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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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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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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思

何党生

下雪了。她总是在我入睡了才尽情飞舞,总是在我入梦了才静静地驻足窗台、屋顶、半山、满树。

看到天空飘飘洒洒的雪花,就会感觉到年的结束,或年的开始。记忆中的春节总是在雪花中降临的,那些裹挟腊肉香肠味道的炊烟总是在母亲的吆喝声中袅袅升上半空的。孩子们的脸蛋总是在雪的映衬下格外泛红的,笑声总是滚落在奔跑的雪痕里的。五姑姑就是在下雪的早晨被吹着唢呐的一队人接走的。 父亲总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有孩子跌倒在厚厚的雪堆里爬不起身,既不惊诧,也不伸手去拉,只是看着我们一个劲儿地笑。

雪一年接着一年在下,岁月一年接着一年融化。先是外公走了,接着是外婆,后来是母亲、舅舅和婆婆。我总以为他们都是为雪而走的,不然我不会总是在下雪的时候才想起他们已经不在,或是越发想念他们的依然健在。外公把我藏在他的黄色棉大衣里面,撑开八字站在铺着厚厚积雪的院坝里,只让我露出两只眼睛,不说话,雪和弟弟他们总也找不到我的藏处。外婆给我们烤的萝卜腊肉豆腐包子,油水流满了我的嘴和两个袖口。母亲说,真是从饿牢里放出来的,噎死你了!舅舅给我倒的红糖姜汁开水,刚从旺旺的青冈树疙瘩火上端下来,热气一下子覆盖了他的皱脸,极像一幅泼在泥巴墙上的水墨画。年早已过完了,极不情愿地让母亲从外婆那里把我们接回家, 婆婆拉过我的手说,我看看,看你外婆把你供的,几天就吃得油光光的,多像我们圈里的“ 窝子猪”一样,胖墩墩的!

雪融化的时候,天格外地冷,孩子们不再在雪地里乱窜,而是钻在被窝里不出来,或是蹲在火塘旁烤红薯。隔壁的常爷爷总是这田跑那地,蹲在麦子田边,听听麦苗喝完雪水的声音后跳起来说,老哥哥们啊,等着瞧啊,今年的麦子又沉得抬不起穗了!又是一个丰收的年呢!姐姐、哥哥们找来两三个雪梨罐头的空瓶子,让我往里面装满雪球,说等到三伏天哪个娃儿长了痱子,就用它来退,一个晚上它就蔫了,管用得很。上头院子的广祖祖翻出压在毛毯子上面贴在背心处的两张黄狗皮缝制的大褂,铺在三根高脚柏木板凳上,说是 “ 收太阳”。这时候雪随太阳跑得疯快,一会儿东家屋顶现出了灰白,一会儿西头的山顶又现出了青色,一会儿屋檐开始牵着线地滴水,一会儿人走在村道公路上像在扯瓦泥。对岸坡上有淌山水的声音,桥沟河的水位一个上午就涨了三四厘米。岩洞上的冰柱子早上还有杀猪匠海爷爷的大拇指粗,下午眼见就化作了一根根冰筷子。风一吹,让人忘记了天上还挂着红彤彤的太阳,只觉得股股冷气直往脑门心蹿。

去年回趟老家,正碰上连下三天的大雪。先是筛糠一样,后 来就漫天飞着鹅毛。雪狂乱地飘洒着,像是失去爹娘的孩子。我独自行走十里八村,独自守候幢幢高楼,独自侍弄着猪狗鸡鸭。 雪路过一地一地的麦苗和油菜的时候,与独行的我不期而遇。我和雪走在田埂上,停在一棵光秃秃的梨树下,寂寞与空落感顿生。父亲不再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了,因为肺的 “ 生气”, 连纸烟和酒也戒了,就剩下断断续续的咳嗽。大嫂在下雪的当晚抱了一床不很旧的棉絮给即将生产的母猪垫窝,说是光用稻草不暖和,怕冻坏了刚刚出生的猪崽。哥哥拍拍三千瓦的烧得钨丝通红的电炉子对我笑笑:“ 这火,烤得前胸发烫,后背清冷,还是焦煤烧 ‘ 北京炉子’烤得踏实!” 侄儿们似乎对 “ 芒果”电视和 “ 苹果”电脑更有吸引力,在一间空调房里仅用手指和眼睛指挥着大脑, 不停地或笑或哭或惊悚。

也许他们不知道,在雪地里还可以堆雪人、打雪仗,甚至不用烤火升温也可以让浑身温热,脸蛋变红发烫。也许他们仅仅是忘记了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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