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箜篌

郝贵平

大约一臂之长，由胡杨木凿制，一头是长圆形音箱凹槽，一头是斜榫的木质弦干——这就是春秋时代的箜篌吗？距今至少2700多年，直连弦干的弦线和蒙盖凹槽的皮革，早被岁月销蚀殆尽，只把一副简陋的骨架留给今日。

扎滚鲁克古墓中出土的这件珍贵文物，是中国境内发现最早的箜篌架体。如此稀罕之物，且末县博物馆称为镇馆之宝。展厅里，凝望这尊古老弹弦乐器的主体构件，我心里怦然一动，向它投去神往的注目礼。

我在敦煌壁画中看到过弹奏箜篌的画像，在现今的画册和荧屏中欣赏过现在的箜篌。虽然无缘亲见实物，但心里一直埋藏着一种神秘。没有想到，在大漠边地、昆仑山前的且末县博物馆，看到了它苍古的残影。

箜篌是中国古老的弹拨乐器。盛唐时期，多用于宫廷乐队的演奏，也曾传入日本、朝鲜。可是，十四世纪以后却逐渐失传，后人只能从历史的壁画或浮雕中看到它的样貌。

且末县博物馆的这尊珍品，早于盛唐箜篌有数百年之久。这是科学探测扎滚鲁克古墓群的结论。参观博物馆之前，我曾踏访来利勒克雅丹地域上的大面积陶片遗存，那里是浩茫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距离且末绿洲仅仅一箭之遥。资料说，那是古代且末的一处古代人居遗址。而扎滚鲁克古墓群就在来利勒克遗址近前，出土箜篌架体的那个墓穴，就是西周、春秋及至东汉、魏晋时期的169座古墓群中的一个。扎滚鲁克古墓群发掘出土的有陶器、铜器、铁器、漆木器、琉璃器、装饰器，以及胡杨木凿成的木桶等等，都是春秋时期的器具，反映了当时社会的生产生活状况；而这尊箜篌残品的发现，窥见的则是当时社会的文化印迹。

音乐是一种美，不论豪放雄壮，婉转缠绵，悲怆哀伤，给予人的听觉感受与心灵感应，都是一种情绪的无言抒发或心怀的空灵寄托。而作为生发音乐艺术之美的乐器，则是种种乐美韵味的音律之源。箜篌是高贵乐器，在遥远古代能被宫廷乐队使用，足见其地位之高。且末出土的箜篌在今天看来，做工粗陋，不显精雅，却质地淳朴，质感真实，在春秋时代也当是一种高位身价的演奏器。

联想到且末县深远、深厚的社会文化历史，我的思绪不禁穿越数千年时空腾跃起来，飞向遥远的古代，飞向古且末那些著名的历史事件，飞向与那些著名事件相链接的箜篌乐器……

扎滚鲁克古墓出土的箜篌残品，出于手工，形制简单，可以推知应该是中国最早的箜篌雏形。我们无从知晓它的斧制者是何许人氏，但是想象得出是聪明灵慧的西域乐人。从波斯琴器受到启发而创意凿制，其共鸣之音有别于常见的琴器，直至后世完善造型，改进琴瑟，成为迎送和娱乐的高贵乐器，中国最早的箜篌曾经走过了漫长的岁月。由此，就不难理解且末博物馆，将扎滚鲁克古墓发现的箜篌残品视为镇馆之宝的原委。

西周时代的周穆王西巡天下，从昆仑山北麓过往，而现今的且末地域当是他的途径之地。《穆天子传》记载：“天子北升于舂山之上，以望四野。曰：舂山，是唯天下之高山也。”语中的“舂山”即在今天的且末一带。周穆王与沿途氏族往来赠答，《穆天子传》中就有珠泽人“献白玉石……食马三百，牛羊二千”，穆天子赐“黄金环三五，朱带贝饰三十，工布之四”等文字记载，反映了西行沿途重礼酬送的盛况。而近临今日且末绿洲的来利勒克遗址，确凿证明那里是一处充满生活气息的氏族部落，周穆王来此巡察，部落统管者不能不宰畜设宴，隆重相待。这样的隆盛接待中，又怎能不舞乐示敬，箜篌伴奏？

张骞通使西域的深远影响，是疏通了西域与中原的经济文化交流，包括引进西域的果蔬，将西域胡琴、乐曲传递到中原。史载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带回了西域的大蒜，这种增味菜蔬从此风靡中国。机巧的是，我参观且末博物馆时，看到馆存的史料中就有张骞“来过古且末”的记载，又在且末乡村走动的时候，看到农牧民把发展“大蒜经济”做为致富产业的兴旺景象——两桩看似并不关联的事实引起我的深思：张骞到过古时的且末，对新鲜的箜篌乐器自然深感兴趣，他引进中原的胡琴，莫非就有箜篌？而今，且末县的大蒜种植传统，逆时代延伸到古代的且末，可以与张骞引进大蒜的史实相对接吗？文化的箜篌与食用的大蒜，在且末竟然这么富有意味。

我又想到班超平定西域城国，达到东汉一统的征战，想到东晋僧人法显西行求法，途径古代且末的艰辛，想到唐代玄奘受命于朝廷的中亚之行，想到成吉思汗察合台汗国的且末驿站……这些史有记载的著名事件，都链接着昆仑山前的古代且末。现今，距离且末县城不远的梧桐湖畔，还可以看到一根脱皮枯死的胡杨躯干，粗壮苍古，高高耸立，上挂木牌，标示是“唐僧拴马桩”。除此而外，古且末地面在久远年代里发生的一切，包括与箜篌相关的故事都无从寻觅。

古代史籍在今天看来，往往不无诸多信息的缺失，那是时代的限制。与且末箜篌相关联的故事绝非空白，只是相比于重大事件，或是涉事较小而未能赋墨。即便如此，站在今日且末大地回看历史，我们只能与出土馆藏的箜篌残体无言相对。然而，后世的一些史书却常有箜篌的记载，那是箜篌流传的印证。比如，唐代《通典》：“竖箜篌，胡乐也，汉灵帝好之。”唐代《金石史》一书记载唐玄宗亲弹箜篌为歌伴奏：“谢大善歌，尝唱《乌夜啼》，明皇亲御箜篌和之”。唐代一些诗人的诗作中也可以觅见与箜篌有关的诗句，比如，王建的《宫词》：“十三初学擘箜篌，弟子名中被点留，昨日教坊新进入，并房宫女与梳头。”李贺的《李凭箜篌引》：“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且末箜篌的构架虽然陈迹斑驳，却自有历史文化的光彩。观看了残体箜篌，我又移步观赏当代仿制的完整箜篌：体状大致与古且末箜篌相仿，是长条形音箱，两面有古画彩绘，直绷着一根根丝弦。这木质柔润、做工细致的成品箜篌，显然是改进了的创制，与数千年前的残体箜篌形成鲜明对照。

由此，曾经观赏过的荧屏箜篌演奏又浮上心头——一位青春少女怀抱一架精美的现代箜篌，弹奏某电视剧的乐曲；访谈时这位美丽的小姐姐说：这是北京乐器研究所研制成功的箜篌，能够成为弹奏人，让这古典乐器进入人们的视野，是一种幸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箜篌演奏。后来，又看到被誉为“箜篌国手”的中央民族乐团国家一级演奏家崔君芝出访演奏《清明上河图》，那红木构架的现代箜篌，弹拨丝弦的灵巧手动，感人心灵的箜篌乐声，将一种别样味道的动听乐美，一尽儿撒播在我的记忆之中。

我并非音乐人，只是优美乐奏、流传美乐的热心欣赏者。在偶遇现代箜篌演奏，聆听那感人肺腑的乐声之后，就常常期望能够再次分享箜篌的弹奏。就在前不久，又一位被称为中国箜篌领军人物的名字闯进了我的胸臆。她是年轻美丽的女子鲁璐。在第四届“丝路中原”文化娱乐盛典上，鲁璐率领久鼎箜篌乐团演奏了精彩纷呈的《丝路箜篌》，还获得“年度传承与创新大奖”。可巧的是，我远道赶赴且末，参观出土箜篌的时候，幸闻鲁璐曾经多次来访且末。

很感兴趣，很是兴奋——意外得知的这一信息，又将我带入且末县继承、开创箜篌文化的新美氛围中……

在且末县，鲁璐的名字无人不晓。她担任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箜篌专业委员会副会长等职，带着她的团队先后六次前来且末考察“箜篌故乡”。她像天外飞来的吉祥鸟，为且末带来复活古箜篌的福音，催发了且末县的箜篌热。她代表专业委员会与且末县人民政府签订推进箜篌文化发展协议，联合且末县建立全国首个箜篌公益教学基地，组织且末音乐教师前往北京接受系统的专业培训，又捐赠且末县一架价值3万余元的现代箜篌。且末县购置多台箜篌，倾力培养箜篌演奏人才，多次举办箜篌演奏观摩，箜篌演奏成为县里多种节庆活动的主打节目。被称为“仙音”的箜篌之乐，在昆仑山下，在漠地绿洲，在遥远的“天边小城”风行起来。鲁璐多次莅临，现场指导，登台演奏，她和她的团队对箜篌文化在且末的重现和兴旺做出了贡献，被且末县委、县政府授予“西域箜篌公益形象大使”。

鲁璐对于箜篌事业情有独钟。在中国音乐学院学习时，她无意中从一位学者的文章看到，新疆且末县出土了距今2700多年的西域箜篌，她竟为之一振。且末县扎滚鲁克古墓出土的箜篌，是中国现存年代最为久远的弹拨乐器，被载入上海大世界吉尼斯纪录。音乐史专家认为，这一特别的乐器源于中亚，后经新疆传入中原。后来因为失传，没有留下一体一曲，在历史岁月的变迁中成为空白，包括在它的发现地且末，也成为一种绝响。作为箜篌专业的学生，她太渴望了解有关箜篌的信息，就写了一封意欲发给且末县人民政府的信件，可是最终并没有寄出。直到9年之后她硕士毕业，才踏上新疆且末的箜篌寻根之旅。

知道了这些，我对鲁璐的专业求进就更加钦佩。她是勃兴且末箜篌文化的重要发掘者，是古老的且末箜篌之乐重新飞扬且末的美丽使者。

我有幸在且末聆听了箜篌美乐的演奏，那是多么令人陶醉的天籁般的美妙之音啊。

舞台上，一排一人高的31弦现代箜篌，红木架体，中有折曲，曲顶旋钮与底部音箱之间，双排直绷的条条丝弦，均匀如帘。这现代研制的箜篌乐器，犹如曲颈引歌的凤凰，造型精致精美，富丽豪华大气，本身就具特殊的工艺美。每架箜篌的后面，都静坐一位身着长裙的年少女子，是且末县自己培训出来的演奏者。只见美丽的演奏者将箜篌相拥在怀，双臂伸向丝弦两侧，随着手臂和手指的协调律动，美妙的乐声便迤丽而出，充溢整个大厅。那抑扬速缓的乐声不断变换，时而像山谷里的清溪幽鸣，时而如激流中的金石击撞，时而又像彩凤鸣唱，仙音来空。那美音的质感，那音色的清丽，那么圆润流滑，那么清越柔绵，那么悠扬荡空，那么清雅剔透。所奏名曲中有一首《梁祝》，那熟悉的悦耳之鸣，用现代箜篌弹奏而出，更感一种淘洗身心的震撼之力。

欣赏箜篌演奏的时候，我不由得想起白居易《琵琶行》中的精彩诗句：“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白居易诗写琵琶弹奏，语象逼真，词韵绝世，而箜篌与琵琶相较，更有特殊的音质音韵。在且末县美好幽静的夜晚，聆听一阙阙箜篌的乐奏，那是感官的的享受，心灵的洗礼，你不能不被那浑厚绵长、美妙淳厚的声波音韵所陶醉、所震撼……

且末之行，兴味悠长，我不禁由衷感叹：且末，且末，你在遥远的“天边”，虽然临近荒凉大漠，却有堪称国乐的箜篌弹奏的兴起兴盛，箜篌之乐是你旷远天空的灿烂星座；且末，且末，昆仑山给了你美玉的高贵，古箜篌的文化底蕴和新时代的箜篌弘扬，又是你葱郁绿洲的文化地标。你出土的古老箜篌陈列展馆是镇馆之宝，你现代箜篌的景观又是文化财富中的锦中之花！

（201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