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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苏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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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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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镇上的母亲

住在镇上的母亲(短篇小说)

郭苏华

好久没有去看母亲,端午放假第三天,跟老公开车去看我妈,其实,放假第一天已经去过了。不过,一直打算送给我妈的老花镜和拖鞋还有刚买的脑梗的药,都要一并送过去。

车子开到母亲家碎石小路的旁边停下来,母亲在屋子里并没有出来。她自从前年腿被跌折了之后,腿里放了一根一万块钱的钉子,走路就再也不像从前那样风风火火闯九州的样子了----我也不许她到处乱走。我担心有一天她腿里的钉子要是松动了,她瘫在床上可怎么办----她是无比排斥去养老院的。敬老院她更不去,她觉得去敬老院就是被子女抛弃了。那样她会觉得她的境遇很惨。

母亲在床上坐着,我进去的时候,她就穿一件碎花的小褂双手放在后脑勺,闭着眼睛养神。

我一脚叉进门槛,就喊了一声:妈,人呢,我们来了。她这才睁开眼睛,说,来了啊,这么快。我说,是啊,开车一会儿。母亲从床上下来,一边挪着身体往床下来,一边说,弄点什么给你们吃啊?这是我们每次来的母亲的必修科目。我也习惯了,说,不需要,我们准备去玩呢。母亲说,不在这里吃饭吗?我说,不呢。想去玩。母亲说,那随你。端午第一天在母亲家吃饭的,我做了三个菜----排骨、团子、肉,排骨汤下面条,我们呼哧呼哧吃了两碗,母亲小碗里的面条只差了一点点。所以,在母亲家吃饭,与其说是做给母亲吃 不如说是做给我们自己吃的,她不喜欢吃大荤的食物。倒是那些菜饭或者玉米粥,杂七杂八的她能吃很多。而且端午那天,已经吃过了。今天就不想再这里吃了。

我们在门前站了一会,门前的油菜籽已经收割回去了,母亲的地都给我公公种了。只有短短的油菜茬立了满地。

近处的麦子也成熟了,一大片金色的麦子,没有收割,就感受到刺鼻的麦芒的气味。

母亲的两间红色小瓦屋被这一大片麦子都遮蔽住了,好像住在大海里一样,被这麦子的汪洋淹没了。

我们开车离开母亲家的时候,她又站在屋后望,我摇下车窗,对她说,自己弄想吃的啊,有空我们就来啊。母亲瘦骨嶙峋的身体就像能被一阵风吹倒。我不再看下去,车子已经掉头,看不到站在屋后的母亲了。

老公问我,去哪里啊?回家吗?我说,好不容易放三天假---我们已经半年没有放假了。当然不能回去。我想去旅游。老公说,哪里去旅游啊?疫情不给出县,出县要报备。我没有报备,只能在县内玩。本来,我想好去海边的。但是,最后半天时候,天气又下了小雨,还是近处玩玩的好。我说,要么去韩家荡好了。老公有点不情愿。我说,去吧,呆在家里怪烦的。

车子开到镇上,已经十点多了。我提议吃个午饭再去,反正路程很近,也没什么好看的。

车子停在小镇的一排饭店前,老公说,这里吗?我说,行。去年清明的时候,我们在这里吃过不错的哈尔滨手工饺子。

可是,我们走进那家饺子馆,发现,人已经不是原来的哈尔滨的女子了。于是退了出去,随便找了一家牛肉馆吃饭。在等牛肉面的时候,我一直望着外面,好像想起了什么。我说,这里不是小尖吗?我好像刚醒过来似的。老公说,怎么了?我说,我想去看看舅奶。老公没有说话,我说,我已经好久没去了。

过年的时候,送年礼,我没有去,母亲在住院,我打发他们爷俩去了。

我为什么没有去呢。其实也是有原因的。

去年,小哥家的二女儿考上南通大学,请客的时候,我们都去的。在镇上路口福满楼大酒店的二楼,我们上去的时候,楼上已经坐了许多人,说是许多人,其实也就四五桌人。舅奶坐在靠窗口的一张桌子旁。两个孙女围着她。我到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像以前那样拉着我的手,很亲热地说这说那。

吃饭的时候,舅奶跟我坐一桌。她说话不像以前那样颠三倒四或者把小哥喊成我的弟弟了。我想,她的脑中风是好了吧。桌子上很热闹,不断有人跟我喝酒。大哥家的儿子跟我坐一桌,站起来跟我喝酒,喊我小姑。我也站起来,他们说,你长辈就不要站了。我说,要站啊,小姑不大,侄儿不小啊。我才知道,侄儿也已经四十岁了。

舅奶没有跟我说什么话。宴会结束的时候,大哥家的二女儿站在舅奶身边,一只手扶着舅奶的肩膀说,奶奶也偏心了。我笑了一下,那肯定的啊。对闺女还偏心,何况孙女。我说了这句话,舅奶也没有什么反应,我就转身下楼走了。

回来之后,我心里总有一个地方不舒服。舅奶从前看到我的时候,态度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宴会上的冷淡,使我想起来舅奶是不是因为我那段时间没有去看她---前一阵她生病的时候,我去看她的频率有点高了。每次去,都是买了几百块钱的牛奶什么的,还有用医保卡刷的几百块钱的药,临走还要给六百块钱----小哥一个人负担太重了。小哥一个人做瓦工,养活一大家子。小嫂在家做家庭主妇,还有两个上学的孩子。

大哥早就过继给大爷家了----虽然大爷去世的时候,大姐说,大哥都没有给大爷做一件新的送老衣服。但是,这个时候,舅奶生病,他自然有理由推脱。

去年小哥告诉我,舅奶中风住院,他打电话给大哥,大哥说,在县城栽树苦钱,没有时间。出钱当然是更不可能的。

后来,舅奶出院了,大哥也来看了,不过一分钱都没有给。

老二早就不在了。老二媳妇是我的大姨家的。一直恨舅奶偏心,更不可能出钱的。

大姐一家在无锡,更不会回来的。虽然舅奶最疼大姐。

去年,我听小哥的女儿说,舅奶中风厉害,都不认得人了。晚上,我坐在床上,想起舅奶,忽然呜呜滔滔大哭起来,哭得上去接不上下气。我对老公说,那是我亲妈啊。

老公不说话。从那个星期起,我基本每周都带东西去看舅奶。

虽然在周岁,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她就把我送给了我妈。

我妈是她的三妹。

我在那里胡思乱想着,饭店的老板娘把牛肉面端过来了。我看了一眼面,说,吃吧。

两个人吃完,从饭店出来,我望了一下天,说,下雨了。老公脸上现出疑难,说,还去吗?我说,去啊。

坐到车里,老公在车座上躺下,眯着眼,睡了。我只好也把自己放平,躺一会。

过了一会,雨不下了。我说,能走了。雨停了。老公懒懒坐起身,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我总觉得心里有个事,好像去韩家荡,就是一个消磨时间的过程。

国道边的韩家荡高大的黄色木头牌子,还没有阔气,很像一个景点的样子。车子开进去,大概开了五六分钟,在一个路口停下。南边另有一个牌子。两边书写着诗意的对联,也来不及看。其实,看了好多次,也记不得。

下了车,斜对面就是一个紫色的漂亮花廊,那些紫色繁密的花朵,就像一个流动的花的海洋,不注意,以为是真花,其实,都是塑料的,相当逼真。

我却也欢喜起来,在花廊里穿行,花廊旁边就是荷花荡,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荷叶,从前的万亩荷塘的盛况是消失了。这里到处有一种颓败与荒凉的感觉。

花廊尽头的右边,又是一条砖头漫的小道。两边栽了月季或者是蔷薇,花都开过了。却还很有诗意的样子。我们走到尽头,看到一块木头的牌子,竖在那里,上面写“老风书屋”,虽然是桐油漆过,却也有点败落了。时光真是无情呢。想起前几年这里的盛况,这时候未免有一些凄凉。旁边几间灰砖灰瓦的房子,有古色古香的味道。里面我们也是进去过的,沿墙都是书架,上面都是很经典的书籍。然而,这里也是很久无人问津了。

屋檐上的石灰斑驳脱落,是颓败的光景了。

沿着小路往里面走,看到几处荷塘的睡莲,色彩斑斓,红色、黄色、粉色、深红色,煞是好看。仿佛又回到从前的那种旖旎的盛况。

往里面走,曲折的小路都是用木板铺就,木板也朽烂了,走上去,担心会突然断裂。两边的垂柳倒是依旧依依。柳叶落了一地,衬在不再结实的木板上,到底是有点落败的景象了。

里面的荷塘,也是零零落落,似乎只是去年残留的一些断了的藕根生长出来一些绿色的荷叶。风有点冷,偌大一个韩家荡看不到一个人。只有白色的野花遍地都是,水边的鹭鸶停栖在草地旁边,见了人,也不飞去。

在荡里走了一圈,心里总像有一个事放不下。我说,走吧。老公没有异议。

两个人开车离开韩家荡。我看一下手机。时间是下午十二点半。我说,这个时间正好。

刚才在镇上吃完饭之后,正是每家午饭时间,那时候去小哥家是不合适的。十二点半,基本都吃过了。而且开车还有一点路程,到镇上还要买一些东西带去----总不好空手去的。

到了镇上,我说,你就把车停在超市门口,我去买就行。

这家超市也是我们经常光顾的。在货架上看看,提了一箱早餐奶,一箱儿童牛奶。又提了一箱早餐饼干,一箱六个核桃。说是给舅奶吃的,其实,还不是小哥家孩子吃了。

想到这些东西,舅奶也吃不到,我说,去买两套衣服给她吧。夏天衣服也不贵。还是前几年给她买了冬天的两套衣服。

在服装店,我选了颜色艳丽的两套衣服:一套是碎花浅色套装,一套是后配的,上衣红色碎花,下身是黑色裤子。面料都还好,比较宽松,适合老年人,考虑老年人还有点怕冷,我都买了中袖的。

去之前,给小哥打了电话,问家里有没有人。小哥说,有人。这是我们约定俗成的暗号似的。

我们到小哥家楼下,提了东西,往楼上走。他家是四楼。挺高的。到门口,看到门口的鞋架,就知道是他家。楼梯旁边还有一溜做瓦匠都是灰尘的布鞋,一看就是小哥的。

我走过去敲门,敲了一会,才开了。

一进去,迎面就看到舅奶坐在沙发上。看到我们进去,先愣了一下,忽而就兴奋起来,说,乖乖,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有空来?我笑了一下,说,放假了啊,不然怎么有空?她看我手里的东西,说,又买这些干什么?小嫂也在旁边说,家里都不吃的。我没有说话,把衣服递到舅奶手里说,舅奶,给你买了两套衣服,你试试。舅奶说,我衣服多了。不需要啊。我在她身边坐下,拿出一件上衣。她一边脱上面的衣服,一面问我,你小姨在你家,还是在自己家?我愣了一下,说,我妈在自己家呢。舅奶脱衣服的胳膊停了一下,说,你妈身体好吗?我说,我妈身体很好啊,上午还去她家的。

舅奶把我买的衣服穿上了。我看看说,挺好的。小嫂在旁边说,有点肥了。我说,老人就要穿肥一点的。

舅奶用手理着衣服的下摆,说,还是给你妈穿。我说,她多呢。不需要我买。她说,我衣服也多呢。小嫂说,那些旧的就不要穿了。给你买,你就穿新的。我说,是啊。旧的不要穿。

我们就坐着说闲话。舅奶在我身后,用枯瘦的手捋着我的长发,说,那时候,把你送到她家,我也是老想你的。我笑了一下,没有回头看她,说,我可不想你。顿了一下,我的心里忽然有一种想恶作剧的念头,这是我古怪脾气里隐藏着的一种促狭,这时候忽然就冒出来了。我顿了一下说,你又不是我妈。

舅奶没有说话。却慢慢把我才买的那件衣服往下脱。小嫂说,脱下来干什么?穿着啊。我也说,脱下来干什么?舅奶似乎没有听到我们说的话,很快就把我才买的衣服脱下来了。把自己那件底摆破了的白色黑点上衣,又穿上去了。

小嫂开始谈她家的生活,说,她家就靠小哥一个人。三个孩子读书,大的大专生,二的考了南通大学。小的在读初中。小的是个男孩,正在沙发上玩游戏。看到我们也不理。她说,她家买了房子,基本没借人家什么钱。我想起,那个下雨天,小哥打电话给我,问我家过冬吃什么。我还以为他关心我。却是借钱的。中午我就叫老公转给他一万块钱。

我想到这里,立刻站起来对老公说,我们回家吧。

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呆的时间也足够长的了。

我们下楼,小嫂也没有送。舅奶跟我们一起下楼去赶礼拜。小嫂刚才说,你小哥对老奶说,你闺女来看你了。舅奶还以为是大姐来了。

下楼的时候,我就问她,舅奶,你大闺女什么时候来看你啊?她忽然就恨起来说,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我想起舅奶八十岁那一年,我买一件紫色的羽绒服,大姐买一件呢子。过生日那天,她穿着大姐买的呢子。大姐也没有回来。从此,我很久都没有给她买衣服。

回去的路上,我望着车窗外,说,要不是舅奶,我真的是不想去的。也许,即使是舅奶,我也是不想去的。

外面的天更阴了。雨下起来了,似乎越来越大。这个天气,多适合倚在床头看书啊,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雨晚来佳。

2022 6 10

466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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