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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运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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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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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钟声

                                                    郭运周

    我站在高高的老营盘上,向四周眺望,发达的山村,新楼鳞次栉比,杭瑞高速蜿蜒北去。老营盘下面的村小学里,那棵古柏,和古柏上挂着的古老的、开裂的铁钟,还固守着一抹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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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建在村子对面一片椅子型的山坡上,与村子隔着龙场河,龙高公路溯河而上。相传清乾隆年间,一个风日晴和的下午,懂家在门前晒糯米,忽来一阵龙卷风,把簸箕抬起,吹到大河对面五六百米的半山坡上。人们追过去看,簸箕里的面居然一点没撒。后来越传越奇,风水先生说此地龙脉极大,遂建寺于此,取名永丰寺。

    随着岁月的推移,寺庙渐渐没落。民国以后村里开设学校,没有房子,便把教室设在寺里。一位身材高瘦,留着花白胡子的老先生在庙里给学生上课。先生喜抽旱烟,一根三尺来长的玉嘴烟袋从不离手。学生打盹瞌睡,先生踱到其侧,长烟袋在桌上一磕,立竿见影。一天下午正上着课,有贼潜入,藏身菩萨后面。先生看到,佯作不知,嘴里带领学生读起顺口溜:

        羊街子,地势平

        贼到街上来抢人

        哪天背时倒运了

        抛尸烂骨在松林

        上丢父母无人管

        中丢妻子嫁别人

        下丢儿女随娘去

        千年骂名传子孙

    学生们觉得好玩,跟着老师越读越起劲,一时间声震屋瓦。贼悚然而醒,瑟缩而去。

    解放后,这里正式建起村小学,三进院落,大小几十间木架房呈“日”字型高低错落在椅子型的山腰里。

                          2

    一抱粗的大铁钟挂在“日”字型建筑中间那栋房子的二楼檐口上,每次敲响,全村都能听见。敲钟的王老师中等微胖的身材,着深蓝色中山装。他敲的钟声很有特色,上课铃是: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三响一停,钟声洪亮节奏紧迫。满院的孩子象被一条无形的鞭子赶着,匆匆钻进教室。下课铃先是“当”的一声,略为停顿,当当当当当当当当……节奏轻快音量递减,至几不可闻时又是“当”的一声巨响,一锤定音。孩子们欢快地跑出教室,冲向厕所,冲向操场。

    我们都喜欢听王老师的钟声,他敲出的钟声像是演奏的乐曲;我们都喜欢看王老师敲钟的样子,他敲钟的样子像是一种神圣的仪式。

                              3

    那时候的趣事很多。

    学校建在半山腰,出校门口便是一个“之”字型陡坡,坡脚的河上一座老石拱桥,连接通向村里的小路。这个独特的陡坡和大桥就有不少故事。寒冬腊月,把凳子翻过来,放在坡上就可以滑雪,快意飘爽的同时,人仰马翻也不少。一个高年级的男生调皮捣蛋,冲出教室,老师撵出来,他一纵身,从桥上跳下,溜了,剩老师在风中凌乱。师范刚毕业的漂亮女教师白裙飘飘,新买的凤凰牌大轻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天放晚学,她照例跨上车子,滑出校门,窈窕的身影在夕阳里楚楚动人,晚风掀起裙角,秀发飘逸,自行车的辐条反射出炫目的光。看看走到“之”字的下部,该右转了,也许被阳光晃花了眼,也许是刚学会骑车心里紧张,她没有转弯,笔直冲下了坡,向河里冲去。

    最兴奋的是爬在大桥上看汽车,每天上学或放学,远远看到海蓝色的东风车满载着小山似的一车煤从学校后面的山上下来,我们便爬在低矮的桥石沿上,看着汽车钻过桥洞,比赛向前挡玻璃上吐唾沫,如果是空车,则捡起拳头大的石块,争相往货箱里扔,钢板做的车厢底被砸得哐哐直响。司机停车大骂,我们狂笑着跑开。

    校门口有一小块平地,全校师生依势而为,叩石垦壤,移山填河,硬是开辟出了一个大操场,两头支起简易的篮球架,便生龙活虎地运动起来。最怕的是球出边界,下面就是大河,球一出界,很容易就顺坡滚到河里,被河水冲走。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一群孩子沿着河堤,追着河水中漂流的篮球跑的场景还让我记忆犹新。老师们穿着红背心,在球场上奔突冲杀的场景极大感染了我们,没有篮球,没有钱买篮球,有人提议偷家里的包谷去老酒厂卖,几个人说干就干,趁月黑风高,每个人偷半口袋,不敢从村里走,绕道村后,走小松坡,把包谷藏在背阴皮坡,第二天放学再去卖。买了新篮球,却不敢拿回家,只好轮流负责,找地方藏。

    学校北面,操场过去百米左右有一眼自涌泉水,简单地挖掏,四围砌以石栏,便是全校师生的水井。学生多用装汽水的玻璃瓶盛水喝,如果能够弄到两分钱,买一颗糖精放在里面,就是最好的饮品了。为了方便上课喝水,不知谁先发明的方法,用小刀在课桌上挖一个小洞,一根塑料管穿过桌面,插入课桌里的水瓶,一低头,便神不知鬼不觉,怡然自得地喝水了。

    《少林寺》播出以后,武侠热开始在全国蔓延。乐树人租了村里的知青房放录像,《再向虎山行》、《射雕英雄传》,每天晚上,明晃晃的电灯挑在屋檐下。寒冬腊月,常有大人披着草绿色军大衣来看录像,我们当然没有钱买票,身材瘦小的便钻在大衣底下,混进去看,混不进去的站在外面,在寒风中,听着精彩的打斗声,也很过瘾。

    初一时候,我从二哥那里摸到一本《射雕英雄传》,一下子就入了迷。翻过百草坪梁子,有一个喀斯特地貌形成的山洞,叫双枯洞,读了射雕,我忽然臆想“黑风双煞”会不会躲在双枯洞里练“九阴白骨爪”。为此,暑假里跟着二哥上山搂草,每次赶牛车经过双枯洞,我都要好奇而心怀惴惴地朝洞里扔大石,听隆隆的回声从洞底传来,再慌忙跑开。

    小伙伴们都迷上了武侠,还有人为争做洪七公而打架,我们都坚信有并无限向往武功秘籍,梦想自己能机缘巧合地得到,练成绝世武功,可以纵横天下,锄强扶弱,快意恩仇。老兵坚持每天早上上学前用大洋桶提水,来回小跑着把家里的水缸灌满。他一定相信不用多久,自己就能膂力过人,拉开五百石强弓。可惜他家的洋铁皮桶是平底的,没有《少林寺》里觉远提的尖底木桶好锻炼,他自己年少力弱,也未能像少林武僧一样提水的时候双手平举。勉强挣起两大桶水,走得磕磕绊绊,一路洒下一条水路。有的人利用地埂练轻功,还有人自制沙袋绑腿。我也制定出自己的习武计划:每天清晨利用屋后的大树练摧心掌,白天在教室里,课桌边缘练弹指神通,晚上躲在夜里,选一块几十斤重的大石,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托举。

                        4

    小升初还要考试,乡里刚建的第十九中学每年只招收三个初中班,一百多人,优秀的进去了,少部分被考试淘汰,如我之流痴顽混沌者便留在村小学的附中继续学业。

    双眯大眼,活泼开朗的英语老师讲着似荤似素,我们似懂非懂的玩笑话:清早起来,小叔子问嫂嫂的肚皮为什么是黑的。嫂嫂说你不知道你哥哥天天上煤矿吗?他喜欢唱歌,上下学的路上,嘴里随时哼着流行歌曲,有时候也在课堂上教我们唱。一天下午,天气闷热,见大家都精神萎靡无心听课,他便放下教材,教我们唱《少年壮志不言愁》,唱到“为了母亲的微笑”一句,我看到他圆脸紫胀,脖梁筋根根鼓起,同桌的老沙直着脖子鬼吼辣叫、没心没肺地跟干嚎。

    我和老沙坐在一组的最后排,每天早晚自习,我的主要工作的读小说,懵懵懂懂地读琼瑶,津津有味地看金庸、古龙、梁羽生,囫囵吞枣地啃三国和水浒。老沙的主要工作是发呆,恶搞前排的女生,乘上课铃响大家忙着入座,把墨水瓶放在座板上给别人坐。向前排的女生要洋芋吃,女生说没有了,不信你掏,他便真伸手去人家裤兜里,掏摸几下,忽然缩手,“太烫了,拿不出来!”把手伸到嘴边,嘘嘘地吹。“要不你去掏?”我把手伸进去,女生的裤兜是通洞的。

    当然也有一心读书的人,芬是一个,大辫子,额前整齐的刘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明亮。记忆中,她好像一直爬在课桌上在写英语单词“english,english,english,english,english,english,english,englih”,书写认真整齐划一,16开的草稿纸,一个单词要写好几页,简单的几百遍,难点的上千遍,可惜最后还是没记住!沈小抖也酷爱学习,他学名沈武,因爱出风头,大家都喊他“沈小抖”,一次英语考试考砸了,被老师狠狠捶了一顿,他便天天手不释卷,下课在记单词,放学路上在记单词,甚至蹲在厕所上都在记单词,以至大便没入坑都不知道。为此,有人给他编了一段顺口溜:

        沈小抖,

        天天拿着S吼,

        如果你不信,

        厕所上还有个S印。

   一次因为早自习在教室里打闹,几个人被班主任赶出教室,我们都不在乎,恰逢二十公里外的格宜赶集,便相约滚着铁环去格宜街玩,只有一个铁环,大家只能轮流滚,谁滚死了便交给下一个。翻过老营盘,沈小抖却不去了,从裤兜里掏出政治课本,一个人坐在树下背了起来。

    从学校后门出去,爬上百十米高的一个斜坡有一个平台,相传叫做老营盘,不知谁窃到的消息,宣二中的一个高中生来追月月,俩人将在老营盘后面约会。于是群情激奋,几个男生摩拳擦掌,就要去当场给他好看。我撂下手中的武侠,跟在他们后面,心底一种隐约的冲动,似妒似恨,又希望这消息无中生有,是同学开的无聊玩笑。月月是班上的女神,自己在她面前从来不敢抬头,整天还提心吊胆,怕屁股后面绽开了线的补丁被她瞧见。仰视,是全班男生对月月的一致态度,我们青春的懵懂的心,也许是希望她永远就这么花枝招展地给大家远观,而不容谁去企图亲近和亵渎。

                            5

    被高速公路削去一半的老营盘更显突兀和高耸了。立身其上,视野异常开阔,二十公里的龙场槽子可览其半,上看龙林村子,下眺龙场集镇。

    老营盘下面,绿树掩映中的村小学新姿焕然。

    那时候,学校周围栽满了苹果树,每到春天,花团锦簇。毕业照相,目光深邃的语文老师站在青果满枝的树上,器宇轩昂目视远方,深情地唱起《马儿啊,你慢些走》。留着长发、面部棱角分明,一脸忧郁的张老师腋下夹着教科书,挺直腰板走回宿舍。上数学的龙老师不断地提醒我们要努力学习,别等考试的时候“提笔杆而伤心,数瓦沟而落泪”。戴鸭舌帽、着中山装的老校长嘴角挂着白沫,声情并茂地给我们讲大泽乡起义。他把冷兵器时代的武器统统称为“老杆子”,手里随时握着一杆无形的长枪,下腰弓步,来回比划做阵前交锋状。

    那时候,在大河里洗澡的大牙被白头翁逮住,只穿裤衩罚站在黑板前面;几个人躲在厕所里抽烟,被班主任看到,带进教室,班主任撕下一页稿纸,卷了一根比大拇指还粗、一拃多长的旱烟,让他们轮流咂完。

    整个夏天,校门口下完坡的大桥边天天支着一辆永久牌大载重,货架上方方正正的白色泡沫箱被两条黑色橡皮筋箍着,稳稳当当,五分钱一根的冰棍,到傍晚时降到两分,但也化得差不多了。

    那时候,日头在高高的老营盘顶上,蝉在枝头声嘶力竭地干嚎,五甲班唱起《妈妈的吻》,听着歌声,听着蝉噪,一种悠远的、淡淡的愁绪漫上心头。

    那时候,敲钟的王老师抬腕看了看表,正正衣冠,走到钟下,笔直地挺立,左手自然下垂,右臂上扬,全身岿然不动,右手小臂带动手腕,下课铃声轻快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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