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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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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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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碑记

前几年与二妹商量着,想给外公立块墓碑,这仅仅是个想法,不是“许愿”(承诺)。奈何托人与“地主”家商量,对方委婉推拒。外公家族数百年的香火地,而来风水流转,现在属于村里的一户张姓乡亲,虽然按说还是远房的亲戚,然而,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外公家族的墓地,往北是一条阡陌,隔着阡陌则是一座数十亩的果园,不要说土地的置换了,果园也从兴盛期走向了没落,现在果树剪伐一空,退林还耕。站在外公墓前南望,不远处宣惠河静静流淌,一直叫她“瞎河”,因为其干涸过甚久,既然又有了水流,是时候还她的本来面目了。

外公亲叔伯兄弟八个,在特定的历史年代里,各各凋零,仅留下外公一脉,也无子嗣,母亲去年亡故,上坟燎纸的事情,是答应过老爷子的,自然会一定做下去。很耐人寻味,别人家年节上坟,只去一处,到了自家这儿,要去三处:先去父母那儿,去年二老接连辞世,依他们遗愿,葬在自己地里;再去家族主墓,祖宗数代,荒草成丘;最后是外公那儿,大大小小,几座孤冢——字面意义上,孤冢是一坟,而这几座,全部绝了户,便是靠在一起,不也“孤”得很么。这一路,一直向西,向西,从宣惠河的东岸走到西岸,每每是无限的悲悯。悲悯的可不止于外公及自家家族的兴衰更替龙沉鱼潜,村西是全村传统的大葬场,俗称“西门外”,哪一座哪一家不是披荆斩棘筚路褴褛?自明靖难之役刘姓叔侄自山东即墨徙来撮土建庄,六百余载海雨天风,兵祸,天灾,瘟疫,匪患……那一座座坟包,可不就是一座座生而无常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伟大丰碑嘛!这是亿万炎黄子孙繁衍生息的一个缩影:不屈,不屈,抗争,抗争。

打小被外公带大,一桌吃饭,一炕安眠,说不尽的张王李赵,听不够的英烈圣贤,外公是那种爱土地爱到骨子里的老农,这一点很像白嘉轩。陈忠实在《白鹿原》中写道: “活着就要记住,人生最痛苦最绝望的那一刻是最难熬的一刻,但不是生命结束的那一刻;熬过去就会开始体验呼唤未来的生活,有一种对生活的无限热情和渴望。”外公一生经历过许多至暗时刻,丧妻丧地,日寇屠村,精神崩溃,冰水侵膝,宗宗件件,林林总总,但他终究是熬过来了,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惊悸,重新投入到对土地的眷恋中去,然而,新时代的生产力进步让他再一次陷入迷惘。村东有块地叫“小碱场”,古来便是有名的碱场与盐场,在大水大涝的年景,是真有人去刮地皮的,一层层的碱花盐花绽放,看似瑰丽,实际上悲情无比,因为庄稼又要绝收了。十二三岁的时候,在“小碱场”的承包地,没少跟外公怄气,祖孙俩天天长在地里,暑日高悬,不休不息,天天就是锄草锄草,结果最后一计收成,总是血亏。而别人家呢,也没见懒汉们如何摆弄,愣是年年大丰收——雨水少了,盐碱地施上足够的农家肥以及各种元素的复合肥,再引来甜水浇灌,竟慢慢蜕变成了肥沃的“吨粮”田。外公的失败之处在于不信现代科技,对化肥复合肥嗤之以鼻,等到信那么一点了,人家的盐碱地早就改造成功。干得多,得的少,能不跟他老人家抱怨嘛,一抱怨,老爷子羞恼难当,于是喝斥不止,一老一小的互怼,成了那个年代独有的风景。

王阳明在《传习录》中有云,“杀人须就咽喉上着刀,吾人为学,当从心髓入微处用力,自然笃实光辉。”作为心学大家的王阳明,能够与孔孟同列,并称圣贤,不仅仅是龙场悟道一鸣惊人,而在于知行合一,审慎务实。也印证了人要磨唯有磨才能化蝶的天大道理。外公如何懂这些,若道老人家一生勤勤恳恳,还不如说是困苦所致的浑浑噩噩,高兴了,去地里,愤怒了,去地里,等到他九十二岁膝缠塑料袋子在菜园爬行修杈的那一时刻,村里人去责问他的女儿女婿,然后,他劳动的权利被“剥夺”,本当颐养天年,谁知之后短短一载,便寿终正寝。无数次斟酌推敲:是不是不干预,老人就能长命百岁?人生没有如果,永远也忘不了外公奄奄一息时的那一双浑浊眼眸,他望一望你,再望一望你,等的就是这句,“爷,我记着了,过年过节,给你烧纸。”然后是释然么,还是泄气,总之,他头一歪,没了呼吸。

外公没有化蝶,但他的坟却裂开了,不用诧异,任何一座坟子,都会如此。还会鼠兔穴居,草色迷离。与“地主”家没有达成共识,立碑的事儿也就成了泡影,然后嘱咐二妹,莫怨,莫愤,地是人家的,人家有权利决定。况且,任何事物都具备两面性,这么多年以来,人家无论种地多不方便,可曾切刮过坟堆?这不是臆想或自嘲,自家刘姓的祖地,大约十来座坟子,已经被那家“地主”切成了“核桃”,几经游说,了无成果。倒是今年夏天小叔回乡,不知托对了哪一位,得到了对方的首肯,才得以拔土重筑,恢复了些许旧貎,从这一点论,小叔功莫大焉。

斗米养恩,担米养仇。外公的碑立不起来就立不起来,想来老人家在天有灵,也足以理解。应当是感谢“地主”人家的不切之恩,因为这坟子终究会一直在那里。在这儿要“插播”一个段子,说某孙姓女明星,资助了一位贫苦学生,本来是一件功德无量的美事,谁知道那位贫家子后来考取了大学,居然与孙姓女明星反目成仇。事情的始末原由大概如下:二零零几年,孙女士每月寄五百元(那时候的五百元可不是现在的五百元)给某“贫家子”,雷打不动,数年之后,“贫家子”复读一年考上了大学,孙女士还给他买了部手机,照例又给他了500块钱生活费。可“贫家子”上大学不久,孙女士断然停止了资助,很通俗的原因,“贫家子”飘了,花钱大手大脚,各种挥霍。后来,“贫家子”写了一封长达六千余字的长信给某导演,控诉孙女士如何如何,经此导演披露,这件事才得以广为人知。

农夫与蛇的故事,殷鉴不远,立碑之事,岂可后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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