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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苏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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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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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家庭史

乡村家庭史

郭苏华

父亲

父亲是个儒雅的读书人。他给不识字的母亲讲三国的故事。母亲居然可以复述出来。

我对父亲的印象其实都是粗浅的。我记忆里,他一直在生病----肺结核。他从来不上桌吃饭。他的碗筷都是另放的。他总是穿一件青色的衣服,灰扑扑的,好像常年都是一种打扮。他不大说话,说话的时候,慢吞吞的。我去的时候,他喊我虾头。我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我离开家的时候,没有名字。所以他喊我虾头。他不喊我在这边起的名字。那不是他起的,他大概不认可。他在心里可能还认为我是他的虾头(这边喊女孩子的话,其实叫丫头)。我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他,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我在心里想,谁是你的虾头?

父亲喜欢睡觉。他不能做农活。肺结核是不能做重活的。他怎么会得肺结核的呢。没有人知道。似乎从来没有人提出这个疑问。那时候,大家都忙着生活,生存都是一个问题。谁去关心一个无用的老人?生命在贫穷的生活里,其实如草芥。

他常常躲在他的黑色的茅草屋里睡觉。他的世界是黯淡的封闭的。他曾经是村子上的会计,也是识文断字的人,在文革里,他受到冲击,受了惊吓,就变成好像怕光的老鼠了。他究竟受到怎样的冲击,没有人向我细细说过。只有那边的母亲偶尔说了一句,就像小说里,一笔带过的意思。我也从来没有深究过。我为什么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呢----大概我对于父亲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也是没有什么兴趣的。

这样过了很多年,父亲在一个晚上病重,突然就死去了。那一年,他六十三岁,我二十岁。

我在第二天大雾漫天的早上,一个人步行十几里路,去奔丧。我远远听到哀乐的声音,等我走到门前,白花花的孝布就像下了一场大雪。我从人群里挤到屋里,看门旁的门板上,躺着高大的父亲,穿青色长衫,我第一次觉得,这样的衣服才符合他一个乡下读书人的身份,可惜是在他死的时候,才能穿上这样的衣服。他的身材显得很高大,大概是躺着的缘故吧,或者,平时我们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样一个渺小的被世界抛弃的老人到底有多高,具体长什么样子,只有在他去世的时候,才被所有人认真的观瞻一次。

他脸色青白,看起来安详、平静,没有一丝死亡的痛苦。好像他睡着了一样。

我忽然松了一口气。我想,我这边的母亲和哥哥们肯定也都松了一口气,好像一副担子忽然被卸下了一样。

我跪了下去,但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我感到,父亲的离开对于他自己和他的亲人都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大哥

小时候,大哥在我眼里,跟墙上贴的年画里的气宇轩昂的军人几乎是同一个人。大哥是我童年时候的偶像。

大哥读过高中,在海边的陈港中学。那边的母亲提起大哥读书,总是说,大哥步行到陈港中学。陈港中学离老家大概有八十多里,到底要走多久才能到。我不太敢想象。大哥每次到学校去,带的粮食都是山芋干。

他到成年了。我的长着一双三角眼黑紫脸膛的表姐看中了大哥。她常常到我家来。母亲居然同意了这门亲。

大哥结婚之后,他的厄运就开始了。

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一个男孩子,生下来,有点问题,去针灸,后来变成了一个痴呆儿。这个痴呆儿成了大哥的累赘与包袱。大嫂并不把这样的孩子当着孩子。她给他穿自己旧的外套,一个男孩穿他母亲的旧衣服,不伦不类,不男不女。口角流着涎水,眼神呆滞,衣着不整,在门前晃来晃去。家里谁都不愿做的粗活、重活,大嫂都喊他:小勇子,你去抬粪水;小勇子,你去推麦子……他成了大嫂的一个不花钱的长工。小勇子吃饭的时候,也总只能在厨房里。他越来越邋遢。就像一个叫花子。我每次回去,看到他的样子,总是替大嫂子羞惭。好像是我把小勇子糟蹋成这副样子。

大嫂却丝毫都不觉得,好像她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他们接着又生了两个女儿,两个儿子。女儿都没有什么问题。第二个儿子是一个癫痫。大概长到十三四岁的时候,在一个晚上,癫痫发作,没有人在身边,就死去了。

这个儿子死去,晚上就悄悄地土葬了。我再回家的时候,没有看到这个孩子,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对于大哥,他对失去了自己的这样一个残疾的孩子,心里是怎么样的,我也不知道。人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因为贫穷会活得非常的粗糙麻木。

我们从来没有提起这件事。好像一切还跟从前一样。

大哥的最后一个孩子,是男孩。生下来的时候,尿道不通,母亲抱着这个孩子,坐在大哥的自行车后面,到县城去看医生。

大哥后来特别宠爱这个孩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孩子长大了,居然娶妻生子,生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没有问题。

这个孩子现在四十岁了。三角眼,神情猥琐,比大嫂长得还难看----我们曾经感叹,为什么大哥的孩子没有一个像大哥?基本上,都长得像大嫂,高颧骨,有一双三角眼。

大哥的大女儿结婚了。生了第一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在襁褓里的时候,像极了小时候的小勇子。等到长大一点,渐渐就真的像小勇子了----一模一样的痴呆儿。女儿没有问题,可是,女儿的孩子却有问题。隔代遗传真的是太可怕了。

大哥的大女儿家这个孩子,一直在服药。大哥的二女儿到我家来玩的时候,谈到她姐姐家这个孩子,说,为啥要给他吃药,延续生命有什么意义?我说,做母亲的,都舍不得。

她说,她怀了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她去医院做检查。问医生,会不会脑子有问题?医生说,健康可以查出来的。脑子这个真查不出来。她说,小姑,你不知道,我真是担心死了。害怕生出像大姐家一样的孩子。我说,理解。

她说,我爸到底怎么想的,自己长那么帅,为什么要娶我妈?我妈长得丑死了。

我说,因为穷。

说完,我们都沉默了下来。

其实,还有,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近亲结婚,尤其是表亲结婚,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

二哥

二哥跟大哥不一样。大哥豁达、开朗,凡是想得开。二哥却文弱,个子很高,很细,站在那里,玉树临风一样。也是一个美男子。只是美得跟大哥完全两种风格。

二哥白皙,眼睛细细的,唇边有黑色的髭须,笑起来又温和,又甜美。

二哥娶的是大姨家的女儿。生了两个孩子。大的男孩子,没有大的问题。好像一只胳膊有点往里面弯。第二个是女儿,长得像二哥,皮肤很白,眼睛细细的。是个美人。

二哥跟在大哥后面贩挂面,很快盖了三间瓦房。

大概刚盖了房子,手头拮据。他生了二女儿,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家里的粮食被罚了。他就不服气。他跟大哥真的不同。要是大哥,肯定另一样。

这个时候,父亲去世了。父亲去世刺激了二哥。我第一次看到大哥和二哥在父亲的头前痛哭,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如丧考妣。

二哥不久就神经不正常了。其实,就是我们现在说的抑郁症。那时候,人们不知道这个名词。

他先是莫名其妙离家出走。去了盐城。

回来之后,坐在我家门边,母亲跟他说话,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我们。

回家之后,二嫂又跟他吵闹。他拿一个板凳,在自己头上砸了十几下。二嫂跑去投河。总之闹得不可开交。

等我再去的时候,二哥已经陷入膏肓。他头发很长,非常油腻,披散在肩膀上。他蹲在门前一只板凳上,眼神涣散迷离。看见我,倒还是认识。我给他三十块钱。他说,不是太少了吗?我心里悲哀,说不出话。

三间瓦房,四壁空空,正面墙上正中间,挂一张耶稣的像----这能救得了二哥?他也是一个读书的人,他会相信这个?

二哥开始胡言乱语。不准母亲到他家里来。他一口咬定,母亲害死了父亲。因为父亲死的那一天,正好是母亲的生日----怎么就那么巧?他看到母亲就破口大骂。

二哥原来是一个极其温和的人。

他只有对两个孩子还那么温柔。

二哥把一只空碗倒扣在桌子上,另一只空碗放在上面,嘴里喃喃自语。

我站在自家的土房子后面跟小哥商量,想带二哥去看病。然而,小哥没有钱,我还没有结婚。

这个事情,终于只是说一说算了。大哥是有钱的。但是,他穷怕了。一分钱都不会拿的。

二哥的病渐渐重起来。

在我结婚不到一年的中秋,二哥去世了。

只有四十一岁。二哥比我大一旬。都是属鼠的。

我拖着臃肿的孕身去吊唁,走进屋里,把蒙在二哥脸上的黄色火纸揭开,我大吃了一惊。

眼睛深凹,颧骨突出,整个脸都瘦得不像人形----这不是我记忆里的二哥,我要忘掉这样恐怖的一幕。

屋子里,大姐夫他们在讨论到底出多少钱,他们不想多出。虽然他的儿子在县城读书,借读费就交了八千。

我是父亲和母亲的最后一个孩子。我在不会说话的周岁,被送给了母亲的三妹妹----我现在的母亲。

我是父亲四十三岁的时候生的。在前面,我写过,父亲去世的时候,六十三岁,我二十岁。从这个数字可以推断出来。

我是一个不在父母计划里的孩子。是的,一次无意激情的产物。所以,他们把我送给母亲没有孩子的妹妹,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边的母亲----我的三姨不止一次给我描绘过我那天从我的家到她家的经过。她每说一次,我的脑海里,这样的画面就重演一次。好像我就隔着时光看见了那一幕幕似的。

周岁的我,坐在摇篮里,头上戴着我的舅舅、三个哥哥还有一个姐姐都戴过的灰头土脸的一顶帽子----它在母亲的嘴里相当的不堪。它把我衬托得就更难看了。我本来就又瘦又黑又难看----三姨为什么决定把我带回去。她家那时候还是村子上比较富裕的人家。起码有吃的、有穿的、有自行车、蒙古带来的毛毯、上海的皮箱、苏州的刺绣被面。这些都是在福建做工人的父亲带回来的。

那时候,很多亲戚想把自己的孩子送给我家,为什么偏偏是我?也许这就是命。我们对于一切没有办法解释的事情,都把它归结为命运。

我们多少次设想,要是父亲在福建做工人没有请假不归,我的命运将会是怎样的。

我肯定不会读书,一个乡村的丑陋的睁眼瞎,然后,长大了,很无知粗俗,随便嫁了一个乡下男人,生了一堆孩子,庸俗的贫穷的挣扎地过完一生。

然而,我被带到了这个家,读了书,还有了自己的工作。

但是,我的心里并不感激我的两个母亲。她们那么随性地就把我当着她们姊妹交换情感的礼物,送了出去。她们考虑过我吗?

她们无暇生活的一切,哪里能想到我?

很多时候,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就像不能选择自己如何死去一样。

多少年之后,我发现了自己的不同。一个没有在原生家庭长大的孩子,她(他)和别人有着巨大的不同。

这种不同,只有她(他)自己知道-----她不属于现在的家庭,也回不到原生的家庭。她跟原生的家庭客气而疏远,淡薄而隔阂。他们就像亲戚或者朋友一样。他们永远不能像生活在一起的母女兄妹姐妹一样相处。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的距离,这样的事情不是血缘能够解决的。他们自己也无能为力。

从我坐上母亲的崭新的自行车那一刻开始,我就是另一个被命运之手重新塑造的我了。

那一刻的改变对于一个人生命的巨大影响,只有神明知道。

我们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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