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杏

大雾笼罩下的公交车像个老人，慢腾腾地行驶在路上，每到一站就要停下来，在乘客的上上下下中走走停停。快到新城吾悦时，遇到堵车。堵车是现代城市的一种病，我无聊地把眼睛望向窗外。前面是一座即将开业的现代化商场，一年多时间就拔地而起。就在我感叹城市的变化之快时，电话响了，是以前同事大伟打过来的，他说今天遇到杏了。

杏是我十四年学生生涯中唯一的女同桌，所以我对她印象深刻。记忆中的杏，说不上漂亮，也说不上难看，就是那种走在大街上很快就消失于路人中的那种女孩子。初中时的杏学习不错，后因家庭原因，早早就辍学务农了，此后就一直没有了她的消息。

再次见到杏，是在走上工作岗位后，在单位的食堂里的一次偶遇。简单聊了一会，她说农村就那点地，两个哥跟父亲就打理了，她出门找点事干以补贴家用。那时找个城里的工作并不容易，恰好临村有个表舅在这个厂子里，就介绍她来到这里了。

那时的大伟，风华正茂，恰好负责她所在那个班组，我拍拍身边的大伟说：“伟哥，这是我同学，好好照顾照顾。”大伟说：“你安排的事，没问题，更何况是你的女——同学。”他故意把“女”字拉得很长。大伟性格爽朗，爱开玩笑，你开他玩笑他也不生气。那时公司里年纪大的同事叫他“伟”，年纪轻的同事叫他“哥”，我称他“伟哥”，这个称呼，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种药品。

单位从事出口加工业务，总是忙一阵闲一阵的，每当出口工单任务完成后，福利性地放两三天假，几个小伙伴就相约一起骑自行车回家。那天正值下午四点，空气很暖，风也很轻，被法桐枝叶切割的斑驳陆离的阳光轻轻洒在路上，田埂上不知名的黄色小花传来阵阵清香，绿油油的小麦风起浪涌，小树林边放羊人的歌声醇厚质朴……田园景色令人心旷神怡。我们转眼间来到一个三岔路口，就停下来休息补充体力。这时爱唱歌的大伟唱起那首《明天会更好》，我们虽然五音不全，也一起跟着唱起来，只有杏沉默着。我们唱着唱着，杏竟然哭了起来。在我们的一再追问下，杏才哽咽着说下月发了工资，她就要回老家嫁人了……

杏出生在沂蒙山区边下的一个小山村，母亲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就走了，是父亲把他们哥妹三个拉扯大的。杏上面有两个哥哥，没上几天学都务农了，老家那里地薄，一年到头也收入不了多少，家境一直不好。大哥三十出头，二哥也二十七八了，在他们村如果男人到了这个年龄还没有媳妇就是准光棍了。她家真是“一门三光棍，鬼见了都愁”！很少有人给哥哥们提亲，偶尔遇到一两个，人家姑娘一看就拜拜了。本来父亲是打算拿她给二哥换亲的，可二哥人穷志不短，还算有骨气，坚决不同意，说什么年代了还换亲，让乡亲邻居们笑话，这事也就搁下了。

等到过年时，临村有户人家看好了杏，托人提亲，说对方虽然是个残疾人，可人本分能干，以前在一家机械厂干活时因工伤导致了右腿残疾，后来单位给了他两万元钱作为补偿。找人传话说如果杏同意这门亲事，就承诺把这两万元钱给杏家作为彩礼钱。在当时这可是一笔不少的钱，父亲想想家中这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又用渴求的眼光看了看杏。

杏读懂了父亲的意思，如果有了这两万元就可以盖几间大瓦房，就可以置办几件像样的家具，就有可能给哥哥找上媳妇，残缺的家就完整了。杏是个孝顺的孩子，可是毕竟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就这样，她在痛苦中度过了三个多月，违心地妥协了。唯一让她欣慰地是，那个男人看上去本分老实，是个过日子的人。

杏结婚那天，天很热，等我们坐上小公共车赶到时，婚礼已经开始。农村的宴席很简朴也很热闹，收到份子钱，主持人就会高声喊着：“女方大姑家20元，男方他大姨15元……”我很诧异这种方式，偷偷往原本60元的份子钱里又加了20元。

那天杏穿了一身红衣服，很喜庆，但是心情好像还没走出来，很失落。杏是个善良讲究的女人，即使再不高兴，面子上的事还是处理的不错。里里外外的给客人们敬酒，张罗着客人吃好喝好。等杏转到我们这一桌敬酒时，快嘴的小洁对着跟在杏后面的那个男人说：“你要保证一辈子对杏好！”

那个男人一直憨憨地点头。忽然我心里感到有点酸，很多错配的鸳鸯，不是男人的错，更不是女人的错，不是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错，更不是杏的错。

吃完饭，日头离山顶一米距离的时候，我们急着去赶回城的最后一班小公共车。虽然婆家人说新娘子第一天不能出大门，可杏坚持要送我们出门。路上，杏哭着说我们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间才能再见面。我们说了些安慰的话，告诉她快回去吧，大喜的日子哭，让婆家人看见不好。看着依依不舍的新娘，我用二秒说出了：祝你幸福！

可她余生的幸福真得要寄托在这个破碎的家和那个婚前没有感情基础的丈夫身上吗？

汽车行驶在颠簸的回城山路上，他们几个七嘴八舌地谈论着杏的婚礼和杏的将来。

大伟说：“可苦了我们的杏了，看看那个男人，以后很多重活都不得我们杏干!”

小洁愤愤地说：“凭什么，凭什么，叫我打死我也不从……”

杏结婚的第二年，我们相约去看杏，那时正当杏成熟的季节，我吃到了有生以来最好吃的杏子，噢，那时杏已有了几个月的身孕。我还知道她为什么叫“杏”这个名字，这是个杏树满山的地方。

后来，我去了异乡，杏就渐渐地淡出我的视野……

“喂，你在干吗，怎么不说话？”大伟的话打断我的思绪，他又谈了诸如杏的老公前几年就走了，撇下了杏和两个孩子，杏一个人把两个孩子都送去了大学，大女儿去年考了教师的编制，她也再找到了新的归宿，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了之类的话……

是啊！顺风顺水的日子看不出人与人的差别，生命那一段灰色的日子才能看到杏的坚强。我想对那些遇到挫折的朋友说：生活再苦也没有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应该从追求赢到学会输，磨砺让人成长，苦难让人坚强，别人看不到的那些深夜里的辛酸，都会在明天的朝阳里融化成灿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