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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飞色武(韩梅戴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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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22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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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悍的骑兵连载


1970年初,我们是最后一批分配到川西北高原的艺术院校毕业生。

三月初,在成都三十个男女同学依依惜别。十六个同学去了甘孜藏族自治州,十四个去了阿埧藏羌自治州。

甘孜、阿坝州都是少数民族地区,我们最终下乡落户的地方是两个州最偏僻、最落后的区县、矿山和村寨。最远的县是甘孜州的得荣,离云南的边境线骑马一天就到了。从成都到得荣,坐长途客车,拖拉机、马车、骑马、跟马帮步行要走二十多天才能到达,还得看天气和运气:只要中间断链了,一个月到四十天就全在路途奔波了。

我们仨,我、黑哥、四眼分到四川、甘肃、青海三省交界的若尔盖草原。一个星期一班的长途客车,从成都到若尔盖要开三四天才能到达。

成都到理县不到二百公里,出了灌县就是沙石公路,老式长途客车磕磕绊绊、走走停停开了十个小时才到车站旅店。

分到理县的长青来接我,他是昨天到的。

我们在旅店后面的山坡上,仰望着扑在脸上、挡住天空的“麻风山”,那是长青用一天的时间观察和体验,给那座山取的最可怕、最形象、最触目惊心的山名。

那些山,悬崖峭壁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光秃秃的岩石上,布满凹凸不平的窟窿,寸草不生。

黑压压的一片阴影中,县城的几排砖木结构的房子就随意摆在那里,好象随时都会垮塌的麻风山脚下。

“完了,这辈子完了!”长青一脸苦相,满眼愁云:“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我们,咋办?”我看见他眼角有泪水在闪烁:长青生长在青山绿水、一马平川的简阳石桥,那里见过这种不见一点绿色、不见天日的穷山恶水。

客车开出米亚罗就开始不断爬高,翻过四千五百多米的鹧鸪山顶峰,就是绵延不断的荒野大漠,此起彼伏一直蜿蜒弯曲到天的尽头。冰天雪地的若尔盖,哪有什么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景,但与四天前看见的诡怪黝黑的峡谷深水相比,好大一片天苍苍野茫茫的高原风情,虽然肃杀,但是非常壮阔。

若尔盖县辖区面积10620平方公里,县城达扎寺镇是全县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我们离开成都的时候川西坝子的油菜花已经盛开,一片金黄。此时的若尔盖草原正冷气逼人、寒风刺骨;凛冽呼啸的风象刀在割耳朵,冻得彤红的鼻子,已经没有了知觉,那怕带着口罩,嘴巴上也全是冰渣渣。

几排石头土块砌成的矮矮的房子,就是县城。街道上的积雪开始触化,露出了黑褐色的牛粪马屎,赭黄色的污水遍街横流。

我们要先呆在县城适应一个星期,才能下到离县城七八十公里远的巴西区报到。

高寒边区的藏族自治县,汉人才是真正的少数民族。

骑兵连训练,是初来乍到的我们这些文青们,每天必看的节目:那是最激动人心的大事。

骑兵连一百几十个汉族骑兵一身的草绿色军装,在我的眼里,那才是这冰天雪地里最耀眼的春天。

碉堡山下的军营里《打靶归来》的歌声响彻云霄,尤其是那每天天不见亮的夜空里,传来的起床号:“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激扬浩亮的的号声,让缺氧头痛,整夜睡不安稳的一群大专院校毕业生,从早晨开始起就振奋得兴高采烈。

骑兵,是我们见过的最酷冷、最有军威的兵种。特别是那高大威武霸气,膘肥体壮的唐克军马,简直让我浑身热血沸腾,崇拜得只想下跪。

那是一支隶属于西北骑兵旅的骑兵连队,团部设在红原县。骑兵团驻守的范围:北起甘南藏族自治州,西至青海的可可西里南端,连接阿埧藏族自治州的草地三个县。

在草地初春的天边雪线上,一百多人的骑兵队伍排成散兵线,一会儿组成三角形、长方形,一会儿围成园弧线又变成一条直线。散开、聚集、下马、卧倒、机槍扫射、上马挥刀、劈刺砍杀。马背上的擒拿格斗,空手夺刀近身肉搏,骑步枪快速点射。

在狂奔的的马背上,骑兵人马触为一体的英姿,看得人眼花缭乱,手舞足蹈。

尤其是一个团,几百匹马的联合演习,更是让我们饱了眼福:十几个方队的围追堵截,几百个铁血男儿的喊杀声,上千条马腿的奔腾,马刀呼啸、挥舞、砍劈的撞击声,铁蹄敲击如电闪雷鸣;惊雷一阵连着一陣,杀声一波连着一波,象要踏穿地壳,响彻云霄直搗天庭地府。

骑兵团实战演习阵势之磅礴浩大,声势之雷霆万钧,所到之处如风卷残云,火烧枯草。

我们看的好痴迷,尤其是看马的痴呆相,引起了几个溜马的兵哥哥的注意,他们不约而同把军马牵到我们面前:“想骑马?你们会吗?你们敢吗?”

军马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我们灰不那几的服装,使劲扬头,甩脖子,打响鼻。在它们眼里,只有红五星红领章的草绿色军装。

军马用马蹄使劲刨打着石块,不想和我们亲近。兵哥哥拽着缰绳安抚他的战友:“别怕,别怕,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和我一模一样,他们只想看看你,啊。”

军马的眼睛变得温柔了,圆圆的棕色瞳孔里,映印出我们惊奇羡慕的的神情。慢慢地军马的四条腿停止了刨踢,安静地等候着主人的安排。

我面前的那匹军马,象牙黑里透出枣红色,浑身油光闪亮。高昂的马头,比我的身高还高出了一个头。

要跨上这一米六的牛皮马鞍子,根本不可能办到:我穿着厚棉裤,春秋衫外套厚绒运动服,还外罩着戴帽子的薄皮猴,连抬起腿都很费劲,更不用想把前脚掌套进铁马镫了。

牵马的兵哥哥是雅安人,我们是老乡。他很热情,非常自然、非常随意地提起我的左脚,托住脚掌穿进一字形的马镫,扶住我的腰,让我用左手抓住马鞍前桥,右手扶住马鞍后揪用力往上跃。我是又跳、又跃,连续几次都跨不上马背;枣红色的军马转过头看着我,会说话的眼睛忽闪忽闪,象是爱怜,又象是鼓励。军马试图前屈后蹲让自己变得矮一点,好让我这小汉人能骑在它背上;兵哥哥看准了时机,双手合十托住我的屁股,屈腰用力往上一抬,我借着他的力道和掼性,右腿分开往上腾翻,终于爬在了马鞍子上。

兵哥哥帮我扶正了身子,理好了翻卷的裤脚,然后一板一眼地叮嘱:“不要害怕,不用紧张,我的马儿很乖。”“它让你骑上了背,就不会伤害你。”“你踩稳马镫,收紧胯部,放松手臂就可以了。”

兵哥哥将马缰绳递到我手上,准备离开。

军马抬起前腿开始起步,我骑在前后搖动的马身上,悬在空中有点发怵:我一把抓紧兵哥哥的手,他一下读懂了我的手语。他拉住马嚼子:“我牵着马,先带你转几圈吧。”

枣红马扬起头迈开前腿往前跨了两步,我慌忙抓住马鞍子才稳住了往后翻仰的上半身,虚晃中只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军马跟着兵哥哥在雪地上,慢悠悠地踱着小方步。没有了悬空的危险,我逐渐适应了军马小步舞般的节奏,心安理得了,有点小得瑟:扶正了旧军帽,戴好了墨镜,再理了理白棉线劳保手套,接过兵哥哥手里的缰绳。

兵哥哥往后一靠,拍了拍马屁股:“慢一点,不要跑的太远了。”军马扬起四蹄开始小跑起来,我坐正了身体,双眼平视,象坐船一样,在水波浪里起伏晃动,太安逸了,好舒服啊。一时间忘乎所以,仿佛没有刺骨的寒气、沒有了遍地沧桑,耳边只有呼呼的微风夹裹着飞舞的雪花。

寂静洁白的天地间,只有踢踏踢踏的马蹄声,在拍打着大地的心房。军马小步跑过了县城边的两条公路,马背上有节律的前后摇动,刺激了收紧的双胯,小弟弟有点亢奋,开始膨胀。那种快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兴奋至极,根本没有注意军马已经转向了:绕过公路中间积冰的草甸,就是骑兵连的营房。军马知道要回家了,腾起四蹄加快了奔跑的速度,踢踢踏踏,踼踢踏踏的马蹄声响象小军鼓一样刚劲有力。

军马突然加速,人马腾空让我粹不及防:只来得及用双手抓紧了马鞍子,任凭马鬃毛在眼前横扫。来不及细想,双脚退出了马镫子,怕挂镫被马踢伤拖死。

我的两条腿沒有了依托,象软棉棉的长布袋子在马肚子边上前抛后甩。

军马快进营门了,头顶上的横木近在咫尺,我一丝闪念:“被横木对着脑袋瓜刮下来,也不是闹着玩的。”急忙之中,埋下脑壳弯下腰撅着屁股趴在鞍子上。趁军马减速转弯的瞬间,我向右侧一翻滚下马来。“扑通”一声,我象米口袋一样重重摔倒在雪堆烂泥之中。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有金星在闪烁。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没有挂镫、没有疼痛、全身已经紧紧趴在大地母亲的怀抱里了。抬头一看,枣红色军马骄健的侧影一闪,高高扬起的马头摇弋着松弛的缰绳,消失在军营里:只留下了一串踼踢踏踏的马蹄声,和迎风飘扬的棕红色马尾巴。

军营外站得毕挺的门岗哨兵,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被军马摔成仰八叉,饿狗抢屎的场景他们见惯不经、习已为常了。

我非常艰难的半爬半跪才站起身来,蹬蹬腿,甩甩手,还好,没有伤胳膊断腿。真幸运,厚厚的冬装保护了我单薄的身子,感谢枣红色军马铁蹄下留情。

雪融化的黑色泥浆把我的半截身子都浸透了,白色线手套完全插进了深褐色的泥土里,只抽出来了还算干净的双手;高帮胶鞋和厚棉裤上糊满了牛粪马尿,薄皮猴的前襟后摆上,沾满了赭黄色的野草梗子和牛屎中没有消化完的草渣渣。

我站直身子,帽子歪了,墨镜落在一米开外的铁锈红色的汚水沟里;刺鼻的腥骚味直冲脑门,我想满脸应该是也糊满了牛粪马尿,眼睛干涩刺痒,肯定是眼眶里也灌进了脏水。

我是扑倒着滚下马背的,整个面部绝对是全部陷入了泥浆,才会落得如此狼狈不堪,邋遢鬼一样。没有照镜子,我也想象得到自己一副丧魂落魄的脏兮兮的傻摸样;一瞬间,逗得那个本来很严肃的门岗哨兵哈哈大笑:笑够了,招呼我进到营区,就着冰凉的水龙头洗手擦脸,又将岗亭里的毛巾递给我,让我把全身上下左右的污泥烂草清擦干净。

简单的清洗后有点人模样的我,满怀感激,立正低头弯腰行躹躬礼,向哨兵,向枣红色军马致敬!

走出军营,我一边心里暗想:“要做雪山草地的儿子,这是必须的成年礼。”

       我十年的大草原生活,从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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