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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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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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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珍是个好女人

卢家波

在城里打工的明家贱娃子回香街说,他在城里看到了万珍。跟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在一起,坐在一辆好轿车里。那个老头子头发掉光了,挺着大肚子,手上戴了三个大戒指,一个白的,一个黄的,还有一个绿莹莹。

这是万珍第三次离家出走后的最新消息。万珍是杨成的老婆。

这一次杨成无法再去寻找万珍了,他只能瘫在床上,呼天抢地,咒骂着万珍是个烂女人,是个贱女人。

说实在的,万珍不像个村妇。面容清秀,身材苗条而饱满,特别是皮肤白皙,无论是风吹雨淋,都无法染黑她这张纯天然的白里透红的脸蛋。

老实巴交的杨成算是白捡了一个好媳妇。当然,这个“好”字,也许在香街人的评价系统里,是不能用在万珍身上的。特别是当她一次次离家出走,用香街人的话说,就是“跟人跑了”后,好字更不能用在她的身上,香街人在背地里都叫她“烂女人”,跟马上要扔掉的鞋子一个意思。

万珍原本不住在香街,而是从老高山下到河边来的。香街就在香水河边,他们习惯把住在山上的人统一称之为“老高山人”。

香水河从香街边擦肩而过,两排黑板石瓦片的房屋,依河而建,中间夹着一条丈许宽的石板道。香街原是水码头,曾经繁华过一阵子,但后来随着公路的修通,水码头冷落了,香街也就破败下去。

万珍的姐姐嫁在了香街。当万珍十八岁的时候,就住进了姐夫家,姐夫家开了香街最大的杂货铺,万珍往柜台里一站,生意顿时好了许多。村里的年青人没事的时候,都喜欢聚到杂货铺里,用卤鸡爪子和油炸花生米下酒,一呆一个下午。

村里的年青人谁也没有沾到万珍的一点气味,但是,万珍的肚子却大了。这件事,是哑巴子“说”出来的。

万珍的姐夫有一个哑巴哥哥,香街人都叫他“哑巴子”。

在一个闷热的夏天的黄昏,哑巴子差点被万珍用两尺长的杀猪刀捅死了。捅在腰上,据说离肾只差“一蚊子雀雀儿”。

死里逃生的哑巴子,见到树桩都要比划半天,从他的比划中,聪明的香街人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哑巴子住在万珍的隔壁,30多岁没开过荤的哑巴子,在隔墙上挖了一个洞,白日里用一根土黄色的木棒塞着,晚上就趴在洞前“隔墙观色”。

他看到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他看到弟弟白亮的屁股,在万珍同样白亮的身子上忙进忙出。

哑巴子想,既然弟弟可以睡万珍,他为什么不可以睡呢?于是,在那个出事的黄昏,万珍正在洗澡的时候,哑巴子闯进了万珍的房间。迎接他的是一把两尺多长的杀猪刀。

在这起杀人案之后,万珍和姐夫之间的那点事情,凡村里八岁以上的小孩子都知道了。

于是,万珍第一次离家出走了。跟裴家大菊走的,走了半宿的夜路,到水镇搭的班车。

两年之后,万珍回到了香街。她基本没有什么变化,唯一的变化就是胸更大了,屁股更大了,有了少妇的韵味。有经验的香街女人说,看万珍的腰身和屁股就知道,万珍是生过娃的人呢。

三个月后,经龙老太撮合,万珍嫁给了杨成。二十九岁、家徒四壁的老光棍杨成,白捡了一个媳妇。杨成睡着了都笑醒了,他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好的福气,快三十岁了,还能讨个如花似玉的老婆。

憋了一二十年,杨成似乎要把积攒的力气都用在万珍身上。所以,杨成贪得狠,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折腾万珍。万珍也让他折腾,但是,就是不准杨成摸她的胸。

每次做那事时,万珍只准杨成扒她的裤子,不准扒她的上衣,更不能去解她的胸罩。杨成气喘如牛时,万珍就紧紧地用胳膊护住胸口,咬着牙。

杨成一回也没看见过万珍的奶子,他特别想看,但是,万珍根本不给她看的机会。杨成很纳闷,村里男人开玩笑说,女人结婚前是金奶子,结婚后是银奶子,生娃子后就是猪奶子了。他作为丈夫,为什么就不能摸自己老婆的银奶子呢?

嫁给杨成一年后,万珍生了一对漂亮的双胞胎女儿。

指望那几亩薄壳地养活一家四口,实在有些勉强。杨成跟着关长子兄弟到河南煤窑挖煤去了。

杨成一年只回来一趟,腊月二十七八回来,正月初六又走了。短短的上十天,要把饥渴了一年的万珍喂饱,并且再管上一年,显然难度很大。

杨成又走了大半年了。每天晚上,窗外的猫叫让万珍辗转反侧。

现在的农村,并没有多少农活,土地要么退耕还林,要么撂荒,剩下的都是屋跟前的几亩菜园。闲暇的时候,香街人都是围在麻将桌上消磨时光。

那天在牌桌上,万珍打出一个二饼,下手的邻家男人陈大牛说,我吃上。坐对面的老胡开玩笑说,万珍的“二奶”,你也敢吃?香街男人给麻将牌取了很多绰号,如二饼叫二奶,三条叫裤衩,八饼叫黑鱼。陈大牛说,咋不敢吃,真的都敢吃,莫说是假的。

万珍的心当即颤了一下,他瞟了一眼陈大牛,陈大牛正埋头理牌。

听着窗外的猫叫,晚上十点多, 这对于早睡的香街人来说已经是半夜三更了,万珍用手机给陈大牛发了一个短信:“想吃二饼不?”

没想到,这条短信被陈大牛的老婆看到了。陈大牛被直接打出门外。

第二天一大早,陈大牛的婆娘找上门来,把万珍堵在门里骂:“骚X痒了,在电线杆子上蹭蹭,不要勾引我家男人。”

没几天,万珍第二次离家出走。她把一对双胞胎往爷爷家一扔,就走了。

杨成得到消息,从煤矿上赶回来寻找万珍。杨成其实心里有谱的,他估计万珍跑到荆州去了。

万珍“杀人”后,就是跟着村里嫁到荆州的裴家大菊跑的。

裴大菊是香街第一个嫁往荆州的女人,那一年,一个荆州收药材的货郎在裴家住了三个月,他第一天走,裴家大菊第二天就不见了。他们在桃县县城会合,私奔了。裴老汉颜面尽失,说只当裴大菊被豹子拖去了。还说,裴大菊要是敢回香街一步,他只要还活着,就会亲手打断裴大菊的狗腿。

五年后,裴大菊带着四岁的儿子和三岁的姑娘回到香街,给裴老汉带来了好烟好酒,好米好面,还有白得像云朵般的棉花。裴老汉不但没有打断大菊的腿,还在村里炫耀,大菊嫁了好人家,住三层高的楼房,家里有两个“蚂蚱精”(香街人对手扶拖拉机的俗称),一个耕地用,一个出门用。

此后,裴大菊每年都要回好几次娘家,她对村里的姑娘说,荆州是大平原,地肥田广,不像香街,抬头就鼻子碰到山,土地挂在半山腰上。荆州生活比香街要好一百倍。于是,她每次回来,都要带走一两个姑娘。

大姑娘万珍肚子里有了姐夫的种子,又差点杀了人,裴大菊便给万珍说,你在香街怕也呆不下去了,不如跟姐到荆州打工去,摘棉花。

杨成没单独出过远门,尽管他长年在河南挖煤,但每次来回,都是老板包车接送。要到荆州寻找万珍,他一个人不敢,他怕人没找到把自己也弄丢了。

他央求陈大牛和他一起去荆州,陈大牛走南闯北多年,是村里的能人。但陈大牛的老婆却死活不同意。杨成说,吃喝盘缠全算我的,找到后,我再给一千块钱。

陈大牛的老婆同意了,但提着陈大牛的耳朵说,你要是敢对那个骚女人有一点想法,我骟了你。

其实找万珍一点也不难。陈大牛有裴大菊的电话,打完电话,他心里想,一千块钱到手了。

裴大菊在电话里说,她没见到万珍,但如果万珍真到了荆州,那肯定是想儿子了。要是真来了,怕是不容易回去的。

那年,万珍跟着裴大菊到了荆州,其实是离荆州城不知道有多远的一个村庄。裴大菊倒是没说假话,土地那个平呀,一眼就能把天望穿。太阳落山时也不像香街,忽地一下就被山吞到肚子里似的,而是挂在那儿,慢慢地变色,由红变橙,变成黄的,最后才依依不舍地落到地底下去了。万珍的心也跟着一下子敞亮了。

荆州真好,大菊姐。

好就不要走了。裴大菊说。

万珍住在裴大菊家。那几天,裴大菊家的客人特别多,这一拔刚走,那一拔又来了。来的客人手里都提着烟酒糖茶什么的。来的大部分都是男客,也有老婆婆带着男客来的。

裴大菊说,万珍妹子,你就把我这里当家,莫见外,客人来了,你帮忙招呼一下。

万珍很羡慕裴大菊家的人缘好,有那么多的客人来往。听了裴大菊的吩咐,客人来了,万珍就端茶递水,真跟自己家里一样。

那些男客喝着茶,嘴上与裴大菊聊地里的收成,眼睛却粘在了万珍身上。万珍不是没经历过男人,但是,男人拿这么粘乎的眼睛看她,也把她看得脸泛桃花不好意思了,这样却更好看。

万珍一直催大菊姐到哪里摘棉花,裴大菊总说不急。住到第七天,裴大菊把万珍拉进卧室,插上门,咬着耳朵给万珍说了实话。荆州的棉花没到采摘季节,她带万珍来荆州也不是真摘棉花,而是要给她找个好人家。

裴大菊说,万珍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添了老大了。你肚子里有了,如果再不找个好人家,等肚子太大了就露馅了,真要把娃娃生下来,你姐夫认么?就是他认,你姐姐能让他认么?你也回不了香街,香街人的唾沫星子会把你淹死。姐已经给你找好了一个人家,家里挺不错的,也是三层楼,就是男人年纪大了点。你想一想,想通了,就给姐说一声,想不通也不要紧,姐送你回香街生娃娃去。

第三天,万珍就想通了。她想,她一个女人,肚里又怀着娃娃,香街回不去,荆州又没有一个亲人,不如找个人家嫁了。再说,荆州也的确比香街要好上一百倍。

万珍就对裴大菊说,大菊姐,你就是我的亲姐,我的事就托付给你了。

陈大牛领着杨成找上了裴大菊的门。裴大菊说,我也想找万珍,这个妹子,她还欠我的钱呢。

第二天,裴大菊领着陈大牛和杨成,开着“蚂蚱精”七拐八拐地来到另一个村庄。裴大菊把“蚂蚱精”停在庄子外,指着村头的一栋破败的三层楼说,你们去看看,万珍在不在。但是,你们最好不要惊动那家的男人。那男人是头蛮牛,你们人生地不熟的恐怕惹不起。

陈大牛和杨成就蹴在一棵白杨树下,拿眼睛瞅住那栋三层楼。楼里倒是有一个男人进出,年纪看起来五十上下,腰肥膀圆,一脸的胡子碴儿,一看就不是个善类。

偶尔,那男人还引着一个小男孩,给小男孩子剥棒棒糖吃。

一连看了好几天,就是没发现万珍。第六天的时候,从门里走出一个女人,女人抱着那个小男孩,杨成一看,就是万珍。杨成准备上前的时候,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紧跟着从门里拱了出来。

杨成缩了回来,但在一刹那,万珍看到了杨成。她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甚至都没再向杨成多看第二眼,屁股一偏,坐上了男人开的“蚂蚱精”。车子突突地冒着黑烟,顺着公路一路哐啷哐啷地走远了。

第二天快黄昏的时候,万珍来到裴大菊家,她看到杨成的第一句话就说:

“你回去吧。不要再去找我。”说完,她就转身要走,杨成一把拉住她,万珍也没有挣,由杨成拉着。

“你跟我回香街。”

“我要走了,他打牌去了,说不定输光了就回去了。”万珍答非所问。

“你不想两个女儿?”

“想,我也想儿子。”万珍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那你啥时候回香街?”

“该回去的时候,就会回去的。”万珍抹了一把眼睛。

万珍的身影消失在黄昏的雾霭之中。几棵白杨树耸立在一望无边的田边,树上有三个喜鹊窝,归巢的喜鹊喳喳地闹着。夜色从四面包围过来,鸟窝和白杨树,都在浓如墨汁般的夜晚里,沉默无语。

杨成连香街都没回,直接去了矿上。他兑现了诺言,给了陈大牛一千块钱。他还托陈大牛给父亲带了两千块钱和一句话,“把两个娃娃照顾好”。他给陈大牛留下一个电话号码,嘱咐说,万珍如果回到香街,就打电话通知他。

三个月后的某个晚上,万珍悄无声息地回到香街。还是陈大牛的婆娘发现万珍回来了。她听到隔壁屋里响起了哗哗的水声,不大一会儿,万珍就披着一头湿淋淋的头发,走到场院里,把洗澡盆里的水,很响地泼到门前的竹林里。

“这个骚货,还有脸回来”,陈大牛的媳妇撇着嘴说,同时狠狠地剜了男人一眼。陈大牛装着没听见,用手响亮地拍在了大腿上,大声咒骂道:“该死的夜蚊子。”

第二天,万珍就把两个女儿接了回来,紧闭了几个月的屋里,又有了生气,响起了孩子的打闹声,万珍训斥孩子的声音,炒菜的滋啦声。

陈大牛给杨成打了电话。第二天,杨成就赶回了香街。接到电话,他连夜就动身了。

这天晚上,杨成家的灯早早就熄了,两个女儿一百个不情愿地被杨成赶到了床上。杨成把攒了半年的劲儿,都撒在了万珍身上,撒在了那张咿呀作响的床上。

到最后时刻,万珍还是双手死命地护着胸,咬着牙。杨成变成一条滑溜溜的泥鳅,软如稀泥。

收拾一下,万珍起身,给杨成打了两个荷包蛋,舀了三大勺子白糖,端到床面前,看着杨成狼吞虎咽地吃。

“你不要恨我,我想儿子。”万珍说。杨成把最后一口蛋汤灌进嘴里,拿眼看住万珍。

万珍就开始说。

万珍说,儿子过四岁生日,所以她到荆州。有个算命瞎子说过,儿子过了四岁,就算“扎根”了。她想给儿子过一个生日,这可能是她给儿子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从此以后,她就不会再回到荆州了。

儿子是她和那男人在一起七个月生下来的。男人起了疑心,但是,接生婆说是早产儿。

万珍不说那男人姓甚名谁,只用“那男人”来做代号,儿子也不知道姓甚名谁。

那男人是个屠夫,白日里杀猪,晚上揣着油腻腻的钞票,到村里的场子上赌钱。赢了,就回家折腾万珍,还真应了那句俗语,“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弄得万珍痛不欲生。输了,就回家打万珍,骂她是扫把星,薅住什么就用什么打。

万珍一开始是真心想过好日子的。但是,男人除了赌钱,就是喝酒打骂。他心里的那个疙瘩一直没有解开,儿子跟他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也不像万珍。

一次,那男人打万珍的时候说,你是我花两万块钱买来的,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万珍才明白,裴大菊所谓的“保媒”,实际上是“卖人”。难怪她每年都要回好几趟香街,每次回去都带走一两个姑娘到荆州摘棉花。

那男人的钱,都输在牌桌上,家里经济每况愈下。

那是在儿子两岁的时候,一天,万珍在院子里给儿子喂饭,那男人在屋里喊她,万珍放下碗筷进屋。儿子的号哭不做人声,她慌忙赶出来,看到儿子仆倒在院子里。抱起来一看,一根竹筷子插进了儿子的嘴里,外面只剩下一乍长。鲜血不断地从儿子嘴里喷涌出来,脸色煞白,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送到镇卫生院,医生一看,说治不了,估计筷子戳进脑袋里面去了,得转到市里的大医院。

没有手术费,万珍到裴大菊家,一下子跪在裴大菊面前,“救救我儿子”,裴大菊没办法,只好拿出了一万块钱。接过钱,万珍想,这钱,是卖我的钱呢。

到了市里,CT一照,12厘米长的筷子已经深入脑颅,颅内血肿,必须做开颅手术才能取出。

儿子失血过多,需要输血。买血太贵,那男人就一捋袖子说,我的儿子,抽我的血。

没想到,抽出来的血,血型却不配。万珍赶到医院,说抽我的血吧,抽出来血型还是不配。那个年轻的医生拿着血型化验单,奇怪地看着她俩,问:“这是你们的亲生儿子吗?”

那男人是A型血,万珍也是A型血,儿子却是B型血。

儿子的手术很成功,尽管东借西凑欠了一大堆账,但儿子总算救过来了。

儿子是救过来了,但这个儿子究竟是谁的儿子?这个问题,对于那男人来说,就是卡在喉咙里的一根鱼刺。儿子出院回家的当天晚上,那男人把万珍的手脚用棕绳绑了,绑得像个大粽子,开始拷问儿子的来历。

万珍知道瞒不住了,就把实情告诉了那男人。

万珍到荆州的第三个月,儿子的生日也过了。一天,她说到镇上转转,刚好有牌友约那男人打牌,他匆匆地去了。万珍在镇上搭上一辆开往桃县方向的班车,回到香街。

杨成默默地听她讲,不插话。他没有想到,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两三年、并且有了两个女儿的女人,有那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万珍说,刚到荆州,那男人把她关在屋里不让出门,生怕她再次跑了。尽管儿子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但对于这唯一的香火,那男人看得还是挺金贵,怕她把儿子拐跑,男人走哪里,都把儿子抱上。杨成看到她那天,她是和那男人一起到镇上,给儿子买新衣服庆生的。

三个多月过去了,那男人以为万珍这次真是回来过日子的,就放松了警惕,外出赌博往往半夜才回。万珍又一次成功地回到香街。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摸奶么?”万珍问。

杨成不作声。

万珍慢慢地解开了衬衣,把手伸到后面,解开了胸罩的搭扣。她犹豫了一下,猛地把胸罩掀到了颈脖。就像两只大白兔挣脱了牢笼,那一道白光,明晃晃地让杨成眼晕。那么多年了,在杨成的想象中存在了那么多年的一对奶子,这回真真实实地摆在了他的眼前。

他迅速就发现了蹊跷。

那一对白得晃眼的大白兔身上,竟然长着黑乎乎、刺目的花纹。

杨成看清楚了,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左边是个“破”字,右边是个“烂”字,那深深浅浅的疤痕上,糊满了墨汁一样的黑。

万珍说,那是“那男人”刻上去的。

就在她告诉了男人实情的那天晚上,那男人喝了半瓶白酒,用剔骨的小尖刀,深深地在万珍的乳房上刻划。

那种钻心的痛疼,让万珍昏死过去好几次,但男人没有停手。鲜红的血滴落在床单上,看着床单上洇散的血迹,男人似乎更加兴奋。

刻好后,那男人拿来一瓶给猪肉打码子用的墨汁,泼在了鲜血淋漓的乳房上。

尽管万珍洗澡时拼命地搓洗,把刚刚结疤的伤口又搓出血来,但墨迹并没有消失。

万珍说完了,幽幽地问:

“你还恨我不?”

杨成突然像一个孩子,扑到万珍的怀里,号啕大哭。万珍就像哄女儿睡觉一样,轻轻地拍着杨成的头。杨成哭够了,用手摸索着万珍乳房上突起的疤痕,长吁一声“疼呀——”

一碗蛋汤下肚,杨成的力气又回来了。破旧的老床又开始吱呀作响。这一回,万珍畅快地喊叫了出来。

杨成从枕头下摸出一对白亮亮的银镯子,给万珍戴在手腕上。“在河南大商场买的,一千多块,跟着我,你受苦了。”

“我以后再也不跑了”,万珍紧紧地抱着杨成,头依在他肌肉发达的胸前,眼泪一串串地打湿了他的胸脯。

那男人找到裴大菊说,贱女人又跑了,要求裴大菊把两万块钱退给她。裴大菊说,多水灵的一个女人,你守不住,不要怪我。

那男人狠狠地骂,什么水灵女人,就是一骚货,一贱货。

裴大菊说,你不要这样骂她嘛,咋说也给你生了一个儿子。

那男人跳起脚来呸了裴大菊一脸的唾沫。

裴大菊说,当年你给了两万块钱的彩礼,你儿子治病时,万珍向我借了一万。另外一万,我还给万珍买了几身好衣服,哪还有钱?

那男人拿出杀猪的架势,说,你要不退钱,我的杀猪刀可不认人。

裴大菊没办法,只好自认倒霉,讨价还价,退给了那男人一万五千块钱。

那男人走后,裴大菊直叫唤亏大了。望着那男人的背影,裴大菊咬着牙说,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不久,关于那男人的儿子是个野种的传言,就在村子里传遍了。又过了不久,男人和儿子都从村子里消失了。老屋关门落锁,野草疯长。

万珍接到杨成出事的电话时,只觉得头里面嗡地响了一下,正午的太阳一下子黑了。

清醒过来,万珍开始收拾东西,把两个女儿送到爷爷家,就赶往河南煤矿。

在河南的一家医院里,万珍看到杨成躺在床上,下半身已经不能动了。医生告诉万珍,高位截瘫,下半生就只有躺在床上或轮椅上过了。

杨成从香街返回煤矿不久,出事那天,他的右眼皮跳个不停,蘸唾沫抹了,没有用,又用唾沫沾了一片纸,还是不管用。杨成正在掌子面上装车,忽然觉得有一股风,身后的矿石的就哗哗地掉了下来。幸亏那辆车,把一块巨大的矿石给撑住了,只压住了杨成的下半身。

万珍天天在医院里照顾杨成,给他按摩,她祈求老天爷开眼,能让杨成站起来,像往常一样生龙活虎。

但奇迹并没有出现,三个月后,杨成的腿开始变细。矿老板就不愿意再给医药费了。他找到万珍,要求谈一次性赔偿。主治的医生也帮腔说,杨成不可能好了,在医院里耗着也没有益处,不如回家静养。万珍不答应,没承想,第二天就停了药。过了一个星期,医院就来了几个保安,给万珍下了最后通谍:要么交钱,要么把杨成架出去丢了。

人生地不熟,万珍哭天无路,只好按矿老板临走时留下的名片打了电话。矿老板和他的人很快就来了,办了出院手续,把她俩接到一个小旅社住下,开始谈赔偿的事情。

万珍说要三十万。矿老板笑了,露出两颗大金牙。

“大妹子,矿上死一个人才赔二十万。杨兄弟还好好地呢。”

“他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他下半辈子就残废了。”万珍说。

“总还是个活人,冬天总能温被窝呢”,矿老板色迷迷地望着万珍说。

矿老板只肯出十万。他说,几个月的医药费花了七八万,花在杨成身上的钱,已经 “够死一个人了”。

矿老板让万珍再想想,想好了,到对面的酒店里找他拿钱。他在对面的豪华酒店里开了一个房间,等着呢。

没有谁能帮到万珍,她只能听从矿老板的安排。僵持了三天,杨成屁股上的褥疮在大伏天里散发出臭味,万珍没有办法,她现在只想带着杨成回到香街。

她走进了矿老板的房间。矿老板望着万珍说,狗日的杨成好福气,娶这么漂亮个婆娘。

“只怕今后没得这个福气享受了。”矿老板又露出了两颗大金牙。房间空调大开着,万珍只觉得浑身凉森森的。

万珍说到赔偿的事情,要求赔二十万。矿老板说,不可能,最多只能赔十万,不能坏了规矩。

“今天我给你赔二十万,传出去,明天死个人,我要赔多少,规矩不能坏”,万珍觉得矿老板嘴里,死个人跟死个鸡呀鸭呀的那么轻飘。

“不过,我可以赔你十二万”,矿老板凑近了万珍,她闻到一股酒气,还有生大蒜的臭味。矿老板一下子把万珍扑倒在床上,万珍要喊,矿老板的那张臭嘴堵上来,呛得她气都喘不过来。牛高马大的矿老板,三下五去二就把万珍像剥一个粽子,扒得干干净净。万珍开始还能挣扎,后来全身就酥了,没有力气挣,也没有力气喊了。有那么一会儿,她似乎看到杨成趴在身上,她险些叫了出来。

事毕,矿老板从衣柜里扯出一个皮箱,拍拍说,钱都准备好了。打开,里面是一沓沓崭新的钞票。矿老板数出了十二沓,对万珍说,你不用数,一沓一万。想想,又从里面抽出一沓,说,你一个女人家,不容易,大哥再多给一万,给杨兄弟买个轮椅吧。

矿老板用车载着万珍,到银行存钱。矿老板说,那么多现金带在身上不安全,存进卡里才好。一路上,万珍紧紧地抱着那堆装在方便袋里的钱。

拿到那张轻飘飘的小卡片,走出银行,万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蹲在人行道的那棵合欢树下,放声大哭,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矿老板坐在自己的大车里,望着万珍。后来,他把万珍扯上车,载着她回到杨成住的旅社。

万珍把眼睛擦干。但眼睛依然红肿。杨成问她,怎么哭了,万珍说,不是,日头太毒了,把眼睛都晒红了。

十一

万珍推着杨成回到香街。杨成坐在崭新的轮椅里,从香街的石板街上一颠一颠地穿街而过。香街的邻居都围上来看杨成。他们感叹着,一个壮壮实实的汉子,一下子就成“半截人”了。他们还扳着指头算,这些年来,香街有多少人在煤矿上、铁矿上伤了死了,甘家老三断了一条腿,龙家祥娃子掉了一只手,胡家三兄弟,去年在一个窑上一下子塌死了。胡家三间屋里摆三口棺材,胡老汉眼睛都哭瞎了。

算下来,他们骇然,这些年来,香街竟然有近二十人在矿上丧命或伤残。矿上做不得,有人说,但又有人跟上说,矿上来钱,干什么有矿上来钱,一天就能挣两三百。于是,有人感叹,死了的伤了的,都是火背。

万珍悉心地照料着杨成,给他擦洗身体,给他按摩腿脚,香街人都说万珍对杨成好,他们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夫妻?一家里里外外,都靠万珍一个人,这可苦了她。但是,万珍的脸上,并没显出苦来。

万珍有时候半夜做梦,梦见她推着杨成,迎着香街满天红通通的晚霞,杨成呼地一下子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她欣喜地叫喊了出来,一下子醒了,摸摸杨成的腿,皮肉干缩,像蛇一样凉。她把杨成的脚抱进怀里,紧紧地贴在胸前。

又有时候,她梦见杨成像一头野兽压住她,冲撞她,她舒服地叫喊出来,醒了,窗外叫春的猫子一声比一声惨烈。这一夜就再也睡不着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万珍在地里干活,照顾两个女儿,照料瘫在床上的杨成,就像一只陀螺,一刻钟也停不下来。有时候,她也想,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呢?但马上又想,这就是自己的命,自已生下来就是这个命。

十二

这天,马叔上门了。马叔叫马大春,辈份比杨成高,万珍就喊他马叔。马叔拎了三十个鸡蛋,说是来看望杨成侄儿。他嘴里直叫道,这段时间在城里儿子家玩,侄儿受伤了,也没来看望,惭愧惭愧。

翻起裤腿看了杨成萎缩的双腿,嘴里咝咝地抽着气,好像他的腿也在萎缩一样。又问赔了多少钱,万珍说只赔了十万,马叔就大骂煤老板黑心烂肝,不得好死。

马叔在香街是个特殊人物。他住着香街最好的二层楼房,儿子在城里教书,他早年曾经在水镇信用社工作过,后来,因为“短款”而被开除回家。

马叔没有丢弃老本行,在香街周围做着高利贷的生意。每年年底,就是他最忙的时候,打工的人们像鸟一样从四面八方飞回香街,腰包里或多或少都有硬扎的一叠大钞。马叔就劝说他们把钱存在他哪儿,“你们还不放心我,我这么大一栋房子,儿子在城里教书,也有一栋房子,那房子可是值百十万。区家在我这儿存了十万,李家放了五万,都好多年了”,当然,最大的诱惑是利息,马叔给出的利息,比银行高一倍还拐个弯儿。

多年来,马叔的口碑一直很好,按时结算利息,按时归还本钱,从来没有失过信。所以,香街绝大多数人家,都把钱放在马叔那儿,手上握个字据,有的甚至字据都不立。

万珍知道马叔为什么上门。果然,抽完烟喝完茶,马叔就进入了正题。

“万珍,你看杨成侄儿成这样了,挣不来钱了,那十万块钱可是你们从今往后的保命钱呀。”马叔满脸真诚。

万珍回答:“是呢,马叔。”

“万珍你看,你们成这样,马叔心里也痛,就想帮你们一把。”马叔说。

“马叔的恩德我和杨成记着呢。”万珍说。

“你把那钱放在哪儿呢?”

“存在银行里,不敢动。”

“存银行有几个利息?一年就那几个渣渣钱。万珍你看,不如放在马叔这儿,给别人一分息,我给你一分五的利息,你莫让别人晓得就行了。”马叔看着万珍说。

“你让我和杨成商量商量,那毕竟是他拿命换的钱。”万珍心里动了。

“好,你们商量好,给我说一声。”马叔又抽了一支烟,就说要回家收拾收拾,家里好久没住人了,落了一层灰。这大半年,马叔和老伴都住在县城儿子家。村里人都羡慕马叔老两口好福气。

晚上,万珍和杨成算账:十万块钱,放在马叔那儿,一分五的利息,一年就是一万五千块,一家子的生活费不用愁了。

马叔陪万珍一起到水镇信用社,把十万钱取出来,给万珍开了收据。马叔直接进了桃县县城。据传言,他在香街收的钱,又放给了桃县县城的一些老板,利息更高,有的说是三分,有的说是五分。

但是,这一次,马叔失信了。这年的年底,香街不少人等着马大春的利息,却等到马大春拉着儿子的尸体回香街办丧事。

马大春的儿子在城里教书,一年前总觉得身体不舒服,后来尿血。到市里的大医院一检查,竟然是尿毒症。一开始每个月做两次透析,一次透析七、八千元,后来每周要做两次。马叔和儿子的积蓄很快被透析机榨尽了。他儿子是教师,工资本来就不高,房子是按歇贷款的,每月还得还利息。

最后,市里主治的医生说,得换肾,换肾才有存活的希望。换肾得五十万元,肾源还得自己找。

马大春在县城儿子家里开了家庭会议,为了唯一的儿子,他愿意割一个肾,老伴也抢着要割肾。女儿说,爸、妈你们年龄大了,经不起这折腾,我年轻,就把我的肾给哥哥吧。

但医生最终的检查结果是,马大春的肾更适合。换肾手术很成功,但是,排异反应却很大。没有坚持到一个月,马大春的儿子感冒了,引发肾衰竭,没有抢救过来。

就在这期间,马大春放钱的一个房地产老板,资金链断裂跑路了,马大春从香街乡亲们手中集来的80万多块钱,追讨不回来了。

马大春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的样子。丧事期间,香街人不好意思开口过问钱的事情,他让大家伙儿放心,等儿子的丧事办完,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乡亲们。

“再多的钱,对我来说,都没有用了。”马大春说。

没想到的是,安葬完儿子的第四天,一个放牛人在马大春屋后树扒的一颗歪脖树上,发现他直挺挺地吊在那儿。

香街借给马大春钱的人炸了窝,聚在马大春家,老伴只能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这些人拿着字据到公安局,到法院,得到的结果是,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

万珍懵了,丈夫杨成拿半截身子换来的十万块钱,连一分钱利息都没有收回来,就连本带利没了。

那一段时间,万珍经常坐在村前的香水河边,望着水出神。有时望着望着,河里就伸出一只手,朝她招摇着,还有一个声音,来吧来吧。她站起身,猛然一下似乎从梦中惊醒,冷汗直冒。

她要是走了,杨成怎么办,双胞胎女儿怎么办?她一边往家里走一边想。

用马叔的话说,这十万块钱就是她们一家子的保命钱,但是,这笔钱却让马叔用来给儿子保命,命没了,钱也没了。

十三

清明节的时候,蔡芬从县城回来给父母扫墓,在路上,万珍遇到了蔡芬。蔡芬年纪比万珍大两岁,从小就熟识。蔡芬涂着鲜红的嘴唇,穿着一乍多高的高跟鞋,在香街的石板路上,一歪一扭地咔咔走着。尽管蔡芬自己说在城里上班,但香街人都说,蔡芬其实在城里专门给人生娃娃。一些不能生育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想要儿女的人,找到她,生一个娃娃给多少钱,据说生男娃20万,女娃10万。

晚上,万珍到蔡芬大伯家串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蔡芬聊天。蔡芬从大伯大婶的嘴里,知道她家的情况,略带些夸张地直叫唤:“真是可怜。”

香街的厕所都在屋外,讲究些的,砌个人把高的小砖屋,男左女右两个坑。不讲究的,就用稻草搭个人字棚,埋下一口瓦缸就成了。蔡芬怕黑,就让万珍陪她上厕所。上完厕所,站在屋山头说话。

头顶上的天就像一口锅,一口镶满宝石的大锅。远处的山显露出温柔的轮廓,近处的树木,总好像有什么影子隐藏在中间一样轻微摇摆。

“你长这么好看,放在城里稍微收拾一下,肯定是个美女。”蔡芬说。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命苦。”万珍说。

“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守着个残废?”蔡芬问。

万珍说不出话来,一阵沉默。

“你是不是在城里给人生娃娃?”万珍的话让蔡芬吓了一大跳。

“听谁乱嚼舌根子呢。”蔡芬显得十分生气。

“芬姐,你带我到城里,也给人生娃娃。成了,我给你介绍费。”万珍直直地望着蔡芬,星光下,她的眼里闪动着绝望的光芒。

蔡芬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谁让我们命都苦呢?”

当天晚上,万珍给杨成说,她想到水镇去一趟,明天一大早就把孩子和他送到爷爷奶奶家。

第二天,万珍推着杨成到爷爷奶奶家,双胞胎在前面蹦蹦跳跳。一路上,万珍默默地望着两个女儿的背影。

临走时,万珍把一本存折交到公公手里,说存折放在家里、带在身上都不安全,让公公暂时保管一天,她晚上回来接杨成和女儿回家,顺便拿回来。

万珍这一走,就杳无音信了。要不是在城里打工的明家贱娃子在街上看到万珍,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瘫在床上的杨成无法再去寻找万珍。他只能哭天抢地,把头向床头撞,撞得血肉模糊,他现在连自杀都办不到。他骂万珍贱女人,烂女人,狗改不了吃屎。

十四

谁也没有想到,消失一年多后,万珍又回到了香街。她把屋子打扫干净后,去公婆家接杨成和女儿。杨成大骂她骚货、贱女人,“还有脸回来”,万珍一声不吭,从床上抱起他就往轮椅上放。一个曾经多么壮实的汉子,如今轻得像一片纸。杨成拒绝万珍抱他,挥手打她,但手掌却轻飘飘地像刮过一阵风。

万珍白白胖胖的,尤其是胸前的那对奶子,鼓胀得就像两个圆滚滚的气球。她给两个女儿买了好几套漂亮衣服,一人一个她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芭比娃娃,会说话,会眨眼睛,还会讲故事。一年来,两个女儿长高了,但万珍给她们买的衣服刚好合身,就好像比着身体买的。她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

一连几天,在万珍给他擦洗身体时,杨成还挥舞着胳膊气愤地骂她贱女人,万珍不作声。这天,杨成又在骂人时,她突然把装满水的脸盆掼到了地上,指着杨成的鼻子,眼睛里喷出火来,“你狗日的再骂我一句?”

万珍拿出一个红本本掷到杨成的怀里。杨成捡起打开一看,一下子惊呆了,嘴张着半天没闭拢。那上面是30万块钱。

“没有我这个贱女人,骚女人,我看你和两个娃子怎么活?”万珍的话,掉到地上,把水泥地都砸出几个窝。

一年前,万珍和蔡芬在水镇会合,到了桃县,在一个小旅馆里住下。蔡芬带着万珍逛商场,要给她买一套低胸的连衣裙,她死活不干。最后只好买了一套篷篷裙。万珍穿上裙子,售货员直夸她身材好,有气质。蔡芬酸酸地说,“你哪像一个农村人,打扮一下就是个狐狸精。”

这天上午,蔡芬说要带她去见王总,给万珍化了淡妆,万珍从来没有化过妆,再加上穿着不习惯的裙子,浑身不自在。

来到一家装修豪华的酒店包厢,一个五十多岁、手上带着三个大戒指的男人早就等在那儿。蔡芬叫他王总,王总一见到万珍,恨不得眼珠子就粘到她的胸前抠不下来。

第二天,蔡芬给万珍说,王总很满意。她伏在万珍的耳边说,这个老色鬼,尤其对你这对大奶满意,说是保管娃娃够营养。她一边说,一边捏了万珍一把,“我看呀,是这个老色鬼想吃吧。”这么露骨的话,让万珍都觉得脸红。

蔡芬告诉万珍,王总是搞房地产开发的大老板,手头上亿,但遗憾的是,老婆在生下一个女儿后,再也怀不上了。眼看着偌大的家业,就要改做他姓了,王总决定“借腹生子”。

王总说了,钱不是问题,他租一套房子,让万珍住下。怀上之后,请个保姆照顾,吃喝拉撒一切由他负责,每个月还给2000块零用钱。生下孩子后,若是男孩,给20万,若是女孩,只给10万。喂奶三个月,孩子抱走,人钱两讫,从此不再见面。

蔡芬其实打了埋伏,王总的价格是,男孩30万,女孩15万。

犹豫再三,万珍拉开了衣服,露出了乳房上的“刺青”。蔡芬显然吓着了。但她很快就想到了办法。

蔡芬带万珍到了一家美容院,用激光祛“刺青”,但是却祛不干净。蔡芬买来了几大张纹身纸,教给万珍使用方法,用纹身纸上的图案遮盖了祛不掉的“刺青”。

“我花的这些钱,你将来可要还我,一两万呢”,蔡芬说。

不几天,王总的房屋就租好了,万珍搬了进去。这天晚上,王总过来了。在床上的时候,王总要开着床头小灯,万珍不让。王总就色眯眯地笑,“又不是大姑娘,还害羞呢”。

万珍闭着眼,脑海里浮现起杨成出事前的样子。没大一会儿,王总就完事了。

这个月,王总又过来了几次。到月底的时候,万珍的月经没有来,她的月经一贯很准时。给蔡芬说了,带到医院一检查,真是怀上了。蔡芬撇着嘴说,“你这地真好,就王总那种子,瘦地可没这么快”。

王总知道消息后,也很高兴。请了一个50多岁的阿姨,专门照料万珍的饮食起居,三天一只鸡,五天一只鸭的,把王珍养得越发滋润。王总每个月给万珍2000元钱,有时高兴还随手从包里拿一沓给她。万珍一分也舍不得用,也用不着,全部锁在床头的柜子里。攒到两万,她就还给了蔡芬。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王总高兴得手舞足蹈,几乎天天都要抽空来看看儿子,用一张散发酒味烟臭的嘴在孩子粉嫩的脸上啄个不停。

哺乳了三个多月后,一天,万珍出门去了一会儿,回来时,孩子不见了。阿姨说,王总刚才和司机上来,把孩子抱走了,并给了万珍一张银行卡。

那一刻,万珍突然感觉到心口像被一万支针扎着那样疼。尽管她早就明白,这个娃娃仅仅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这一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她还是觉得胸口疼。

万珍到银行查询,那卡上竟然有30万块钱,不是蔡芬先前说的男娃20万。她收拾收拾,就回到了香街。走的时候,也没跟蔡芬说一声。

十五

香街的日子显得那么长,又那么短。太阳从村头最高的那座山后升起,又从村尾的那座山头落下,一天就过去了。村头的红豆树叶子黄了,落下满地的红豆种子时,一年就过去了。但是,这每一天,每一年,似乎跟上一天、上一年没有两样,就像织毛衣时的那根线,怎么拽都没有尽头,线团子好像永远不增不减地在那儿搁着。

杨成在万珍的照料下,上半身活得很好,他已经熟练地掌握了轮椅,那轮椅就像是他的下半身,进退自如,听他指挥。每天早上起来,万珍把杨成抱上轮椅,他就沿着通村公路遛达。

春天的时候,杨成手拿一把铁铲,荷包里揣上一把玉米种子,顺着公路边,剜一个小坑,丢下一粒玉米种子。玉米出芽了,长穗子了,胡子红了,衣壳黄了,村里人都知道那是瘫子杨成种下的玉米,没有人去动一指头,似乎牛羊都知道,从公路上走过,瞄都不瞄一眼。

有人劝万珍,趁年轻,找个好人家嫁了,但万珍回答的永远是那句话,“我走了,杨成怎么办?”

一晃好多年过去了。香街人都说,没想到,万珍还是个好女人。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这么多年了,万珍不仅没有“飞”,连村里一些闲汉半夜去敲她家的窗子,在屋后头学斑鸠叫,她都不理不睬。

只有万珍知道,她的这颗心,已经像一口干涸的古井,再也泛不起一个水泡了。她活下去的希望,是两个活泼可爱、日渐懂事的双胞胎女儿,她活下去的依靠,是那本存折,尽管这上面的数字日渐变小,但如果说出来,仍会吓香街人一跳。

村里不通闭路电视,万珍就到水镇买了天锅和电视机,请人安装起来给杨成解闷。天锅能搜十多个台。有时候风把天锅刮动了,竟然能搜到好多外国台,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有一次,竟然搜到了一个外国电影台,赤条条的男女在弄那事,杨成赶紧换了台。万珍晚上洗完澡,也想看会儿电视,又调出了那个台,竟然还是赤条条的男女在弄那事,万珍关了电视机,说,天锅又歪了,明儿去调正。让杨成不解的是,那些男女哪有那么好的气力,能从白天日弄到晚上。

那一夜,杨成没睡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蚊帐顶,渐渐地蚊帐顶变成了电影银幕一样,过去的事情在上面清晰地放映着。他听到万珍翻身和微微叹气的响动。

又有一次,杨成看到了一个电视节目,讲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男人瘫了,女人细心地照顾男人十多年,男人感觉亏待了女人,就逼着女人改嫁,女人不肯,男人就寻死觅活,以死相逼。主持人把男人和女人都请到了台上,台下坐着不少观众。主持人播放短片,让男人和女人讲自己的生活和心里话,讲得台下的观众眼泪汪汪的,主持人也直拿纸巾擦眼睛。

杨成也哭得稀里哗啦。电视里的故事多么像他和万珍呀,就是他和万珍的故事。他甚至觉得,那一对夫妻,长相都跟他和万珍一样。

那天晚上睡下后,杨成突然对万珍说:“你也改嫁吧。”

万珍似乎没听清楚,问“你说什么?”

杨成说,“你跟着我这个不死不活的人遭活孽,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万珍沉默了一阵,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薅苞谷草。”不一会儿,床那头就响起细微的鼾声。

之后,杨成又提起过几次,让万珍改嫁,万珍总是不搭话茬。仿佛杨成的那些话,只是天上刮过的一阵小风,刮过就什么都没有了,连一根草都没有卷起来。

十六

杨成把轮椅摇到了村东头的龙家,在场院里跟龙老太扯闲篇。杨成掏出一根“黄鹤楼”递给龙老太,龙老太看见了烟的牌子,是18块一包的,赶忙接到手里。

“这么好的烟,我这老太婆吃糟践了。”龙老太说。

“看龙婶说哪儿的话。”杨成又从荷包里拿出一整包,递给龙老太。

“大侄子有事儿?”龙老太一边把烟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兜里,一面问道。

杨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嘴巴干拌,就像一条刚被扔上岸的鱼,只见嘴张,没有声音,也没有水泡。

龙老太是香街有名的媒婆和接生婆。香街40岁往下的人,几乎都是她亲手把他或她们带到这个世界,之后,又张罗着给说媳妇或找婆家。

龙老太看出端倪来了。她直接了当地问:

“万珍要是改嫁了,你怎么办?”

“我这半死不活的人,活着也没啥意思。我饿不死,我自己会做饭,万珍和孩子走了,政府会照顾我。”杨成想得还挺周全。

杨成给龙老太说,要给万珍找一个好男人,特别是心眼要好,对万珍好,更要对两个孩子好。

“万珍答应吗?”

“她会答应的。”杨成回答得很坚决。

“这个事情不好办,你们没离婚呢。”龙老太说,宁刨一座坟,不拆一对婚,劝人离婚是最大的罪孽,死了到阎王爷那儿,是要下油锅的。

杨成说:“当初我和万珍结婚是你保得媒,这次,还得麻烦您老。”

龙老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万珍这娃娃,命实在太苦了。”

龙老太说,她可以留个心眼,物色一个好男人,但是,必须等杨成和万珍“办利索了才行。”

杨成把剩下的半包烟也给了龙老太,龙老太一边搓着手说不好意思,一边就接了过去。

望着杨成摇着轮椅走远的身影,龙老太用袖口擦着眼睛,烟雾呛得她泪水直流。

十七

杨成第一次说离婚,万珍正拿鸡毛掸子刷电视柜上的灰尘。听到这两个字,她手上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落不下来,一只苍蝇趁机停在一根鸡毛上。

“我们打离婚。”杨成又说了一遍。

万珍继续刷柜子,那只苍蝇嗡嗡地飞出了屋外。

“你要不同意离婚,我就去死。”杨成好像在自言自语。

万珍剜了杨成一眼,扭身进厨房拎了一桶泔水,到屋后喂猪去了。尽管生过四个孩子,万珍的身材还是那么苗条,从背影看,腰背匀称,屁股上翘,不像很多女人,一结婚,屁股就塌下来了。

杨成又提过几次离婚的事儿,他的话到了万珍那儿,就像一颗石子掉进水井里,悄无声息。

那天黄昏,吃过晚饭,杨成摇着轮椅上公路了。往常这个时间,杨成一般不会出门,而是呆在家里看电视。一个残疾人,不会晚上串门,别家不喜欢,自己也不利索。

天黑透了,两个女儿作业做完了,问,爸爸咋还不回来,万珍才突然意识到,杨成出门去了,他没有坐在堂屋里看电视。

她慌里慌张地朝公路奔去,手电筒的光芒四处乱射。在公路外侧的一个高坎前,她听到微弱的呻吟声,用电筒一照,她看见四个轮子朝天的轮椅,杨成被压在轮椅下面。

万珍连滚带爬地跑下高坎,扶起轮椅,照见杨成满脸是血。

“我们打离婚。”杨成嘀咕道,万珍一把抱起杨成,号啕大哭。

杨成把轮椅直直地摇下了高坎,坎子下面是乱石窖,幸运的是,他的头没碰到乱石的棱角上,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

“你要不答应离婚,下次我就朝河里摇。”杨成对万珍说。

万珍终于松了口。她怕哪一天,杨成真的摇到了河里。虽然是个残废,但两个女儿毕竟还有爸爸。对坐在轮椅上的爸爸,两个女儿挺孝敬的,一有空就一边一个,给爸爸按腿。

但万珍说,这事也不急,不就一张纸嘛,村里有些人娃子都几个了,还没有那张纸呢。

杨成往龙老太那儿跑得更勤了。龙老太说了几个人,杨成都觉得不合适,不是嫌心眼不好,就是嫌家里太穷。

龙老太终于物色到了一个好人选,是邻村的张大柱。

张大柱是个黑脸大汉,壮实得像头牯牛,但脾气温顺像头绵羊。方圆几十里都知道,张大柱是个“粑耳朵”,最听老婆的话。人老实本分,这些年来,一直在山上种烤烟,10多亩地,一年收入八、九万元。烤烟是个苦活路,一忙起来,没日没夜,但再忙,张大柱也不让老婆娃子帮忙,宁愿请工。

三年前,张大柱的老婆得子宫癌死了。临死时,拉着张大柱的手说,她这一辈子,嫁给张大柱算嫁对了。她死了,让张大柱再继个弦,没有女人的家不像一个家庭。

但张大柱一直没找。不是找不到,而是他不肯找。

龙老太上了张大柱的门。张大柱明白龙老太要说什么。

“这家里没个堂客,是差火些。”龙老太扫视了略显凌乱的堂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说。

“习惯了是一样。”张大柱说。

“给你介绍个堂客。”龙老太也不拐弯抹角了,“是杨成的媳妇万珍”。

张大柱像是被火烫了一下,连声说,龙婶你可莫乱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说真的。”然后,龙老太就把杨成托她、他们就要打离婚的事情,一股脑儿讲给张大柱听。

张大柱听龙老太讲完,抽着闷烟不说话了。杨成家的事儿,他知道一些,都是左邻右舍的,家长里短都知道底儿。

“杨成兄弟可怜,万珍妹子也是遭孽。”张大柱瓮声瓮气地说。

杨成也觉得张大柱靠得住。给万珍说了,万珍说,先不急。

龙老太又两边跑了几趟,慢慢地就有了些口风。万珍提出了一个条件,现在正是农闲时节,接张大柱到家里住几天。

张大柱拎着两瓶酒,几包点心就来了。酒是带给杨成的,点心是带给两个娃子的。

第二天,万珍说是要出去一趟,把杨成和娃子托付给了张大柱。万珍其实是回娘家呆了几天。

几天后回到家里,她看到杨成的衣服挺干净,没有怪味,女儿们也都干干净净,家里收拾的也还看得过去。张大柱还真是个细心的人。

两家人就这样不冷不热地走动着。杨成一直催万珍去打离婚,早点拿主意,但万珍一直不急不躁。

有一天,三人坐在堂屋里,万珍突然问张大柱:“你是真想娶我?”

张大柱看了一眼杨成,杨成眼里满是鼓励的光,他就嗫嚅着说:“只要万珍妹子不嫌我。”

万珍告诉张大柱,当初杨成赔的十万块钱,被马大春借去了没还,这么些年来,家里没收入,外面欠了几万块的外债,如果真要娶她,先还账。

张大柱说,我烤一年烟,有八、九万的收入呢。

十八

转眼冬天就过去了。山上的雪化了,野桃花随意地开出一篷红、一篷白,迎春花藤子上挂满鹅黄的花瓣,在温柔的春风中摇摆。

万珍对张大柱说:“你要娶我,我还有最后两个条件。”

“你说。”张大柱的话,总是很少。

“第一,我走到哪儿,得把杨成带上。第二,我要风风光光地嫁人。”万珍拿眼睛盯住张大柱,他想从张大柱的眼睛籽里看出些什么。

张大柱回答说:“我也正想跟你说,你到我屋里,我把杨成兄弟也接过来。婚礼听你安排。”

万珍的心一下子化掉了。她走出屋外,迎着温暖又略带一丝寒气的春风,泪水奔涌而出,无声无息的泪水,像屋前的香水河,连绵不绝。

万珍准备嫁了。她请村里的夏老师拟定了一份离婚协议,中间特别注明了几条:

离婚后,杨成和孩子仍然跟随她生活;

家里的存款归杨成,存折也由杨成保管;

杨成不用给孩子出生活费……

杨成签字的时候,手颤抖着,喉节上下抖动。

因为行动不便,水镇民政所婚姻登记的同志,专程到杨成家来,三人当六面,询问了杨成是不是自愿离婚。杨成回答得很干脆。

两本盖着大红印的离婚证书,递到了杨成和万珍手里。

还是请夏老师,万珍请来了两个村里的干部和头面人物,又与张大柱签订了一份协议,中间有这样几条:

张大柱要是对杨成和两个女儿不好,就离婚;

离婚后,张大柱代还的5万块钱外债,万珍一分不还……

张大柱按手印时说,何必要弄这么个物事儿,万珍却一脸严肃地说,这必须签。众人都在协议上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十九

野桃树挂果了,小指头大小的果子上长满白乎乎的绒毛,引得一些鸟鹊登在树梢上,啄食远没成熟的果子。

万珍出嫁那天,蓝天白云,一碧如洗。震天的鞭炮响彻香街对河两岸。万珍头上插满大红的塑料花,脸上擦脂抹粉,穿着大红的裙子,脚蹬大红的高跟鞋,一歪一扭地走在石板街上。

香街所有的人,都来给万珍送亲。四个大小伙子,抬着杨成的轮椅,杨成穿着崭新的西装,萎缩的脚上也蹬着铮亮的皮鞋,有人跟他开玩笑,“打扮得跟新郎官一样。”杨成咧开嘴笑。两个双胞胎女儿也打扮跟公主一样,一边一个,跟着轮椅中的爸爸。

到了张大柱家门口,万珍蹲在轮椅前,反着手,一把将杨成背到了背上。她跨过门口时,两个喇叭手鼓足了腮帮子,《纤夫的爱》的曲调炸响在香街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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