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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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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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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工厂

故乡有许多工厂。大厂,小厂,小作坊,星罗棋布,数以千计。

这些大大小小的工厂,近乎九成与钢铁有关。年年月月,朝朝暮暮,海量的钢坯,钢棒,钢板,钢管,甚至是废铁,自全国各地,整车整整地引进来。然后经过各自不同的生产周期,摇身一变,成为弯头,法兰,钢管,扣件……又整车整车地向外发送出去,纷纷纭纭,络绎不绝。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钢铁工厂,本地的老百姓的日子才慢慢好起来,再也不用打起行囊,远走他乡。

为了能形象地诠释以上结论,下边提到三个“小人物”,作为一个小小的脉络,藉以管窥,他们是:老夏,老宁,赵民。正因为是十几年前的故事,蓦然回首,才有了参照和反思。又因为是亲身经历,不需雕饰,以及臆测。

在经历了国企下岗、短暂的外出闯荡,儿子的出生,使我不得不重新考虑此后的人生方向。几番头脑风暴,一无所得,而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家里已经捉襟见肘。隔壁的老彦与李姐两口子也为之起急,邻居做了好多年,两家关系处得非常融洽。老彦说,不行就去他们厂吧,虽然是刚刚建成,但老板实力雄厚。

那一年是零六年,那个厂是个铸造厂,主要生产建筑扣件。一开始的日子,让人撵得像个陀螺,没黑没白,天天累得要死,小磕小碰常有,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尊严每每被扔在地上践踏。那是一段仿佛噩梦般的记忆,不忍卒言,《男人帮》里顾小白有语,“为了生活,生不如死”,大约就是这个意思。进厂第四十五天的傍晚,老板带着微不可读的自矜来谈话,“以后,机加工车间,你就管起来吧!”

整个机加工车间,四五十人,多是女工。厂里的工人,来自附近的村落,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彼此熟稔得很,有的甚至是同村。前任车间主任管得稀松拉胯,被炒了鱿鱼,如今叫一个没有任何专业技术专业经验的新人去管理,老板不知是有魄力,还是为了看笑话。因为前期在车间里干零活儿,人头儿上算是熟了一些,兼之有老彦帮衬,车间竟而很快有了新气象,一切忽然扭转,变得井井有条。连着好几日,老板一家子几口人站在车间门外,满脸的莫名其妙。

管理,实际上是从人性的尊重落笔,然后多学习,找重点,明奖罚,重承诺,再根据工况,制定出一套科学的制度规范,基本上也便上了正轨。工人背后议论,“这个小主任很厉害,不过,做事让人服气。”新厂,面临的问题很多,其中一个不能忽视的是周边的老厂不少,招工方面会被狠狠掣肘,一个是难以满员,一个熟练工稀缺。落实到补救措施,没有什么新意,唯有涨工资。每天都有新工人来面试,老工人也常有辞职,折折腾腾两三个月,车间里的基本框架算是勉强稳定了下来,有一个上午,老夏的弟弟拉着老夏找来了。

老夏的弟弟在大炉上上料,是他们村的村书记,人很本分,不然也不会出来打工。他说主任帮帮忙,自家哥哥脑子不灵透,快六十的人了,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又种不了地,平时捡个废品,这不想出来打个工,别的厂要么不要,要么他自己不愿去。老夏很局促,眼睛没个焦距,东张西望,下巴的胡子上挂着些些口水。不知为什么,当时心里泛起些酸涩,神差鬼使地把人留了下来。

瘦瘦的老夏,衣着倒板正,这个年纪还跟着八十多岁的父母过活。刚留下他,他同村的婆姨们就来“告密”,“主任,这就是个神经病嘛,傻也不实傻,最爱跟人吵架,骂街顶顶厉害。”人留下了,说什么也晚了,至少让人家干几天再看。知道了老夏的“底细”,就不好再安排他从事上下协作的工作,让他自己到车间一角铆对接(扣件一种)去。惊魂初定的老夏安顿了没几天便原形毕露,从监控上看到,他正从车间一头“张牙舞爪”到另一头,赶紧去车间会他一会。结果很搞笑,他一眼瞥见我走进车间,几乎是一溜小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马上低头干活,大气不敢出一个。哄堂大笑,全车间的工人像看了场小品剧。自那时起,老夏再有“撒野”,一准儿有人说,“小刘(主任)来了!”他是抹头就跑,屡试不爽。

老夏的手慢,对接好铆,可矫型颇费工夫。所以相较别的,对接铆件费要贵不少,那个年代工资水平普遍不高,老夏从第一个月挣两三百,慢慢到了三四百,最多不超五百。他弟很知足,哥哥总算能挣几个钱了,至少已能养活自己,见面总是感谢。谢什么呢,老夏自己出力,都是应该的。开工资是开工资,以老夏的情况,钱经不得他手,尽是叫他家隔壁的兄弟媳妇们给他代领,回去交给他老爸老妈。老夏还是愁人,产量上不去嘛,一有发货,只得强令别的铆件工停了手头的十字与转角(都是扣件的一种),一起来搞突击,一时间“怨声载道”。所以,老宁适时出场了。

老宁与老夏一个村子,五十多一点儿,一米五左右的小个子,邋邋遢遢,哪儿去都拉着他东北口音的智障老婆。要收老宁,就得公母俩尽收。与老夏的情况相仿,老宁弱不经风,被处处拒绝,这才托了熟人,到这厂找活儿。软磨硬泡,好似这儿再找不到工位,老宁一家就得喝西北风。柔肠百转,最后与老宁约法三章:干不了别的,去铆对接;自己看好媳妇儿,不得离开左右;不得无故旷工,别领了工资,就胡吃海塞完了再来。于是,老宁两口子与老夏成了伴当,心想,同村的,不好起矛盾。

现实很骨感,老夏与老宁当天就成了“仇敌”,因为工件来了,老夏视为禁脔,干不完,老宁也不能摸。一顿严厉地批评,老夏当场怂了,极不情愿地接受了老宁公母俩的存在。当然,私下小动作不断,偷摸瞪个眼,骂个糊涂街,甚至“对战”几句,时不时地上演。怎么办呢,都是可怜人,好容易有两个钱挣,总不能真给开了哪个。老夏慢,老宁两口子加一起,还比不过老夏。市场上的行情不错,订单满满,老板春风满面,过了大半年,他正式委任某人做了厂长,接管全面工作。而机加工车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主任人选,可不能老是兼着,人的精力毕竟有限。

一个铸造厂,扣件制程大约有三个工序:造型车间,退火炉,机加工车间,最难打理的是造型车间。造型工是精壮劳力,为了减轻工作强度,往往拖家带口,一到开封,一哄而上。即便如此,因为沙型数量的差别,少的干完了,多的就得加快速度,铁水熔到沸腾,出孔不能一会儿一堵。这种情况下,最怕排队时有人夹塞儿,大部分时间晚上一点开封,清晨六点收尾,又累又困,情绪焦燥可知,哪个夹塞儿,一定有人出来干一架。炉火熊熊,铁水汹汹,彼时出现混乱,损失不可承受,工人还容易烫伤,所以,三天开一封,一到开封,全厂如临大敌。现场盯了一宿,本应第二天上午休息,机加工车间却没主任,咋整?只得强打精神接着上工。

赵民便是因此“火线”被提了主任。老夏、老宁对接铆不出产量,赵民恰好来应聘。小伙子戴个眼镜,小个子,斯斯文文的,也就三十出头。他自己介绍干过许多工作,现在在家待着,想来打个短工。那就去铆对接,以解燃眉之急。果然,小年轻的一出手就是那么回事儿,上手快,产量可观。算是了了一块心病,过了个把月,老板商量,看着刚来那小赵挺老实肯干,要不让他代一下车间主任?行嘛,老板说话了,赵民确实看着不错。

没少给赵民传授经验,机加工车间,第一当然是注意安全,电路呵,车床呵,油漆呵。赵民听说油漆也要注意,很诧异。这就外行了,扣件出厂一定要蘸漆,蘸漆桶置于地下,深度有两米,油漆里掺入相当比例漆料,漆料易挥发,比空气重,它们的气体便在地面上飘浮,通风条件再好,也不可能全部排出。此前出现过两次漆桶爆炸,一次是扣件砸落,出了火花,一次是封包机断路。很恐怖,在远处就听“轰”地一声,车间彩钢屋顶的通风孔就蹿出了火苗。遇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要慌,马上断电,再迅速用盖子把着火的漆桶盖住,周围以土封严,桶里的火因为缺氧,自然灭了。幸好两次处理得当,没出什么大事儿。赵民点点头,说知道哩。

赵民出问题时,最多上任两个月。一批对接没有矫型,直接过了检,上了车。到了工地,人家一用,大为光火。老板托付,你跟小赵去趟吧,广西玉林,到工地上跟人好好解释,让小赵带着工具,翻一遍工。赵民很沮丧,他清楚将面临什么后果,一路上闷得像个葫芦。毕竟不是自己的企业,晓得安慰不了他多少,只得开导他,以后再经事,高低要增强责任感,这是矫型问题,要是别的事故呢,后果多可怕。前后出差十来天,事情处理得及时,也取得了对方的谅解,赵民明显心里不那么绷着了。从玉林回厂,几天就传出来风声,几个老工人来调侃,“刘总,小赵说你出去一趟不大方,这儿那儿地给老板省着,还吃方便面呢。”

三年后,离开了那个厂,主要原因是没有了上升空间,人不走,工资永远不会涨。之后十几年,年年老板一家用种种由头打来电话,说回来得了,还是管全厂。最后明确拒绝,这种邀约模棱两可,因为没有哪个愿意当牛做马,不计报酬。有付出,有获得,该放在场面上说的话,得说明白,比如工资。赵民回厂不久就被辞退,再未有过交集。老宁两口子也差不多,他们在那儿干到何时,不清楚,此后没有再见。倒是老夏邂逅过一遭。

几年前的春节,到一个村子看望同学,刚放下车,老夏不知从哪儿转了出来,鼻涕口水地打招呼,他也不会说个啥,只是很激动。“老夏,你们村呐?”“嗯嗯,嗯嗯!”老夏跟着进了同学家,坐在炕头上羞羞答答。问了他一些事儿,他吞吞吐吐说个大概。他说存了一万五六,老妈没了,还在那个厂做。到了吃饭时留他,他坚决不应,回家吃过饭,复回来陪着。

非常感慨,不止是因为这些人。原来的那家厂日益破旧,它的前前后后不断有新厂冒出来。所有的烟囱都被采取了措施,现在煤不让烧了,通了气。类似其它钢铁工厂,工艺的改进,使得扣件生产焕然一新,从造型到机加工,基本实现了流水线生产,人工工作强度大幅下降。几次从厂门前经过,有时候工人下班,一下涌出来,仔细辨认,几乎没有一个熟面孔。但他们一例满身尘灰,彼此斗着嘴,蹬上电瓶车,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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