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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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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4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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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爱

1

这条路一如既往的静,蝙蝠盘旋在路灯下,发出哒哒的撞击声,陈安走在路上,黑隆隆的,忽然不小心踩到了积水,溅起三尺高,打湿了她的裤腿,陈安愤恨地跺了跺脚,又溅起了几滩水,脏水让她的裤腿变得又脏又臭,可是她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她还在死命地踩着水,像是踩死一只发臭的老鼠,她迫不及待地要将心里的怨气发泄出来,在如此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她才会把她疯婆子的一面展露出来。

今天的不痛快已经够多了,真是该出门前看看黄历,陈安心想,先是早上出门差点被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刮到,然后又是鸟屎滴在了她的衣服上,到了单位又被上司一顿狠批,原因是昨天的报表填串了,这怎么能赖她呢,昨天本来就加班了,回到家都十二点了,简单吃了口饭就开始做报表,做完都两点半了,都这么晚这么疲倦了,填错了不也很正常吗,错了再改呗,没想到那只会压榨员工的上司一点人情都不讲。

看来不只是今天,昨天也是一样,那前天呢……前天更糟,大前天也没什么好转,可恶,这一周都不顺心,陈安又开始回忆起上周,也差不多,上上周,上个月,妈的,这样的生活究竟还要持续多久,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究竟还有什么盼头,她没有家庭,单身住在一个三十平米的小房子里,事业也一塌糊涂,身边人在她这个年龄都早就事业有成,开始追求诗和远方,或者成双成对的远走高飞,又或者一家三口甜蜜度日,而她自己……

一路走着,陈安的心情已经落到了谷底,路过一个小溪,她撇过头看看自己的倒影,清澈透亮的水似乎要把她照个底朝天,翻出她心底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来,她皱皱眉,朝溪水里吐了口口水,水面泛起涟漪,将她的影子扭曲得不成形,随后又恢复了平静,陈安忽然不走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平静地站在水边,愣愣地看着水里自己呆滞的脸,生硬地笑了。

2

水不深,目测能没过腿部,足够淹死一个人了,这世界上少一个人无所谓,少一个社会的边角料就更无所谓了,只是我死了,谁会替我伤心呢,害,没必要想这么多,不会有人在乎的,更多人只是假惺惺地掉两滴眼泪,借此展现他们的重情重义……

她慢慢地靠近溪边,前脚掌悬了空,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她马上掉下去的一刻,忽然有人猛地拽住了她,陈安一惊,回头看去,却看见两个蒙着头套的人,其中一个一只手拽着她往后退去,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一点声音,另外一个人则从包里拿出一捆麻绳,他们合力把她按到在地上,费了半天劲才将她的四肢捆绑起来,然后用一团棉布堵住了她的嘴,两个绑匪将她拖向一辆破烂不堪的面包车,踉踉跄跄地驶出了巷子。

3

走了很远很远,面包车才缓慢停下,一路上两个绑匪没有说一句话,陈安甚至连他们的性别都没有分辨出来,她是被绑匪抬着才下了车,她惊恐地环顾四周,这里是一个废弃的厂子,旁边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屋,两个绑匪就住在这里,她被抬到小屋门前,其中一个绑匪推开了木门,吱呀呀的木门颤颤巍巍地打开,刺耳的声音犹如午夜的鬼嚎。

他们把她放到了沙发上,她被捆着,动弹不得,瘦的那个绑匪摘下了头套,呼了一大口气,那是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没几根头发,却乱糟糟的,看起来至少一个月没有洗过了,随后是另外一个绑匪摘下了头套,那个看起来胖一点,不透气的头套让他气喘吁吁,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辉哥,办事吧。”

名叫辉哥的人点了点头,把陈安堵嘴的棉布拿出来,然后掏出手机,说:“告诉我们你家里的电话,让你家人送钱来,不然就撕票,咱们素不相识的,我们也不想沾人命,抓紧时间。”

陈安被气笑了,心想你们这两个贼,比我还倒霉,绑架绑到我这,一个早已心灰意冷的将死之人,她这么想着,便真的笑出了声。

“笑什么?打电话!”辉哥吼着。

“认倒霉吧两位大哥,你绑到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陈安笑着说。

两个绑匪面面相觑,他们显然没有料到陈安会这么淡然,辉哥侧过身去,小声地和另外一个绑匪商量着对策,忽然转过身来,从腰后掏出一把刀,抵在陈安脖子上,恶狠狠地瞪着陈安。

“两位大哥……行行好……”陈安有点害怕了,她颤抖着身子颤抖着语气说道.

辉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我的钱都在手机微信里了,手机在我裤子口袋里,支付密码是336778,拜托两位大哥刀磨得快一点,血别放太多,我不想死得难看。”陈安说。

绑匪又对视了一眼,但他们还是先掏出了陈安的手机,用陈安的指纹解了锁,打开微信,一看钱包,辉哥差点没晕过去,钱包里只有一千零三十六元。

“你他妈耍我们呢?”辉哥将刀尖抵得更深了,陈安稍微皱了皱眉。

另一个绑匪急忙拍拍辉哥的肩膀,辉哥语气一怒,问道:“老唐,干什么!”

“流血了……”老唐小声说。

原来是刀尖抵得太深了,陈安白皙的皮肤被划破了一个口子,鲜血正在往外流。

辉哥也慌了神,但是很快便冷静下来,他将刀尖抵得放松了些,口气依然强硬:“快给你家人打电话,我们要三十万!”

陈安无奈地撇了撇嘴,说道:“父母走得早,我也没成家,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一个月工资三千,我每个月上缴给你们工资,一百个月就凑齐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你们还得再等两天。”

唐哥叉着腰转过身去,叹了一口气,辉哥依旧秉持着不相信的态度。

十分钟过去了,唐哥已经不抱希望地坐在角落咔咔直响的椅子上了,辉哥一直在逼陈安,可是无论怎么威逼利诱,陈安钱包里的钱再也不会多出一分了。

最后辉哥终于也崩溃了,他把刀咣当一下扔在地上,愤恨地说:“混成这个德行了,你怎么不去死呢?”

陈安回答说:“我本来是要去死的,可是你们偏偏把我绑过来了。”

“闭嘴吧你!”辉哥猛地走到沙发边上给了她一个耳光。

陈安愤怒地看着他,忽然大叫道:“杀了我可以,别他妈侮辱我!”

“对啊!”辉哥满脸的阴郁一瞬间消散,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猥琐犀利。

3

陈安后悔地在心里默默地抽了自己几个更响的耳光,死她不怕,可是她不要不干不净地死掉。

辉哥缓缓地逼过来,双手正颤抖着解着裤腰带,死寂般的屋子里只有叮叮当当解腰带的声音。

“辉哥,算了吧,咱们只图财,这个没钱,咱换一个劫不就完了,没必要。”一直坐在角落的唐哥忽然说。

“报了警,咱俩被盯上,谁也劫不了。”辉哥说。

“我……我不报警……不报警……”陈安头甩得跟筛糠一样。

“放他妈屁!”辉哥说,他已经将皮带抽了出来。

“她也是苦命人,得饶人处且饶人,算了吧,辉哥。”唐哥拍着辉哥肩膀说道。

辉哥忽然一转身,使劲将唐哥推出去了老远,咬着牙低吼道:“老唐!咱们还有机会吗?咱们还有时间吗?说好了干票大的,去夜场咱俩好好爽爽,完事把罪都算我头上,我一死了之,你拿钱逍遥下半生,这都三个月了,咱们成功过几次?老唐,没时间了,来不及了!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我快撑不住了!咱们的计划算是泡汤了,劫来的那点钱都给你了,这好不容易劫来个女人,我就用这个野女人爽爽都不行吗?”

唐哥露出无奈的表情,很多次想开口却都咽回去了,好久,他才无力地挤出几个字:“辉哥,不是说好不抢穷人……”

听到这,辉哥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女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没办法了……哥这辈子都没碰过女人,就想死之前了却了这桩心愿,活一辈子,连娘们儿都没碰过,下去怎么有颜面见祖宗啊……”

4

陈安看着他们争吵,心里盘算着脱身之计,她见那个姓唐的人还算好说话,也还有一丝人性,便插嘴道:“二位大哥,先别吵了,辉哥您能先回避一下吗?我想和唐哥聊聊。”

辉哥刚想发怒,陈安又故作娇柔地解释道:“你看我被你们绑在这,手机也在你们手里,又是那么偏僻的地方,我逃不了,给我一点时间就好,之后随你们处置。”

唐哥听了,点点头,跟辉哥说:“你先出去冷静冷静,我听听这姑娘想说什么。”

辉哥想了一下,猛地扬了扬手,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辉哥走后,唐哥又重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直直地盯着陈安。

陈安被盯得发慌,刚刚想得计划一下子全忘了,她只好尴尬地对着唐哥笑笑。

“说呀。”唐哥吐出一口烟。

“大哥……我……”陈安把计划忘干净了,只好将自己的心里话和盘托出,能不能成功脱身,就只能看天意了,“我把钱都给你们……我也不会报警……我会自己死的,求你个事……别侮辱我,我想干干净净地走……那个……也别杀我,我保证,我不会报警,出了门,找个好地方,我就自杀……”

坐在角落里的男人抽着烟,虚着眼打量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是……但是,”陈安忽然哽咽起来了,好久,她才继续说下去,“辉哥说得没错,像我这样的人,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事业一塌糊涂,家庭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还有……我没骗你们,我真的只有那么多钱了。”

唐哥还是没有说话,他将那根快要燃尽的烟掐灭,扔在地上,随后站起身,走近陈安,把绑着她手脚的绳子解开了。

陈安甩了甩酸麻的四肢,疑惑地看着唐哥。

“我理解你,都是苦命人,辉哥和我也是,我们是过了命的兄弟,老老实实干一辈子,攒了点钱,本想着今年过了就不在外面打工了,过年回趟家,在家乡那边找个女人成家,把下半辈子过好就得了……”唐哥说话的声音相当低沉,他再也抬不起头,“以为就要熬出来了,没想到辉哥今年查出癌症了,晚期,我们俩把钱全搭进去了,病情没好转,这是个富人都治不起的病,又何况我们穷人呢?今年十月份,辉哥说不治了,他觉得把今年熬过去就算造化了,你说我当兄弟的,过了命的兄弟,能不心疼吗?”

唐哥把头埋得深深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淌,全身上下都蔫了,如果陈安趁现在从窗户跳出去,恐怕这个大男人都没有力气追她,可是她偏偏没有跑,甚至连逃跑这个心思都没有。

“上天这么不公平地对待苦命人,我们也死心了,就想着赌一把,辉哥说,反正他也要死了,不能让我白白搭进去钱,得还,于是我们俩计划着,抢劫,抢来的钱给我,他来顶罪。”

唐哥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本来我是阻止他的,可是他跟我说,他这一辈子光想着赚钱了,女人连碰都没碰过一下,总看着有钱人夜夜笙歌,他也想体验一把那种快感,不然这一遭就太苦了,这是兄弟最后的愿望,我就算把命搭进去也得给完成啊,我不能让他带着遗憾走啊,他还说,有可能的话,他还想留个根,我告诉他这个就不现实了,那天他笑了一下没说话,做兄弟的我懂他笑得有多苦啊。”

5

“十二月了,快过年了,”唐哥把窗子敞开,窗外的夜景金碧辉煌,摩天大楼的顶端炸起一片烟花,咚咚地响着,陈安打了一个寒颤,因为她感受到了刺骨的寒风钻进了她的衣领,“辉哥就快要撑不住了,两个月里,我们一分钱没抢着,攒的钱却快要花光了,辉哥总站在夜场外面,听着里面歌舞升平,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崇高的理想,就是想碰一下女人,快活快活,他还问我这丢不丢人,我说不丢人,然后我们走了,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夜场。”

唐哥把窗子关上,还是有冷气飕飕地刮进来,他继续说道:“我们约好的,不抢穷人,只抢富人,可是富人哪有那么好抢,身边总有一群人围着。他这是走投无路了……”

唐哥终于满脸泪水地看向陈安,语气近乎请求般地说:“我知道这是犯罪,我知道这让你很难接受,我知道我是个混蛋,可我不能让兄弟带着遗憾上路啊……”

唐哥使劲地抽打着自己耳光,啪,啪,啪,声音很大,半边脸都红了。

忽然陈安握住了唐哥的手,唐哥看向她,她竟然也是满脸泪水,她轻轻地说:“我答应。”

腊月飞雪,连风都挡不住的破屋子里忽然有了些温度。

6

门开了,辉哥慢慢地走了进来,他看到老唐和陈安坐在一起,并没有觉得惊讶,他的脸上没有了先前的凶恶,陈安仔细地看着他,那是一张朴实、沧桑的脸。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沉。

“你走吧。”

唐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随后却又欣慰地一笑,他轻轻地拍着女孩的肩膀,说道:“走吧,你自由了。”

辉哥把手机递给她,手机壳被冻得冰冷冷的,接触到辉哥手的那一瞬间,他的手也冰冷冷的。

“老唐,知道为什么咱们每次行动都失败吗?”辉哥一个字一顿地说,“那是因为,老天在给我们机会,让我们做个好人,这条道,一旦走上了就没法回头了。我想通了,当了一辈子好人,最后一刻不能让欲望冲昏了头脑,走上歪道,老唐,咱不干了,收拾东西,回家!”

“回家?”唐哥疑惑地看着他。

“对,就开咱这破车,死也要死在回家的路上。”

陈安看着辉哥,一个干瘦的老男人,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她从这两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最质朴的善意。

人间并非冰冷冷的,事事也并非不称心如意。

陈安走上前去,紧紧地抱住男人,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辉哥说:“你不嫌弃我脏吗?”

陈安笑笑:“善良的人不脏。”

辉哥说:“谢谢,你也是善良的人,答应我,你要勇敢地活下去,生命很宝贵。”

陈安笑着点了点头。

7

唐哥发动破面包车,不知是不是太冷了的缘故,车子打了几次火都没打着,十多分钟,车轮才勉强转动起来,面包车老旧的轮胎在泥地里留下一串车辙,驶向远方。

陈安又回到了那个小溪边,面包车在小溪边停了很久很久,辉哥、老唐和陈安在小溪边聊了很多很多,他们捡起水边的石子打水漂,仿佛刚刚经历的是一场很精彩的南柯大梦,梦醒了,孤单的陈安多了两个朋友,两个从前埋没于茫茫人海的平凡人,如今却是最有趣的两个灵魂。

夜深了,面包车再次很不容易地打着了火,唐哥和辉哥笑着和陈安道别,陈安送了他们一张自己的照片,那是她的证件照,一直放在证件包里,陈安摆着手,目送着面包车远去,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她应该把自己的钱转给他们一些,不然他们可能到不了家,她急忙打开手机,点开微信钱包,里面竟然多了二百一十三块二,她愣住了,待到她重新抬头看着面包车远去的方向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的眼泪飘在寒风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天空上下起了小雨。

面包车里的辉哥久久地看着她的照片,轻声说:“姑娘,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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