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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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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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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 婶

陆龙和

黄婶是我二叔的媳妇,因为娘家姓黄,所以我称呼她“黄婶”。村里人不喜欢她的,又叫她“黄婶子”,再看她不顺眼的,背地里就叫她“光棍他妈”。因为黄婶一辈子就生育了三个儿子,连生三个儿子的时候村里人都羡慕她会生,有福气。可直到她临死,让她当年引以为豪的三个儿子四五十岁都还是一条条光棍。

五年前,黄婶死于食道癌。那年她还不满70周岁。

黄婶一生清贫。家境在我们老家来说一直处于下游。儿子虽多,但都不争气,书读不进,农活不愿做,只晓得好吃懒做度日子。加上二叔三十年前在一次帮工中,被塌陷的石方“活埋”一次后,两眼失明成了“真眼瞎”,什么活都做不成,成了家里的“老不死”。大家子人口就靠黄婶一人撑着,也算的上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黄婶活在的时候,二叔还能“享点清福”,起码有黄婶给他端碗饭填满肚子。自从黄婶“走”后,他就过上了生不如死的日子。这两年没去看二叔了,估计也是“离死不远”的人。

在我儿时记忆中,黄婶个子很高,身体也还健壮。梳着齐耳短发,黑红的脸膛,爽快的性格,还特别“爱美”,时不时往头发上别着一块花布条。黄婶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只是眼神有些不太好使。所以小时候我很少看到她做些缝缝补补的女工活。但她的性格却很好,很和善。不管二叔还是妯娌们说她或挑剔她什么,她都不怎么计较。说过吵过之后还是老样子,爱说爱笑脾气好极了。其实二叔说她,无非是她心胸狭小,斤斤计较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要不就是她做事邋遢,二叔看不惯就嚷她几句罢了。

恍惚间,时间把我送回到了童年的岁月中。那是我记忆深处的一个早上。母亲和姐姐趁我熟睡,父亲又在外地教书之时,偷偷回外婆家送礼,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床上。当我从酣梦中醒来,害怕地哭着叫妈喊姐的时候,黄婶被我的哭声惊动了,跑到我屋里。“来,我抱,到我家玩两天,你妈他们一早去送礼了,明天回来接你!”。从她第一次向我发出邀请,背我出屋时开始,我就接受了她。依偎在她后背上,感受着她体温的温暖,四肢百骸象注入了力量似的,我逐渐不再感到害怕和悲伤了。从此我恋上了老婶儿宽厚硬朗的后背,感受着从她衣服下传递的微妙情愫,更深深地爱上了这位农村妇人,享受着这份“母爱”之情……

我第一次来到了黄婶家。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看到的情景和现在几十年后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两间黑漆漆的房子,外间搭一座土灶,摆两把破圈椅子,里间放着两张木床,上面堆着脏兮兮的破棉被,看上去从未洗过一次的样子。

从那天早上开始,我就像一块胶皮糖时时粘在黄婶的身边。和她一起烧火做饭,挖野草野菜回家剁猪草,拌上糠馇猪食、喂猪,到地里光着脚板帮着挖土豆……哪里有老婶儿,哪里就有我的影子。

晚上,我不得不第一次睡在了一张陌生的床上,盖上了脏兮兮的破棉被,而且还是极不情愿地霸占了与我同岁堂兄的位置,睡在了婶娘身边,伸出瘦小的双手,抚摸着老婶儿硕大的乳房或情不自禁地去吮咂几口早已没有乳汁的双乳,甜甜地拥着她母性的身体,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

直到第二天下午,母亲才把我从婶娘家接走。后来,偶尔和母亲、姐姐一起到她家玩过几次。再后来,我上初中以后直到毕业参加工作,就很少再到黄婶家了。尽管后来我参加工作离开了那个村庄,那个乡下老家,在那一年的那一天,黄婶对我的那点点滴滴的恩情早已渗透我整个心灵。她和大多乡下亲人们一样,纯朴、善良、勤恳、节俭。长大参加工作后,我多次回到乡下老家,每次回家总不会忘记到黄婶家看看的。那曾经背过我的衰老的身躯;那充满着爱抚心疼的眼神;那干枯黝黑的双手;那泥垢干裂的双脚……所有的一切我都无法忘记。

后来听说她生病了,我真想抽空回去再看她一次。没想到她的病情急剧恶化,猝然离世。死后第二天,我请假回去参加了她的葬礼。

黄婶死后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阵鞭炮和锣鼓声把我从晕乎乎的疲惫感带到了现实。只见十几人捧着装着黄婶的棺材涌出了大门,来到了屋前大场上。等八个抬杠的人系好绳索,又是在一阵鞭炮和锣鼓声中,把装着黄婶的棺材簇拥着抬到了离二叔家不远的菜地里。看着挖好的不足两平方米的土坑,我想这里就是我死去的婶娘最后归属地了,心中不免酸楚起来,眼泪噙在眼角几乎要放声大哭一场:婶娘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连一副油漆棺材都没睡上。

下葬时,七八个人七手八脚将黄婶的棺材准备放入土坑时,一不小心,棺材随着绳索的转动一下子翻了边,斜着掉入了坑里,周围的人顿时傻了眼,“呼啦”一声全都围了上去看稀奇。就连平时不善言语的黄婶长子我的堂兄,也奋不顾身的踉踉跄跄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棺材,和大伙一起重新把棺材扶正。此时,黄婶名下的三个儿子都手忙脚乱忘记了哭泣,脸上都糊满了泥巴,上身衣服都已扯掉在地任人踩来踩去,一双破鞋也不知在什么时候甩到了一边,长长的裤子妨碍着行走,只能是匍匐着爬到婶娘坟头前,眼睁睁的看着一铲铲黄土盖住了黄婶的棺材。我背着脸去,止不住流下了泪水……

东方的太阳早已悄悄升起,从眼前高楼上空映出柔和的光线,淡淡的蓝色天空,象刚被清洁工人打扫过一样干净。河堤边的杨柳开始抽出了新枝,露出了翠绿的新芽,清爽的微风一阵阵袭来,就像黄婶温暖的手一样,抚摸着我的头发和苍白的脸颊,怜爱地、轻微地拂过。一股暖流温暖了我冰冷冻结的心。

此刻,我又想起了您,黄婶,我亲爱的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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