们让进了屋。

母亲拉亮了电灯,很郑重地搬过来两条板凳,让叔叔他们坐。三姑从房里已经把潇潇抱出来了,叔叔眼睛向这边的孩子扫了一眼,好像漫不经心,却又像审讯教育三姑似的声音沉沉地说,三姑,孩子你还想带走呀!三姑坐在靠门的地方,光线有点照不到,低着头,也不说话,母亲站在地当间,没有人说话,母亲被叔叔这突如其来的话打晕了头,一上来,叔叔就把话卡死了。孩子是不想带走了,而且是叔叔发了话,聪明绝顶的叔叔很知道什么叫先下手为强,什么叫先发制人后发者制于人。母亲的话还没有到嘴边,还没有完全酝酿好这话怎么出口,因为当着三姑的面可以直说,而当着叔叔和婶子的面,母亲就要把话说的婉转些,不能伤了两家的感情。母亲是一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一句话把人说的服服帖帖的女人,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叔叔和婶子会来,而且,一坐下,就把她的所有的话都堵死了。三姑哪里想把孩子带走,只是人家不让你呆呀!

那天晚上,潇潇的命运就被决定了,要留在晓梦家,一直长大成人。

3 潇潇真的很可爱,滴溜溜的大眼睛,喜欢格格的笑,看着孩子慢慢地长大,是一件无法形容的快乐的事。晓梦在一种新奇的经历和新鲜的过程里,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小小的生命就像一种奇迹。

潇潇会吃饭了,只有六个月,母亲就让她吃饭了。潇潇是个肯吃的孩子,吃得很多,小胳膊白白胖胖的,但很短,像小藕节似的。母亲总嫌潇潇的胳膊短了,不止一次说,潇潇会不会膀子短,好像没有别人长似的。三姑一来,母亲就把潇潇的胳膊捋上来给三姑看,一边说出自己的担心,三姑就笑,说,大嫂,你放心,她是欢,长大就不了。三姑有三个孩子,对孩子的成长已经经验十足了。她对母亲说的话丝毫也不在意,母亲像一个从来没有种过地的人,对带孩子一直处于摸索阶段。

潇潇会站了,母亲说,没有时间抱。三姑就买了一辆绿色的小车,在那时真是高级。高高的车篷,夏天的时候,可以支起来挡太阳,车前面还有音乐,潇潇一按,就开始唱歌。潇潇开始专注于车子上的音乐,一听就张着没牙的嘴笑,渐渐的,哪首音乐也不能引起她的兴趣了,她开始站在小车上,两手扶着两边的杆子,使劲摇晃,晓梦说,潇潇,慢一点,会跌倒的。潇潇听了这话,摇晃的幅度更大,几乎要摔倒了。终于,因为失去平衡,潇潇连人带车,跌倒在地。晓梦赶紧跑过去抱起她,潇潇已经大哭起来。

晓梦的主要任务就是带潇潇了,早晨或者傍晚,晓梦要到河边去挑水,潇潇也要去。潇潇会走了,但河边离家有一段路,潇潇走起来很吃力,晓梦就把潇潇放在水桶里挑着。为了保持平衡,晓梦用了两只用料不同的水桶,一只铅桶,一只木桶,她让潇潇站在铅桶里,这样挑起来好走。

那是春天的黄昏,潇潇站在水桶里,两只小手握着水桶的绳子,咿咿呀呀地来回扭着身子唱歌,乡村的黄昏天色清淡,像鸡蛋清那样纯净,空气温暖怡人,河水涨到岸边了,一些野花小草芦芽都被淹没在水里,像一幅画似的嵌在水里。晓梦挑着水,很慢地走着,一边等潇潇,潇潇走得太慢了,晓梦就放下水桶,把她往前带一段,再回头挑水追上她。潇潇那么小,几乎站不稳,她歪歪地走着,并在路边停了下来,用嫩嫩的几乎不太清楚的语调说,大姐,花。晓梦低头,注意到路边开满了一种蓝色的小花,挨挨挤挤的,像花朵的盛会,在暗淡的天光下,这些小花发出夺目的蓝盈盈的光,那么幽幽的深邃的绝伦的美丽,晓梦一下子被震住了,乡下还会有这样惊人美丽的花儿,虽然这么小,但它的美给人震撼的力量。晓梦知道,这种花叫婆婆捺头,所有的茎叶都匍匐在地,很易活,一大片一大片地生长着,也知道它有个好听的学名,叫二月蓝。晓梦怀疑这是乡下开得最早最美的花。潇潇低头试图去掐一朵,可是身子一倾,就摔倒在地了。晓梦笑起来,赶紧抱起潇潇。

潇潇一天一天长大了。晓梦也在家人的帮助下,在村里的小学校谋到一个代课的事情。晓梦就把潇潇带到学校去,潇潇总是不肯去,晓梦就用一个苹果混她去,潇潇就去了。可是一个苹果吃完,潇潇就闹着回家,晓梦上课的时候,她就跑到讲台上抱着晓梦的腿,下面的孩子就趁机大笑和打闹起来。晓梦没办法,一下课就把她送回家。有时,晓梦不想带潇潇,潇潇自己倒想来了,但是晓梦家屋后有一条大沟,原来是河,干涸了。潇潇是走不过去的,太陡了。潇潇在沟上睡下来,滚到河底,再从河底爬到对面的路上。潇潇走到晓梦教室的时候,晓梦看着浑身泥巴,像个小傻子的妹妹,简直哭笑不得,问,潇潇,你怎么来的?潇潇说,我滚下去,又爬上来的。晓梦就笑得弯了腰,为潇潇的聪明和滑稽。

4 潇潇上三年级的时候,晓梦要结婚了。晓梦嫁给了一个教师。晓梦一直不记得,自己结婚那天,潇潇哪去了,那么多的人围着她,许多亲戚平时都不容易见面,现在见了面,总要每人说几句话。大姑家的表妹给晓梦盘头,那么多的黑色的小夹子,一根一根地往头发上插,打了摩丝,头发硬硬的,然后戴了一圈粉红色的花。晓梦狭小的屋子坐满了人,看她化妆,和她说话,也有带了孩子来要糖的。晓梦学校的同事来了,晓梦只好出去招呼,一般新娘子是不出门的,但在外面做事的人,也就有一些新思想,新做法。别人也不在意。晓梦一直在忙碌里,在一种抑制不住要流露出来的兴奋里。

直到上了车,她向外面站着为她送行的人群里看去,她看到父亲和三姑红肿的眼睛,她心里忽然有了哀伤。虽然婆家很近,可是究竟是不一样,她成了别人家的人,真正欢喜的应该是自己的公婆。而养育了自己二十几年的父母在嫁女的时候,是人走后的孤单和荒凉。他们只有她一个,晓梦没有看见母亲出来,母亲一直躲在锅灶前,不知哭成什么样子,晓梦这时是不好去看的。她坐在车上,在喜气的鞭炮和人们的追到屋后的送行中,走了。

晓梦一直没有看到潇潇,潇潇是她的结婚事件的旁观者,清醒而清晰。后来,晓梦在那天的照片里,看到了潇潇的身影,站在厨房草屋的门前,穿着红色的厚外套,天真的脸上有着一丝迷茫和困惑。周围没有人和她在一起,她是单独的。母亲在锅灶后面哭,父亲一边红着眼睛,一边招呼亲戚吃饭,忙着找人压车,忙着让晓梦早点发轿,所谓早发早发。三姑也在忙前忙后,三姑在忙碌的同时,沉浸在自己不可自拔的没有儿子的悲痛里,自己的三个女儿终有一天也要像这位远房大哥嫁女一样,一个一个嫁给人家,留下空荡荡的没有孩子奔跑打闹的家,只留下两把老骨头。三姑的哭带着更多的同病相怜的伤怀,晓梦在坐上车的一瞬,发现只有她和父亲的眼睛红得像桃子,要合缝一样,只剩下一条线了。

而潇潇,晓梦不知道,作为几乎是名副其实的家庭的一员,潇潇会怎么看待她的离去,她的离去对潇潇的心理和生活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晓梦不知道。

晓梦有很长一段时间沉浸在自己新婚的晕眩的幸福里。她不止一次对丈夫说,要知道结婚这么好,干嘛要等这么久,把青春全浪费在等待和寂寞的煎熬里。那时的晓梦是一个恐婚者,她眼看着周围那些失败的婚姻,心里怕到极点。生活的重担,带孩子的累赘,感情的无寄托,足以把所有的美好青春全部吞食干净。晓梦的婚姻观是如果有钱坚决不结婚。可是,晓梦没钱,她需要一个坚强的肩膀靠着,她不得不选择结婚。她结婚的目的非常明确,要有钱。丈夫虽然家道不是很殷实,至少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工作,虽然知道教师是一个饿不死也吃不饱的尴尬的角色,但总比吃一抓刨一抓的乡下人强。

潇潇那段时间的生活,对晓梦完全是一个盲点。她不知道,潇潇的生活细节。在父母面前的娇憨和骄纵。晓梦只知道,潇潇开始长大了,有自己的小朋友,在晓梦走后,很努力地学习。潇潇说,不能因为大姐走了,成绩就不好了。晓梦嫁出去第一年,潇潇得了三好生。

那一段时间,母亲总在想一件事,就是让潇潇回家。潇潇十一岁了,能回自己的家了,如果再不带回去,可能和父母的关系就搞不好了。晓梦就是一个现身说法的例子。晓梦和她那边的兄妹总是不亲,因为没在一起长大,总像隔着一层,不管互相怎么努力,都像是很假似的,越努力,越有人为的造假的嫌疑,越是靠不上去。晓梦那边,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互相见了,像亲戚似的,相敬如宾,很客气,但也很疏远。晓梦心里知道自己有那么多的兄妹,但心里的孤单却是铺天盖地地弥漫,晓梦心里常常是孤单的,寂寞的,永远一个人走在茫茫荒原上的感觉。所以,晓梦极力怂恿母亲把潇潇送回三姑家,让他们多联络感情,把曾经断了的情感纽带趁潇潇还小的时候,把它自然的连接起来。可是,潇潇却很不愿意,在三姑家里,她像一个很规矩的客人,不敢多说话,但事情却抢着做,就像村上的一家黑市户口的女孩回家,她妈妈形容的,就像一个瘪三似的,就像小娘养的似的,不但父母觉得她怪怪的,连姐妹也排斥她,这样的日子压抑,苦恼,那孩子望着天上的星星说,这颗星星外婆家那里也有吗?她是在外婆家长大的。

母亲旁敲侧击说过很多次了,吃饭的时候,母亲会忽然就说,潇潇,你回你妈妈家吧,我们一天一天老了,你在我家能呆多久呢。潇潇低着头不说话,脸紧紧绷着,然后眼泪无声地顺着面颊流。潇潇自己开始试着回家,和家人相处,但过不了几天,就回来了。感觉很不适应。潇潇睡觉的时候,还是习惯钻进母亲的被窝,但,自从母亲说了让她回家的话,她变得沉默了很多,活泼开朗的性格里渐渐被一种忧郁的哀愁的东西所取代,她感到自己无家可归的悲哀,这边,母亲开始撵她了,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而在那边,她又像一个融入不了家庭里面的外人,家的感觉消失了,像一个钟摆在来回的摆动,一下一下,不知哪里是自己真正停泊的港湾。明媚的笑容渐渐被深度的阴霾笼罩,潇潇深邃的大眼睛,变得更深了,里面盛满了莫名的忧伤和无可归往的惆怅。

那天,晓梦回家,潇潇高兴起来,在心里,大姐仍然是她的无法替代的依靠。在水池边洗菜,潇潇说,大姐,我想到你们学校念书。晓梦想了一下,说,不行,你就在这边,离家也近一些。其实,晓梦有自己的难处,自己孩子小,一个外甥在她家念了三年,就住在自家,自己淘神已经很够呛了,刚刚毕业考到县城,自己还没有喘息过来,再把潇潇带去,晓梦觉得自己太累了,一个孩子住在自家,说起来轻巧,可是真轮到头上,不知有多烦,晓梦拒绝了妹妹。这叫潇潇很失望,她很想去靠靠大姐,她太累了,心灵在茫茫的无边的海里漂泊了很久,她渴望岸的感觉,可是,大姐又拒绝了她。

4 潇潇上初中了。她已经回到自己的家了。因为学习和生活里的一切费用必须从家里支出,她要去联络感情,这样张起口来比较自然,潇潇在要钱上,总有一种亏欠的感觉,她不想要,但又不行。母亲说,潇潇,我们不能给你那么多钱,我们老了,走一步掉一个钱了,跌倒拾不起一分钱了。潇潇不说话,过一会说,妈妈,我知道,我不要你们的钱,他们应该负担我的。我以后挣钱,给你们用,你们不要担心。母亲也流下眼泪,说,你好好念书,我们还有你大姐呢。

潇潇变得很节省,为了省钱,她给同学洗衣服,然后用同学的洗衣粉,洗自己的衣服,这样可以省下一点钱。潇潇不要钱的时候,周末就回母亲的家,不到三姑家去。每次总不忘了给母亲带东西吃,她希望获得母亲的欢心,不要总赶她回家,自从晓梦结婚,有了钱,总给母亲买东西,母亲的心好像更偏向大姐了,而自己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母亲对自己好一些,她只有这个方法,千方百计省下一点钱,给母亲买那微不足道的饼,好像只有这样,母亲才不会在她一进家门的时候,就说,你怎么又来了。让她脸上欢喜的笑容凝固在那里,一只已经踏进门的脚不知收回去,还是继续走进去。潇潇的成绩不是太好,晓梦说了她几次,但好像奏效不大。

一天,晓梦回家,在抽屉里发现了潇潇的信,好几封,都是男生写的,缠缠绵绵,海誓山盟的,还不是一个人,三姑也说过,家里总有人打电话,有人从外面往院子里扔玩具,非常漂亮的小熊或者娃娃。晓梦把这些信说给母亲,母亲说,潇潇长得好看些,从小到大,都有人喜欢的。晓梦想起潇潇小时候,前面的一个邻居男孩,抱着潇潇,说,潇潇真漂亮,将来我养这样的女儿就行了。漂亮的女孩子在哪个地方总是引人注目的。但潇潇的书怎么办呢?潇潇从外面回来,晓梦的脸色就不大好看,潇潇低着头,说,大姐,你来了。晓梦声音显得意外的严肃,说,潇潇,你过来。潇潇说,什么事,大姐。晓梦说,你近来学习咋样?潇潇说,不好。晓梦的头上感到有火苗腾腾地往外冒。晓梦的声音不觉就大了起来,什么原因,你总结过没有?潇潇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我不认真。晓梦气得说不出话,你为什么不认真,你的心盯到什么上了?还有,晓梦望着潇潇修剪过的眉毛,说,哪个学生修眉毛,你爱美还有心思读书。潇潇流着泪,跑出门去。晓梦在后面喊,你走,走了不要来。

潇潇以很不满意的成绩毕业了,三姑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因为大女儿考上大学,已经让她累出一身的毛病,二女儿初中毕业,打工去了。现在,潇潇要是出去,她就没有什么负担了。但,晓梦竭力在中间斡旋,希望潇潇最少读一个大专,因为三姑家的老大很快就要毕业了,老二打工了,晓梦筹划得井井有条,母亲贴一些,自己贴一点,三姑和大表妹贴一点,潇潇读书决不会吃苦的,在学费和用度上,不会亏欠什么的。毕业会考前夕的一个晚上,晓梦正在班上,潇潇打来电话,一张口,就哭出来,大姐,我没听你的话,我都不能到县城去考试。晓梦倒很镇定,劝潇潇说,你别哭,我会给你想办法的。潇潇在电话里哭得泣不成声,大姐,我没听你的话。晓梦说,算了,现在不说这些了,你先考再说吧,有书给你念的。到我这里来念吧。潇潇在电话里还是抽抽噎噎的,断断续续地说,谢谢大姐。晓梦说,别哭了,好好回去睡觉,我们姐妹还谢什么。

虽然晓梦把事情想得无比妥帖,但潇潇考完试后,三姑看着她的那个破成绩单,把眉毛皱成一团,说,就这成绩,还想再读?我早说过了,考不到县城,书就不要念了,念也白念。她二姐没考好,也没念,现在要是给她去读书,她二姐不说我偏心吗?而且,我不是不让她念,你看这一点分数。晓梦说,三姑,你说的话,我不赞成,潇潇说是你家的也可以,但潇潇在我家这么大了,我还是有点发言权的吧,我就不同意潇潇不读书,这么一点人,到外面打工还不是吃苦,还挣不到钱。我是舍不得的。二表妹那是你决定的,而且二表妹自己也同意不读,现在,潇潇自己想读,你不让她读,她今后会恨你的。三姑用眼睛挖了潇潇一眼,说,不是看在大嫂和你大姐的面上,这书肯定是不读的,想读书,早做什么人了,谈恋爱,修眉毛,拍照片。潇潇头垂到胸口,一言也不发。

5 晓梦终于争取到潇潇读书的权利了。把潇潇带在自己身边,能时时关照到她,晓梦心里觉得踏实许多,心里那种因为以前没有答应她来读初中的愧疚也被这件事弥补起来了。而且,晓梦心里一直的孤独荒凉的感觉也因为潇潇的到来被驱散了一些,她在心里也是希望有一个依靠的,

暑假的时候,每个地方的补习班总是风起云涌,铺天盖地,晓梦呆的地方虽然是乡村,但仍然受整个大气候的影响,放假那天,校门口的马路上站了许多为人作嫁发传单的学生,用自家的电脑或者学校的电脑和纸张,自己精心撰文的辅导班传单,学生见一个发一个,晓梦在门口带孩子回来,也收到一张,看着那些夸张的措辞,再想一想这些语言描述的背后的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晓梦有一种滑稽的感觉。但就在这时晓梦有了一个打算,想让潇潇来补课,当然不是文化课,他们这里的文化课走不通,都走一条捷径,学音乐和美术。每年居然也有歪打正着的学生,学校因此大肆宣传,每年高中部的入学率还真就居高不下。

音乐就是晓梦丈夫教的,晓梦对潇潇很了解,潇潇从小就不喜欢音乐,倒是涂涂画画的很有兴趣。晓梦想让潇潇来补美术,从高一开始打底子,虽然只有三年不到的时间,只要天分好,加上勤奋努力,还是没有问题的,这样的学生,每年都有。晓梦胸有成竹地为潇潇设计着未来的美好前程。女孩子只要读一个大专,人长得好看一些,走到社会上,一份工作总还能找的,找对象更是要优先一步。

暑假里,晓梦到街上买了画架,铅笔,绘画的白纸,又带潇潇到美术老师家去了一趟,美术老师姓林,平时和晓梦家关系很好,又住在家属区一排,补课的钱三百只收二百,还送了一些美术用品。

晓梦坐在自家的床沿上,对潇潇说,潇潇,你要认真,我好容易给你争取来的机会。你念书是很有条件的,不吃什么苦,你要珍惜。潇潇点头,说,我知道,我会努力的。

潇潇住下补课后,晓梦每天什么地方也去不成了,早上起来,煮饭,洗衣,夏天每天都要洗衣服,而且,一洗就是一大盆。衣服洗好,太阳晒着地,很毒,晓梦赶紧开始煮饭。从潇潇来之后,晓梦家的饭桌比以前要正规和丰盛得多,虽然是妹妹,但总是亲戚,要讲究一些,这就使晓梦感到了忙碌。晓梦看潇潇一天一天把画好的素描带回来,进步非常的明显,心里很高兴,虽然忙一些,还是觉得很值得。

一个晚上,吃了晚饭,晓梦坐在电脑前写文章,忽然想起来上次丈夫去瓢城买了一个摄像头,就喊潇潇来拍照,潇潇很自然地在镜头前做各种姿势,晓梦坐在旁边,看着照片里的潇潇,突兀地出现在他们三口的旁边,年轻,不经意地散发出光芒四射的青春,她身上刚洗过澡散发的浓郁的少女的体香,在一瞬,使晓梦陷入迷茫。这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妹妹吗?青春,美丽,充满挥之不去的诱惑和旺盛的活力。晓梦在心里隐隐感到了某种惧怕,一个年华逝去的女人对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孩的恐惧,她好像会威胁到她生活中的某一种信心和信念。虽然是自己的妹妹。晓梦呆坐在电脑前,她甚至鼓不起一点勇气去看那些和潇潇合拍的照片,妹妹的无邪和美丽在某一处深深刺痛了她,潇潇第一次使晓梦感到了陌生和莫名的害怕。原来晓梦并不了解这个原以为了如指掌的妹妹。在她的印象里,妹妹仍然是那个长着稀疏头发,穿着紫色的绣花鞋,跌跌撞撞跑到学校找她的小毛孩。闹着要拍照片,一听晓梦不愿带她拍,就撅着嘴的小女孩,照片里,被晓梦抱在怀里,头发被风吹得直竖,样子像个小男孩。晓梦想起来,那时,潇潇三岁,她二十四岁。

潇潇长大了。从那个晚上,晓梦深刻地体会到,潇潇不是她印象里的小毛孩了。她开始进入一个崭新的晓梦无法进入也无法干预的世界,在那里,晓梦被退到很深的背景之后,她对自己当初为潇潇塑造未来的想法,感到了怀疑。很多时候,世界是没有计划的,它按照自己的逻辑前进。

夏天在晓梦这种混沌的焦灼的情绪里,慢慢过去了。植物浓烈的气息慢慢淡下去。潇潇结束了专业课的补习,要回家了。晓梦带她到街上,买了一套衣服,又买了一些白纸,让她好回去练练,就送潇潇回家了。

潇潇在母亲家的一间小屋里,贴上了自己的作品。母亲围着她画的那些素描仔细看,赞叹说,画的真像。不错,在你姐那好好学。潇潇抿着嘴笑,说,我知道,妈。

6 九月,开学了。三姑抱着被子和席子,潇潇跟在后面,来上学了。晓梦不同意潇潇住在自己家里,因为自己太忙了,自己的孩子也上学,平时一个孩子已经够忙的了,如果再添上潇潇,那还不乱套。三姑倒也爽快,说,就住校,一样的。想吃好的,就到你姐家来。晓梦说,那当然。我有空就喊她。三姑去交了学费,安顿了潇潇的住宿,潇潇就算在这里上学了。

晓梦的生活是忙乱的,早晨起来,天麻麻亮,冲进厨房就揭锅煮饭,然后洗脸刷牙,带孩子起来,哄孩子吃饭,打发上学,自己去上早读。半天上课,备课,走起路来呼呼生风。中午把饭煮在锅上,菜拣出来也来不及炒,就去接孩子,下午接着忙,晚上一边劝孩子快吃饭,一边盘算晚自习上什么。孩子还要带到班上,每天都弄到很晚。就是这样,忙得屁滚尿流,还要每周抽出时间,喊潇潇回家吃一顿饭,知道,学校的食堂已经市场化,没有什么油水的。

每次吃饭,晓梦都不忘给潇潇说说学习的事,晓梦为潇潇设计的未来非常美好。考一个美术学校,大专也行,然后,出来找个事做,一个女孩子,人漂亮,又多少有个文凭,生活是不愁的。潇潇一边吃饭,一边嘴里唔唔应着。

期中考试之后,晓梦去潇潇班主任那里看了成绩,令晓梦没有想到,在一个不是强化的班里,潇潇居然还是最后一名。晓梦实在按捺不住了,在一个中午,把潇潇堵在宿舍的门口,晓梦一脸的愤怒,说,你怎么回事?这样的成绩还能考什么学校?潇潇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轻轻抽泣,很伤心的样子,哽咽着说,我不知道,大姐,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我没想到自己会考成这样。我们班的同学都作弊了,可我没有。我会努力的。晓梦说,你要用用心,争取期末考好了。

这之后,潇潇好像变得自卑了,无处放逐自己的心情。一个女孩子在班级考了最后一名,是一件耻辱的事情。那时,她常常奔走于母亲和三姑两家之间,在三姑那里讨来生活费,省下来一些,再买东西带给母亲,在晓梦的生活一天一天好起来之后,她感到自己的地位下降了,或者说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她希望自己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爱不要减少或者失去,她的心里是惶恐的不安的不可言说的。

母亲说,有一次,潇潇在梦里哭醒,说,妈妈,我去哪里呀,哪里也不要我。你让我回家,家又不是家。我没有地方去呀!母亲也哭了,说,你想来就来吧,只是我们没有钱供你的,你得靠你妈妈。

学校开运动会的时候,潇潇的美术老师,无意中和晓梦谈起潇潇,说,有一个话也不知能不能说,晓梦说,什么话呀。潇潇的美术老师犹豫了好一会才说,潇潇好像恋爱了,一次,在车上,他看见潇潇和一个男孩子手牵着手,因为他是坐在后面的,所以他们没有发现他,他下去的时候,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看见他,很惊讶,很害怕,手一下就松开了。晓梦听了这话,很不相信似的,说,什么时候的事?林老师说,恐怕有几个月了。晓梦恨得牙痒痒,说,这才来几天,就谈得这样热火了。我要找她说去。林老师说,千万不要说我说的,我一直不敢说出来。

中午,晓梦喊潇潇来吃饭,桌上,晓梦拼命按住火气,说,潇潇,你近来学习怎样?潇潇低了头说,还这样。我有点学不上。晓梦说,你要努力。你现在是最有条件念书的,家里就供你一个。潇潇说,我知道。晓梦试探问,你在班上有好同学吗?潇潇说,有,大家都好。晓梦说,有男同学和你好吗?潇潇说,没有。晓梦就有点生气了,说,潇潇,你和男生手拉手是怎么回事?潇潇低了头,犯错误似的。晓梦说,潇潇,你大了,这我理解,可是,和男生相处要有一个度,知道吗?潇潇说,我知道。晓梦说,知道就好,把学习放在第一位上。

那天,晓梦在路上遇见潇潇的班主任,晓梦喊住叶老师,说,叶老师,这一阵难为你了,潇潇现在表现怎样?叶老师说,还好。晓梦说,你有话不要瞒我。我问你一件事,潇潇和班上男生走得近吗?叶老师停下来说,你听到什么话了?晓梦说,我就是听到什么话了。林老师看见她和男生在车上手拉手。叶老师笑了一下,说,你要是不说,我还真不会告诉你,她和那个男生下课在一起说话,一起吃饭,晚上下了自习也一起去吃夜宵。晓梦气得站在那里噎着,怎么会这样?叶老师说,他们已经很长时间了。晓梦一句话不说,回头就向潇潇教室方向跑。

潇潇低着头,眼泪一串一串的,滴在地上。说,大姐,我错了,我下次不会这样了。晓梦声音很大,说,你怎么能这样,你到这里才几天,就和人家关系这样密切,你是来念书的,还是来恋爱的,还瞒着我们。潇潇说,我会好好念的。

晓梦也是觉得恋爱这样的事,像河道一样,可疏不可堵的。晓梦自己是尝过恋爱的苦的,也知道恋爱被家人干涉的痛苦。她不是想干涉,她只是觉得潇潇现在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而不是一门心思恋爱。想当年自己读书,父母是怎样反对,每到开学,就动员自己辍学,并且开出条件来,只要自己不读书,就每年给自己做一百块钱的衣服。晓梦就说,自己不要衣服。那三年的高中,晓梦一件新衣服也没有添,一件细布的棉袄褂子穿了三年,胳肢窝都绽开了。那时,晓梦真的很需要爱情的滋润,因为学业的无望,家庭的不够温暖,青春的晓梦,总感到家人是不爱自己的,自己一直在欺骗中生活,那时她一连几周不回家。那时的晓梦已经知道自己是领养来的。心里的那份隔膜和被遗弃的痛苦一直缠绕着她。

而潇潇有什么理由呢,即使需要从爱情处证明自己,或者获得温暖,也不能因此放弃学习。晓梦记得和初恋的男孩表白的晚上,她还傻傻地说,我要先成名,再结婚,你要支持我。晓梦一直害怕结婚,害怕婚姻会阻碍她的追求和发展。

放假的时候,潇潇回了三姑的家。一天,三姑打来电话,说,晓梦,问你个事,潇潇在学校怎样?晓梦说,很好呀。三姑在电话里用鼻子哧了一声,说,很好?这两天,我家周围好像出鬼了。晓梦说,怎么了,三姑。三姑在电话里恨恨地,说,每天都有一个男生,站在马路上的一棵树下,朝着我家望,你说是不是出鬼了。晓梦立刻明白了,说,三姑,我知道了。我一直没跟你说。我跟潇潇交流过,我哪里知道他们会像这样。三姑说,晓梦,现在你不要怪我了,这书是不能再读了。下学期,就算了吧,像这样还能读书吗。晓梦在电话这头说不出话。潇潇怎么这样没有志气呢,到这样难分难舍的地步了吗?

开学的时候,三姑把潇潇带到班主任的家里,晓梦也跟去了。三姑说,潇潇,你在这里说一句,想读就认真读,不想读,就和我回家。潇潇低着头,始终也不说话。三姑生气了,说,不想读才对我心思呢,省多少钱。走吧,和我去抱被子回家。潇潇尾随在三姑后面慢慢往宿舍走。晓梦站在后面,心里变得沮丧,潇潇难道真的愿意离开学校吗?晓梦站在校园里,看见三姑气鼓鼓地抱着被子,潇潇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席子,一步一步走出了校门。晓梦心里的滋味是复杂的,晓梦希望潇潇说一句,说,我要读书。可是,潇潇一句话也不说,难道潇潇真的不想读了,还是潇潇害怕三姑不敢说这样的话,但是关键时刻,有什么不敢的呢?

潇潇回家之后,晓梦一个人坐在床上,眼泪哗哗地流,她感到自己是这样的无能,每次看着别的学生辍学回家,总觉得可惜,觉得还可以挽救,可是轮到自己,晓梦觉得自己简直太渺小无力了,她不能左右事件的发展。潇潇就这样回家了,她替潇潇的所有的美好规划都化为乌有,不可能实现了。

潇潇回家之后,晓梦打了一个电话给潇潇,晓梦说,潇潇,你要是想读书,就和三姑提出来,只要你真的想读,她不会阻止你的。三姑送你出去打工,你就坚决不要去。我把学籍给你留着。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三姑打来电话,说,晓梦,潇潇不知哪里去了?晓梦说,潇潇哪里去了?三姑说,早上,我送她跟车去南方她姐姐那里打工,现在,应该到了,但,她人没有了。晓梦忽然如梦初醒,说,那个男生呢。我去问他们班主任,晓梦从叶老师那里出来,打电话给三姑,说,不要找了,那个男生也走了。一定和那个男生在一起的

三姑很生气,狠狠挂了电话。

晚上,晓梦坐在床上,眼睛盯着墙壁,默默流泪。她感到自己对不起潇潇,不该让母亲赶潇潇回家,潇潇的心里一定很孤独,自己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潇潇的心里一定很担心母亲不喜欢自己,总想方设法讨好母亲。而自己的成绩又总不好,而那时晓梦只是训斥了她,没有好好和她交流沟通。于是,她就到外面寻求爱和温暖了。在潇潇最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把她推了出去。这一推,就把她推到男生的怀抱里了。

潇潇也许会回来的,但,晓梦心里充满了自责,好像是自己一手毁了潇潇的快乐和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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