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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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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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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眼桥

三 眼 桥

前言:

我的家乡崇阳县位于湘鄂赣边区,是著名革命老区。1921年至1949年间,牺牲在这片土地上的革命先烈数以万计。他们是我心目中的神。我计划用五年时间,以小说的形式讲述他们平民化的故事。

每篇小说都以革命先烈生活过、战斗过的地名为标题。《三眼桥》是第一篇,接下来还会有《三山源》《八斗山》《老虎洞》《小山界》《大源桥》《云峰寺》……

这些为国为民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永远是我无限景仰的神。

1、

翻越雪峰山顶,便是崇阳县境。环绕崇阳盆地的千万山岭如怒马狂奔。打扮成商贩模样的王佛炳、赵斌甫等一行六人在竹木丛中各自找了石块坐下歇息。

自1939年2月,由中共崇阳县委书记调任中共武昌县委书记,阔别家乡已经两年又四个月。妻子刘佛源及女儿少英、华英两姐妹的笑容总在不经意间浮现眼前,可越往后越模糊。

赵斌甫弯了腰,半蹲着靠近,递过一个酒葫芦:“王老板,想家了吧?那就是华陂畈——那就是华陂畈双圳口!”

王佛炳干咳几声,轻轻摇摇头。隔着梧桐山日本鬼子的碉堡、隔着县城汪伪政权,华陂双圳口变得可望而不可即。

笑笑,说:“路博士,你应该叫我雷先生。”

赵斌甫,化名路平;王佛炳,化名雷鸣。

几乎每个在崇阳工作的共产党的领导人都有化名。

接过酒葫芦,笑问:“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8”字型的酒葫芦上小下大。经日晒夜露、烟熏火烤,显现紫铜一样的哑光。

近三个月来身体极度不适。咳嗽、发热、多痰;两脚绵软无力。勉强爬上雪峰山顶,喘不过气来,胸腔像是开了锅。

赵斌甫是个细心人。头晚投宿,发现了野菊花,赶紧冲泡,灌满酒葫芦。

“野菊花茶可以消炎、止咳、化痰”赵斌甫说,“这个喝了好!嘿嘿——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李淑涛、程树奇、程仁初、刘住明四个小伙子全都围拢来。

王佛炳满脸歉意,说:“从华容到崇阳,两百多里路,平时最多三天。这回我们走了十来天——是我拖累大家了。”

赵斌甫说:“财喜不在忙上——平平安安到家比什么都好!”

大家点头称是:“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源出通城的隽水自西向东流淌,像一柄巨型的画戟倒伏镶入崇阳盆地,在县城东门外郭家岭地段突然左拐,一头撞上燕子垭山崖,再左拐,调头西行,就像画戟的小枝。过洪下三眼桥,在芳世湾进入蒲圻,改称陆水,从嘉鱼陆溪口汇入长江。

连接武汉、长沙的武长公路与隽水在县城相交,出城向西,同巨戟的长柄保持平行。

隽水与武长公路大致将崇阳盆地分割成东北部、西北部和南部三块,就像电风扇的三片叶子。

党的组织在崇阳开展活动,大多以联合的形式,在东北部、西北部和南部的边区与相邻县的边区组成中心县委;单一的中共崇阳县委始建于1926年12月,最初称作中共崇阳县部委;1927年5月,正式更名为中共崇阳县委员会。第一任县委书记是湖南嘉禾人彭制。

无论是联合形式的中心县委,还是单一的崇阳县委,都遭到国民党反动派反复的残酷绞杀。彭制、黎指明、袁青,先后牺牲在中共崇阳县委书记岗位上。

县委书记成为牺牲的代名词。

1939年6月,“平江惨案”发生,中共湘鄂赣特委书记涂正坤牺牲。湘鄂赣边区各地各级党的组织被摧毁,革命再次陷入低潮。鄂东南的共产党人转入隐蔽斗争。

1941年5月底,重建中共崇阳县委。鄂南中心县委宣传部长王佛炳兼任书记。6月1日,端午节过后第二天,王佛炳率领崭新的县委班子:组织部部长赵斌甫、副部长李淑涛、军事部部长程树奇,以及干事程仁初、刘住明——清一色崇阳本土人士,自鄂城华容启程,徒步向崇阳进发。

一行六人乔装改扮,昼伏夜行。11日傍晚,安全抵达蒲圻、崇阳交界的雪峰山顶。

夕阳西下,又大又红又圆。

“那就是狮子岩!”

顺着王佛炳手指的方向远望,大家纷纷惊叹:真的很像!太像了!简直像得神奇了!

漫山遍野都是茂密苍翠的楠竹。火红的夕阳下,一头巨大的雄狮俯卧在碧波荡漾的竹海海面,昂首咆哮。

晚霞照在狮子的额头,像是抹上一层了金箔。

“你们听——”赵斌甫让大家静一静,神神道道地说,“我听见狮子的吼叫了!”

王佛炳笑,纠正:“那是竹涛。”

狮子岩以西,是莽莽群山。三山源、金紫山、八斗山,位于崇阳、通城、蒲圻和湖南临湘的边界,老苏区。王佛炳曾在此开展革命活动,前后长达十年。群众基础比较好。

狮子岩往南,双峰耸立在隽水南岸,是梧桐山。与梧桐山隔河相望的是葛仙山。咸蒲崇通中心县委曾在这里发展地方武装。

如今洪下三眼桥一带已成四战之地。如能在此建立地下交通站,等于是在日寇、伪军、顽军的眼皮底下打开一条通道,将西北部和东北部的革命根据地连成一片。

狮子岩山脚下,便是洪下三眼桥。

问刘住明:“你有个亲戚在洪下?”

“是个远房的表叔,在洪下三眼桥附近。”刘住明说,“现在兵荒马乱的,没来往了——听说他儿子做了保甲长。”

赵斌甫问:“保长还是甲长?”

刘住明说:“应该是甲长——三眼桥那一带居民不多。”

程树奇自告奋勇:“我们先去打个前站吧?”

王佛炳没有立即表态。

眼下杀机四伏,局势更加险恶。围追堵截绞杀共产党人的武装力量,除了蒋介石国民政府的顽军、日寇、日寇扶持的治安维持会、地方豪强的保安团,1941年4月前后,鄂东南各县新增了汪精卫伪国民政府的伪军。

原红十六军军长孔荷宠背叛革命,投靠国民党反动派,现任顽军第九战区挺进军第一纵队司令,两千余人枪,游击修水、通城、崇阳、临湘、蒲圻、嘉鱼;

曾任中共崇阳县委书记的徐自然,在中共咸蒲崇通县委书记任上,拖枪投敌,成为可耻的叛徒;继而投靠日寇,沦为可耻的汉奸。现有三百余人枪,盘踞蒲圻县城。

顽军、日寇、伪军、地方豪强的保安团,这些狗娘养的,没有一个是善曹操,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考虑再三,王佛炳说:“我们一起走!”

反复强调,大家必须高度警惕。万万不可麻痹大意,认为到了崇阳就是到了家,可以高枕无忧。

夜色浮起,倦鸟开始归林。成团成伙、密密麻麻、叽叽喳喳掠过竹梢。它们腾空而起,映在红艳艳的夕阳上,像一张羞红的脸长满麻子。

还有鹰。

高傲的鹰展开翅膀,在天地之间随心翱翔。

趁着夕阳的余光,王佛炳作出下山的安排:程树奇、刘住明各挎一支短枪先行,注意保持距离。

六个人的队伍拥有长枪两支,每支配子弹五发;短枪四支,每支配子弹三发。共计子弹二十二发。

赵斌甫递来一根油茶棍,削去枝丫,锄头把大小,沉甸甸的,权作手杖。

王佛炳站起身来,喝了一口野菊花茶,咳咳低吼几声,提振精气神。

俯瞰脚下,万山匍匐如孙子;而布满荆棘的羊肠小道曲折、陡峭,凶险万分。

2、

黄昏时分,水鸟贴着河面低飞,掠过小渔船船头。微风簇浪,满河闪烁金光。

章洪生摇着小渔船在三眼桥码头靠岸,喊:“天贵——你看谁来了?”

章天贵刚刚送走王保长,耷拉着脑袋走向三眼桥,像一只瘟鸡子。

看见高炳文准备下船,勉强笑一笑,招呼:“炳文叔!”

高炳文五短身材,手持一杆水烟斗。这个微胖的老头跟章洪生是发小。俩人一起在河对岸的茅井柘田畈长寿寺发蒙读书。后来,高炳文的书读得高了,去了汉口的洋学堂;再后来,读得更高了,去了日本东京,毕业于法政大学。

章天贵上前,搀扶高炳文下船,在沙滩站稳。说:“王保长又来了。”

王保长本是鹿门铺保的保长。洪下保自李保长前年冬天在大沙坪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保长职位一直空缺,王保长便把手伸过界线,在洪下保派工、征粮。

“这个人我见过。”高炳文点燃一锅烟,咕噜咕噜吸一口,说,“每个人都可以作出自己的选择——但是,每个人都必须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日本人又在扫荡了——你们不知道日本人多凶恶!穷凶极恶——那是你们无法想像的穷凶极恶!后溪的事听说了吧?白霓桥后溪三八冲,二百六七十人,先用机关枪扫射,然后人人过刀,没有一人幸存!石下畈的事听说了吧?石城塆石下畈,十几个日本人扫荡,一次杀了八十六人!先是捉来十几个成年人,叫他们捡来树枝、干草搭起大棚,然后逼他们进棚,然后放火——十几个人活活烧死!然后见人就杀!对妇女则是先奸后杀!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后生,被日本人捉住,鸡鸡被扯掉——一个小青年,活喇喇被扯死!”

……

王保长每次来洪下,首先讲一阵日本人杀人放火的狠劲,然后又讲一通日本人的种种厉害,然后再派工、征粮。

你是国民政府委任的保长,为什么替日本人做事?

章天贵问——他不敢明问,只在心里问。

日本人打进来后,国民政府撤到南部大山的金塘羊眼滩、大源寒泉一带;九支队刘定一部也远在南部大山边缘的梓木、东流、塘口一线布防。

在日寇铁蹄蹂躏下的百姓朝不保夕。颇识时务的王保长摇身一变,兼任鹿门铺维持会长。

而留学东洋的高炳文原本是日本人内定的总维持会长第一人选,却在四出躲兵逃难。

两相比较,判若云泥。

也许正是这种高下差异,让章天贵对高炳文敬佩有加。

“我应该改称您为‘王会长’了!”

这样一句话,章天贵一直不敢说出口。搁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说。鼓足勇气说出来,倒把自己吓一跳。

王保长明显受到震撼。脸色变了,嗓音也变了。

“娃娃啊,你不理解,我确是迫不得已啊——不是我从中斡旋,鹿门铺、洪下这一带早成人间地狱了——老百姓该受多大的难、遭多大的罪啊!老实说吧,除了我,鹿门铺、洪下这边天里没人在日本人面前说得上话了……”

布置完任务,还说了一阵“忍字头上一把刀”“小不忍则乱大谋”一类的大道理。

“王保长说,日本人厉害得很——他们有一种翻山镜,哪怕隔着几座山,也能看个一清二楚;王保长还说,日本人的三八大盖厉害得很,站在梧桐山顶的碉堡里,可以打到全县任何一个地方——哪怕是大湖山!大湖山湖山寺的老和尚,只要日本人想打,必定一枪爆头!”

“梧桐山隔大湖山,直线距离至少四十公里吧?”高炳文问,“派的什么差事?”

“挑夫——后天一早上工。”

日本人在梧桐山顶建筑碉堡。定期派工挑水、运送各类物资。

章天贵骄傲的样子,说:“我跟王保长当面锣、对面鼓把话挑明了——我是国民政府委任的甲长,不是日本人的维持会长!你给日本人派劳力,该你自己去上门通知!”

——这是章天贵搁在心里说过千百遍、希望能在王保长面前说上一遍的硬话、狠话,现在壮着胆子吹嘘,脸先红了。

高炳文含笑点头。

恐怖、高压下,有的人顺从,低眉怯弱;有的人反抗,英勇刚烈。

一向胆小怕事的章天贵能够这样想,也算一种进步。

接过章洪生手中的鱼篓,章天贵高兴地叫了:“啊呀——都是好鱼啊!还有三条鳜鱼——每条都有四五斤吧!”

“这算什么!”章洪生淡泊的样子,扬起下巴,说,“洪下河鳜鱼池里的鳜鱼姓章,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一轮圆月像灿银打造的盘子悬在半空。王佛炳一行人在黑魆魆的竹林穿行,头顶浮动一层银色的亮光。

“十几了?”王佛炳问。

赵斌甫答:“农历五月十七。”

原想回到崇阳过大端阳。没赶上。

到了山下,道路相对平坦。王佛炳用手杖将酒葫芦挑起,扛在肩上。

赵斌甫笑,说:“有点儿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感觉。”

走出三五里,择小路上山。必须绕过麻地边屋场以及人口密集的洪下街。

经过狮子岩,赵斌甫介绍:“这里以前有个煤矿——1917年,金华衮响应孙中山的号召,在这里以挖煤作掩护,招募青壮年两千多人,起义护法,称‘鄂南护法军’——金华衮是我们崇阳塘口人。1922年在上海被捕遇害。孙中山获悉,扼腕长叹:‘前江苏惨杀韩恢,今湖北又逮华衮——革命党人危矣!’”

王佛炳说:“我们崇阳人不怕死,向来有反封建、反压迫的光荣传统!”

赵斌甫问:“辛亥革命是谁打响第一枪,你们知道吗?”

程树奇答:“熊秉坤!”

“也对,也不对!”赵斌甫说,“这个问题我是做过研究的,我是有发言权的!武昌首义的那天傍晚,工程八营的战士秘密串联,准备起义。营管带阮荣发、右队官黄坤荣持枪阻止。我们崇阳人沈志桓是共进会会员,当时在营里任录事,同另一位共进会会员、武昌人程正瀛一起开枪,一人一枪,将两位长官打死——听到枪响,外面以为是起义信号,顿时枪声大作!所以,可以做出这样的结论:是我们崇阳人沈志桓和武昌人程正瀛共同打响了辛亥革命第一枪!”

程树奇钦佩地说:“路平哥,你懂得真多啊!”

王佛炳笑,说:“要不,我们怎么称他为路博士呢?”

赵斌甫嘿嘿笑,无比自豪,说:“足以载入中国革命历史史册的第一,我们崇阳还有一个!”

站在半山腰,指着脚下的洪下街:“通城、崇阳的大米、茶叶、药材都在这里集中装船,入长江、下汉口——商铺林立,各种店铺一百三十多家,所以人称‘小汉口’。”又指着上游的三眼桥,那是崇阳港与隽水交汇处,说,“就在这里,我们打响了秋收起义第一枪!”

王佛炳稍感意外。他瞄一瞄赵斌甫,没有言语。

共事多年,王佛炳发现这个年轻人有很多优点:机智勇敢,博闻强记,爱学习、动脑筋。

赵斌甫介绍说:“1927年8月,叶重开带领崇阳农军在这里伏击了大地主陈新廉私人武装押运的粮船船队,消灭地主武装十多人,缴获步枪五支、大米八千斤——叶重开是我们崇阳石城塆石下人。‘洪下劫船’打响了鄂南秋季暴动的第一枪,这是公认的;‘鄂南秋暴’拉开了秋收起义的序幕,这也是公认的。所以,‘洪下劫船’打响了秋收起义第一枪,这个结论是公允的、合理的、正确的!”

王佛炳笑笑,说:“你的研究成果总是给人惊喜,让人倍感振奋、倍感自豪!”

“我还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得到肯定,赵斌甫开始滔滔不绝,刹不住车。

“这次我们回来,清一色都是崇阳人——为什么?说明革命的外部环境更加恶劣!”赵斌甫说,“先前,外地的党员干部来崇阳开展工作,因为语言的问题,无法跟当地老百姓交流,且一开口就暴露外地人身份,所以,白天不敢露面,只能藏身山洞、地窖;即使晚上出来,还得通过我们跟老百姓联系。所以,老百姓又把我们共产党称作‘老鼠党’——我们崇阳话真是太难听了!”

王佛炳纠正:“不是‘太难听’,而是‘太难懂’!”

难听与难懂,一字之差,大相径庭。

赵斌甫细细品味,笑了,在心里说:容不得任何人在任何方面说崇阳半个“不”!

同理,在听到有关崇阳的种种第一,自豪感才会油然而生。

竹林中爆出哒哒——哒哒哒——声响,如木槌敲打木瓢。

什么声音?

大家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王佛炳说:“猫头鹰。”

猫头鹰抓了一只老鼠。听到响动,以为食物会被掠夺,便哒哒示威,发出恐吓的叫嚣。

赵斌甫吟诵一句唐诗:“‘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雏竟未休’!”

下山到达壶头峡,沿山脚水边绕道三眼桥过崇阳港。继续前行三五里,右拐进入一道山冲。

刘住明指着前边亮着灯的屋场,说:“到了!”

王佛炳作出安排:程树奇随刘住明先行进屋;赵斌甫、李淑涛留在路口警戒;自己则带了程仁初绕着屋场团团圆圆勘察一圈。

厨房是一间紧靠了正房外墙搭建的偏屋。一灶台、一火塘。灶台建在墙角,固定了一口大铁锅;利用墙的夹角,砌成方形的烟筒。火塘是一个长方形的浅池。一面靠墙,三面用砖头、卵石围住,阻止柴火、灰烬外延。

松明子插在烟筒上燃烧,忽明忽暗。高炳文抽着水烟斗,手持一把火钳坐在火塘边,三不时扒一扒火堆,调整劈柴、竹片。一边闲话清末民初种种奇闻异事,一边看章洪生、章天贵父子围着灶台忙忙碌碌。

章天贵蹲在地上杀鱼。

鳜鱼还有一口活气。侧卧在砧板上,懒得动弹。背上的一排刺张开,像一把折扇。章天贵害怕鳜鱼的刺。缩手缩脚的样子引得章洪生发笑。

“我来我来——嘿嘿,还得靠我哦!”

将章天贵支去切生姜片、清洗“三干”:干辣椒、干霉豆渣、干萝卜丝。

章洪生找来一条干丝瓜囊,隔了摁住,将鳜鱼稳控,麻利地用刀背啪啪敲打鱼头。鳜鱼挺了挺,没挺住,拍了拍尾巴,像搏击选手做出服输的手势,咽下最后一口气。

娴熟地去鳃、去内杂,将一条涎哒哒的大鳜鱼扔进一口大鼎锅,加入几瓢清水、一铲化猪油、一勺盐。然后将鼎锅提到火塘上,用趋筒钩挂牢。回头再来清理鱼杂。

章天贵将切好的生姜片、干霉豆渣,洗净的干辣椒、干萝卜丝倒入鼎锅。

章洪生挑出长条形金黄的鱼胆,掐掉;掐下鳜鱼花,摊开手掌亮一亮,啧啧作声,说:“这么大的鳜花——这可是好东西!一条鳜鱼一身的精华就在这朵花上!”切开鱼肚子,藏着一条一寸长的小鱼。又说:“这可是好东西!跟猪肚子一样,厚实,有嚼劲!”洗净了,统统倒入鼎锅,盖上锅盖,旺火猛煮!

鼎锅的锅盖噗噗作响,冒出一股一股白气。章洪生将锅盖提起一些,靠在鼎锅的提子上。听到笃笃的敲门声,章天贵迎了上去。

“表哥——表叔——”

刘住明的突然出现引起一阵惊喜。

“长胡子了!声音都变了——比你天贵哥还高了半个头啊!”章洪生站起,问过爸爸妈妈还好吧,做些什么生意?就说,这么一点年纪就在外头闯荡,不容易!然后让座,“来来来——坐这里来!”

刘住明说:“我们老板也来了。马上就到!”

不小心触到刘住明插在腰带上的东西,硬得像块铁。章天贵吃了一惊,想:好家伙,做的大买卖!

章洪生赶紧吩咐章天贵用开水壶沏来一壶薯渣酒,搁在火堆边热着。

插在烟筒上的松明子噼里啪啦炸开,火星四溅,火苗摇曳上蹿,王佛炳低头弯腰进门。高炳文感觉整个房间突然间亮堂了。

这个魁梧精干、体型颀长的年轻人虽然略显疲态,但器宇轩昂,英气逼人。

刘住明介绍说:“这是我们雷老板!”

又向王佛炳介绍了表叔章洪生、表哥章天贵。

章洪生介绍:“这位是高先生——我们正在听高先生分析天下大势呢!”

“在下高炳文。”起身拱手致意,自嘲说,“有作为的人提枪杀敌去了,老朽没作用,只能空谈。”

王佛炳拱拱手:“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高炳文,早有耳闻。

高炳文原住县城西门街,早年留学日本。家道殷实,拥有全县唯一的一双马鞍口浅统橡胶雨鞋。长子高侯甫,1925年10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崇阳本土第一批发展的八名党员之一;堂弟高海文,又名高念慈,早年也是活跃的中共党员:参加彭制领导的农会、北伐军帮助组建的文明戏剧团;考入武昌农民运动讲习所,接受集中培训四个月;参与叶重开指挥的洪下劫船……而高炳文拒绝与日寇合作,从南京逃难汉口,从汉口逃难崇阳,几年来颠沛流离,值得敬重。

王佛炳说:“这些年来,高先生不容易,受苦了!”

“战乱年代,烽烟四起,大家都不容易。”高炳文感慨万千,“古人习惯把梅、兰、荷、菊这些花花草草比作君子,那是因为每个人的力量都非常微弱,而每个人的生命又都非常脆弱。”

王佛炳转过头去,咳嗽一阵,说,“我们生意人也想听听先生对时局的高见!”

“哪有什么高见?”高炳文谦虚一番,往烟锅拈入一撮烟丝,就着火塘的火点燃,吸一口,咕噜咕噜响。说,“目前战局胶着,局势似乎混沌不清。其实,天下大势,异常明了。”

高炳文说:“我有两条基本判断:第一,日本鬼子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这个不用多说——只可惜汪精卫自毁半世英名,沦为千古罪人!第二,国民党成不了气候,天下终归是共产党的——国民党组建了国民政府,是正统,固然不错,但他们维护的是有钱人、有枪人的利益;共产党维护的是穷苦人的利益。拿我们崇阳为例,可以作一个力量对比——我们崇阳县有十七万八千人,有钱有枪的有多少呢?可以肯定的说,不足八千人,也就是说,占不到一个零头。把十七万穷苦人发动、组织起来,这种力量将是无穷大,可以排山倒海、改天换地!”

高炳文说:“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没弄明白:共产党为什么把自己组建的政府叫苏维埃?这是一个洋名字,不接地气啊!就叫国民政府不好吗?那样的话,共产党的政府、国民党的政府,都叫国民政府,就没有什么正统不正统的纠结了!”

章天贵四处找碗,接过话茬:“汪精卫的也叫国民政府呢!”

“那个性质不同!”高炳文愤愤地说,“汪精卫的政府,不管叫什么政府,都是汉奸政府!”

找出三只海碗,又找到四只大小与海碗体量相当的陶钵,再找,没有了!

没有更多的碗,自然客人先用。每碗都是满满当当的盛了,搁在灶台上。热气腾腾、浓香扑鼻。

章洪生说:“大家喝碗鳜鱼汤先,打个底子。等我再做一锅,再慢慢喝酒!”

大家不客气,起身端碗。满屋子人影憧憧。低了头,比赛似的吃鱼喝汤,满屋子又窸窸窣窣的响。有的赞美:“鲜!”有的吸吸鼻子,呵呵说道:“辣!”有的嘶嘶吸着凉气,说:“烫!”

那个“烫”字刚刚说出口,就有人抢白:“猴急个啥?”

大家都笑。

这期间,王佛炳三不时干咳。高炳文就问几时开始咳嗽?有痰没?赶紧将烟锅在脚板上敲一敲,倒出烟丝。收起水烟斗。

王佛炳说:“差不多半个月了。有痰。有时痰里带血丝。”

章洪生再杀一条大鳜鱼,切成块,放入鼎锅;估计还是不一定够,干脆还杀几条杂鱼,一并倒入鼎锅。

高炳文吃完,起身作辞。

章洪生留客:“就住这吧?”

“不了。出来老半天,家里不放心啊!”

章洪生说:“那我现在还不能喝酒!”招呼大家慢慢吃,送了高先生过河马上就回,回来陪大家慢慢喝。临走,将剩下的一条大鳜鱼用篾片从鳃到口穿起,提在手里。

高炳文客气起来:“不用不用——你家里还有客人呢!”

章洪生嘿嘿笑:“天明了就去捞呗——洪下河里的鳜鱼姓章,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斌甫起身:“老章叔,我跟你做个伴吧?”

王佛炳朝赵斌甫轻轻摇摇头。

第二锅鱼几乎煮化,熬出浓酽的白汤,如米汤汁,章洪生回了。

章洪生提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袱进来,对大家说:“你们吃啊,等我干什么?”。解开大包袱,对王佛炳说:“这是夏枯草。高先生说了,把夏枯草煎水当茶喝。包袱里的喝完,就到八月份了,新的夏枯草出来了,接着再喝三个月。”

掏出一张纸条,是一味药方。很寻常的几种野生植物,随手可取。使用也很简单:洗净、嚼烂、外敷。

章洪生说:“止血、消炎、生肌,功效明显。高先生反复嘱咐了,这是一个验方——关键时候可以应急!”

赵斌甫收了纸条,找来一只瓦罐,洗净,准备煎夏枯草。章洪生又打开小包袱,取出几个绿色的小方块:“这是我们这里特有的粽子——过了端午、大端午,我家里的粽子吃完了。这是高先生家的,也不多了,十几个,都拿来了——这种粽子是熟的。高先生说了,你们出门在外,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时候,可以充饥。”

与常见的四角锥状的粽子制作过程不同,先将糯米蒸熟,整平,切成豆腐块,然后用箬叶包紧。

章洪生扒开火塘里的火灰,埋下几个方形的粽子。不一会儿,火灰里噗噗冒气。烤熟了。取出来,扒去烤焦的箬叶,掰开烤得金黄的粽子,“呼——呼——”连连吹气——燃烧的松明子、滚烫的鱼汤、焦黄的箬叶、略带糊味的粽子,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

狭小、低矮的厨房里,满满的都是热乎乎很好闻的混合的香气。

3、

洪下章家是个小屋场,位于一个山窝窝中间的三角形地块上,东边窄,西边宽,仅有三户人家。

西边宽阔处,踩出一条小路,与洪下干道相连。

从屋场前沿的山沟绕到西侧,有一间牛栏屋,破破烂烂,门窗无框,但是四面的土砖墙还在,顶上的茅草棚还在,完全可以遮风避雨。

待章洪生、章天贵父子歇息了,王佛炳安排赵斌甫带李淑涛、刘住明住厨房,叮嘱:警醒些!自己拿了装着文件的包袱、装满夏枯草汤剂的酒葫芦、挎一支短枪,带程树奇、程仁初钻进牛栏屋。

月光水一样淹没了山沟沟。王佛炳背靠墙角坐在草堆上。熟悉的蛙鸣,熟悉的牛粪和青草的气息。仿佛回到了家乡华陂双圳口。

靠在大门内侧的程树奇打着饱嗝,笑嘻嘻挤拢来,说:“今晚这餐吃得最饱、最香!”

“我想在这建立地下交通站,你看怎样?”

“应该没问题!这里民风淳朴,老百姓热情,还有高先生这样的同情革命的开明绅士——我看是没问题的!”

说到高炳文,王佛炳暗暗赞许。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其实很有见识。他的关于“苏维埃”、关于“正统”的说法有一定道理。组织群众、发动群众、争取各路武装力量,遇到的最大障碍,就是所谓的“正统”——“正统”观念已经深植人心。

程树奇说:“我看刘住明做交通员最合适——他跟章家是表亲。”

这个小青年是一个小老乡。家住华陂程家,距双圳口王家隔了几块稻田、一座坟山。这几年跟着自己走南闯北,越发机智、沉稳。

“闹革命是天底下最危险的行当——脑袋提在手里,稍不留神就丢了。”王佛炳问,“你不后悔吧?”

程树奇嘿嘿笑:“习惯了!”

这是实话。

十几年来,眼见一批又一批的共产党人倒下了,与此同时,另有一批又一批的共产党人站起来。

十五岁到县城读书,眼界大开。各种学派、理论、主义相互激荡;学会、社团、政党多如牛毛。十七岁那年,选择了共产主义、共产党。父亲百般劝阻不成,又气又急,被视为没有穿鼻的野牛。同年成婚,娶妻刘佛源——这是父辈常用的招数:成家了,该收心了吧?好比给一头野牛穿鼻,牵着牛绳就成。

然而,仍然不成。

妻子刘佛源是个实在人。生育了五个孩子。少聪、少英、华英、三多、四多。少聪是个男孩,不到两岁,患病夭折;后头的三多、四多是女孩,还来不及起个大名,也因病夭折。

存活的孩子,就少英、华英两个女孩。

常年不在家。每次回家,合家大小欢喜得不行,包括父亲。

回家通常两件事:开会、借钱粮。

会议地点有两处:白天,在田畈中间的坟山上,大家窝在坟沟里,茅荒草乱,不易觉察;晚上在家,在卧室里——卧室的窗户没有栏杆,一有风吹草动,则可翻窗撤离。

妻子刘佛源负责茶水、宵夜。敲门进来,端茶倒水。做完手上的事,悄然退出,从不多言多语。所以,会议内容、与会人员,一概不知。

睡眠期间,警惕性最低。所以晚上睡在屋场边缘的牛栏屋里。

牛栏屋的梁上加了三根木杠,堆放稻草。与会同志都睡在稻草上,又安全又舒适。

等到天色麻麻亮,再潜回家里,睡个回笼觉。

“佛源,借点钱给我——”

“佛源,借点粮给我——”

借钱借粮,王佛炳总是嘻嘻笑。伸出双手,叫花子一样。

妻子为难。

王佛炳也理解妻子的难处。所以,总说:“你记个账——等革命成功了,十倍还你!”

借到钱粮,王佛炳来到走廊侧门边——侧门是一道拱门。拱门顶上有一块活动的砖。取下砖,取出夹层中的短枪、印章和文件——这就意味着又要离家,继续闹革命了。

“以后不要回来了!”父亲愤愤地说。

“以后老子死了也不要回来了!”父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咬着牙齿说,“老子若是死了,一定是被你气死的!”

……

想到双圳口,想起家人,王佛炳鼻根一阵发酸。

听到程树奇、程仁初发出轻微的鼾声,咳嗽时候,王佛炳轻捂嘴鼻。

山雀子一阵聒噪,天就亮了。王佛炳回到章洪生家的厨房。章洪生蹲着杀一条五六斤重的大鳜鱼。

赵斌甫赞叹:“洪下河里的鳜鱼果然姓章——老章叔所言不虚!”

章洪生抬头,得意地笑笑:“那还用说!”

瞧瞧王佛炳的脸色,赵斌甫说:“今天气色好多了——夏枯草真是神药,立竿见影啊!”

王佛炳笑:“哪有那么神奇?”

小声问安排谁在警戒。赵斌甫说是李淑涛、刘住明——天一亮就去路口放哨了。

章洪生说:“我们洪下没有别的什么可吃的,除了鱼。”问,“还想吃点什么,说说,没有的话,我们可以想想办法。”

王佛炳说:“千煮豆腐万煮鱼——若有豆腐就更美了!”

章洪生立马答应了:“这个不难!”喊来章天贵,去洪下街上端几块豆腐。

洗漱后,换上一件崭新的月白色洋布衬衣,果然顿觉神清气爽。

目送章天贵拿着篾筲箕离开章家屋场,王佛炳在章洪生身边蹲下,闲话家常。赵斌甫则整理行囊,准备随时开拔。

洪下街是仄仄的一条东西向、里吧路长的合面街。白色的立柱将一长溜红色木板梭子门分隔成一格一格的门店。街道由大块麻石拼成,骑楼下的人行道铺砌的则是青石。两边骑楼包抄,抬头可见一线天。

靠隽水河的一侧,三不时出现巨大的豁口,那是直达码头的通道,与街道联通,构成丁字路口。

从西边豆腐店出来,经过第二个丁字路口,突然出现的一队国军让章天贵大吃一惊。人手一支长枪,让他莫名地感到恐慌。章天贵将双手端着的篾筲箕转到右侧,低了头,缩着脖子,慌慌张张的样子像一个贼。

“家里来客了?”

章天贵又吃一惊。抬头看见问话的人,军官模样,挡在前面——几乎和这位军官撞了个满怀。

一队士兵团团围拢来。

“问你呢,是不是家里来客了?”

军官操崇阳地方口音。穿青灰粗布军装。腰间武装带上,插着一支短枪。

章天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紧张慌乱地点点头。

“几个人?干什么的?跟地方报告了吗?”军官继续盘问,恐吓说,“隐瞒、窝藏,要连坐的,要株连九族的!”

“六个人。生意人。”章天贵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嗡嗡,“我老表。”

“是你老表啊——那就算了。我们不追究了。”军官开恩,教导说,“外地来人了,下回记得报告!”

包围圈撤开一道口子。章天贵正要动身,就听见军官厉声喝问:“他们带了几支枪啊?”

章天贵低了头,把躲躲闪闪的目光藏起。憋着一口气,硬着脖子说:“没有!”

把个脸连着脖子一起憋得通红。

“没有就好。”军官舒了一口气,说,“你去吧——我说过了,这回不追究你。好生招呼你的老表。兵荒马乱的,提醒他们注意安全!”

章天贵如获大赦,低头疾行。逃出老远,仍然听得见国军官兵们哈哈大笑——那是他们指着他留在街心麻石上的湿印子,毫无顾忌地发出的放肆的嘲笑。

章天贵回来,惊魂未定。王佛炳预感情况不妙。果不其然,转眼就见李淑涛、刘住明跑回,脸色都变了。

一支顽军沿洪下干道从西往东开来。过了三眼桥,兵分两路,一路沿干道继续东进,一路爬上右侧山岭。

呈钳形包抄之势。目标显然就是章家。

“确定是顽军?”

“看装束可以确定——约有四五十人枪。”

顽军八支队第四大队大队长汪平是崇阳人,大队官兵大多也是崇阳人——来的是不是这伙人呢?

章洪生把章天贵拖到一旁,怒气冲天:“你怎么做出这种事来?你怎么把官兵带了来?”

章天贵辩解:“我没有——我没有。”

“人家又没惹你,你为什么这样害人?”章洪生一耳刮子抽去,“你炳文叔都敬重人家,人家吃住都给了钱,你为什么要害人家?你想领政府的赏金?”

章天贵缩着脖子捂着脸,打着哭腔:“我没有——我没有——他们问我,我说是我的老表,做生意的——我没害人——他们答应不来的……”

章洪生愤怒地责骂:“你害人不看日子——你会有报应的!”

“大家不要惊慌,这是国民党反动派的游击队。”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王佛炳镇定地说,“游击游击,游安全区,击老百姓——他们这次来,是见财起心——也就是想讹几个钱!”

作出分头突围的安排:程树奇、李淑涛、程仁初、刘住明四人,每人领三块银元作生活费,由章洪生带路,迅速撤离。

临到动身,王佛炳叮嘱:“大家记住了,我们是汉口福安泰商行的伙计,来郭家岭、史家渡收购桑蚕——所有货款都在我身上。”

又说:“事情过后,我会联系大家的——等我的消息!”

看见章洪生带了四人沿村前山沟去了东边大山脚下,小声对赵斌甫说:“我去处理文件——你快去把枪藏妥当!”

赵斌甫提醒:“我的包袱里有一个笔记本,记得一起处理。”

王佛炳拿着装了文件的包袱来到厨房。灶膛里还有火。加了几块干竹片,大火轰轰然窜起。解开包袱。省、地、县党组织的命令、通知、批示,一件一件放入灶膛烧化。找出赵斌甫的笔记本——光滑的黄边纸手工装订——有学习笔记、心得体会、工作人员领取生活费的花名册,中间夹着一张纸条,是昨晚高炳文先生写下的处方单。

屋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王佛炳将笔记本扯开,三五页一次,分作五六次扔进火堆。将其他四人遗留在厨房的包袱检查一遍。片纸只字不能落入敌手。否则,将会引发一场血雨腥风,不知多少人头落地。

王佛炳用火钳往灶膛捅了捅,纸片的灰烬不成形状,融合在柴灰中,这才舒口气,彻底平静了。

打开装着夏枯草汤剂的酒葫芦,咕了两口,走到屋外。荷枪实弹的顽军将赵斌甫围成一圈。

赵斌甫回头笑笑。王佛炳也点一点头,微笑回应。

彼此心知肚明:枪已藏好!文件已处理干净!

这时候,一个顽军士兵失声惊叫——

这个人的个头好高啊!

4、

杀场设在三眼桥下游、隽水河南岸沙滩上。

六人都被捉拿,被五六十人枪押往八支队第四大队驻地芳世湾。

先头突围的四人都没成功。李淑涛、刘住明从罗家冲往山上跑,被伏兵拦截;回头跑,被追兵堵住。刘住明爬上壁陡的山岩,李淑涛爬到一半,失足跌落,被捉。顽军搜山,在半山腰的岩洞捉住刘住明;在屋后薯窖捉住程仁初;在屋后坟山的坟沟里,搜出藏身于一堆竹梢下的程树奇。

每个人的双手都被反剪背后,用棕绳捆绑;再用一根长棕绳将六人窜起。

听到“捉了人”的消息,沿路村庄的村民都跑出来跟着看热闹。捉的什么人?不知道。但围观村民中有人认出带队的军官:崇阳人,四大队的,叫程恢汉。

程恢汉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留大背头:头发梳往脑后,又黑又亮,一丝不苟。

过了三眼桥,程恢汉叫停队伍。他背着双手在六位窜起的人身边慢慢溜达。转了一圈,在王佛炳面前停下。腆着肚子仰起脸,指头点一点,说:“你叫王佛炳,化名雷鸣!共产党的大人物!”

王佛炳一怔,眼睛闪过一道疑问的光:知道真名的很多,知道化名的也有;但是,同时知道真名和化名的,屈指可数。

赵斌甫悄悄回头瞄一瞄。他的心中产生了同样的疑问。

“你叫赵斌甫,化名路平!同样是共产党的大人物!”程恢汉宣布,“上峰密令:捉住共产党,一律就地正法!”

程恢汉下了路坎,来到河滩。往后伸出手指勾了一勾。

赵斌甫说:“我认识你们汪平!”

程恢汉哼哼一笑,鼻孔喷出冷气:“就算你是我们大队长的亲兄弟,今天我也要杀掉你们!”

程恢汉说:“你落在我手上,我不会放过你;若是我落在你手上,你也不会放过我!”

程恢汉恶狠狠地说:“有你无我,有我无你——自古汉贼不两立!”

境况急转直下,让人措手不及。

“活着干,死了算!”王佛炳对赵斌甫说,“跟这些人废什么话!”

“我不是怕死。只是可惜好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做啊!”赵斌甫笑笑,说,“‘昔人云,将以有为也’!”

境况不可已经逆转。十二人枪押解王佛炳、赵斌甫下路坎到沙滩。

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

尽管许身革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在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的时候,难免心潮澎湃,掀起波澜。

古人为什么总把梅兰荷菊比拟君子?没有经历过生死劫难的大波折,无法体会: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的,而生命又很脆弱。

看见章洪生摇着小渔船过来。侧面看看位于上游的三眼桥,感觉特别像一个“而且”的“而”字。

突然想到命运的偶然:如果不是随口提到豆腐,章天贵就不会去洪下街——命运又会作出怎样的安排呢?

发现天上一只鹰。

麻雀有麻雀的活法,鹰有鹰的追求。

高傲、孤独的鹰在天空寂寞地翱翔。

突然想到家乡华陂双圳口,想到父亲、妻儿。

回不去了。

欠着妻子刘佛源的钱粮,没机会偿还了。

……

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

行刑的士兵看中了王佛炳崭新的月白色洋布衬衣。征得程恢汉的同意,解开了王佛炳反绑在背后的双手,脱下衬衣。毕恭毕敬送给程恢汉。

程恢汉说:“赏你了!你拿回去可以当长衫穿。”

这是最后的时刻。

章洪生用葫芦瓢从河边舀了一瓢水,拖着章天贵过来。

据说,喝冷水可以压心火。中枪后,创口不会鲜血喷溅。

王佛炳端着葫芦瓢喝干一瓢水。章洪生小跑着又去河边舀来一瓢,喂给赵斌甫。而章天贵则像一截木桩一样杵着。

这是最后的时刻。

王佛炳清楚地听见赵斌甫清晰的声音:“谢谢你——老章叔!”

抬头望望天空。那只高傲、孤独的鹰已经不见踪影。

正午的太阳白花花的,炫目的光芒直射眸子,让人泪流满面。

202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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