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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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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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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遇见雪

何党生

   一

  雪说来就来,好像天气预报还挺准的。等我踏上路途,它早已等候成白茫茫一片。

村上的雪,还有些羞羞答答的。村上的狗,却已经肆无忌惮了。

顺着一条路,可以绕过全村的炊烟。

那些红扑扑的脸,好像和心脏一样的颜色。那些含在嘴里的诺言,被雪融化在冰凉里。

我的脚在白色的土地上耕耘,土地说,只要生了根,定会发芽开花。

感谢这些生灵,包括行走的人和一只鸡鸭、两头猪羊、三柱草、四棵树……生灵们说,最是感谢命运,以及命运中的灵魂。

遇见一枚石头,是在哈出一口气之下的显现。石头蹲在我的前面说,不是遇见雪,不可以遇见你;不是遇见你,不可以遇见迁徙。我握住石头的脸,仿佛握住了四十余年前母亲的希望。

一颗梨树,一颗李树,一颗猕猴桃树,一颗藤椒树,都光着身子;一地白萝卜,一地红萝卜,一地大头菜,都披着青绿色的上衣;一垄的油菜,一垄的小麦,都泛着油和光。雪说,它们全是生命的过往和延续。

炊烟在升腾,烟里裹满腊肉的香味,散射着奋斗的汗味。红旗在飘扬,红中渗透出赤胆和忠心,彰显出引领和核心的伟力。

就是玉龙这场雪,浇灭了浮躁和妄想,浇醒了痴梦和醉语。雪说,地总是一点一点白的,也会一点一点地把绿还给大地。在雪里行走,总要一步一个脚印,总是走一步湿一步的。

玉龙的雪,有些轻言细语,有些蹑手蹑脚,却让你感觉到千钧之力,橐橐有声。它说,我只是想重蹈水滴石穿和铁棒成针,我仿佛看见身挂长剑的越往勾践在高唱: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雪落到玉龙村的地上,还不舍得融化。

在村里的树上歇一歇,树就成了白。一颗青树对一树黄叶说,你看你看,我们其实都是一样的白。

雪在半空飘扬,一会儿就像广告小姐姐没有用到洗发水之前的头屑在舞,一会儿又像掀翻了母亲箩筐的细糠在飞。伸出手,雪又飘到手心,开出一朵一朵的白花。

雪掉到地上,地里的油菜、麦苗、豌豆、胡豆、白菜、萝卜、甘蓝、莴笋们都一个个张开嘴,呼吸、咀嚼、吞咽,然后酣然入梦。

雪落到山坡,一些草痴迷,一些草陶醉,一些草干脆假装睡去,身上裹一床一床的厚厚软软的被子。春风一吹,它们第次醒成一坡一坡的青青。

雪路过院落,门半掩,伸出墙的不锈钢烟管冒出樟树味、松树味的袅袅细烟。一只大黄狗只把半个脑袋伸出草窝,鼻子偶尔冒出一股一股的热气。听见雪从二楼屋檐滑入刚刚硬化的院坝,蔡老汉从门缝挤出矮而臃肿的身子对屋里程老太说,我好像听到荣娃子的声音,他们打工也快回来了?

雪走过园子,遇见成片的梨树、李树、猕猴桃,它们刚刚施过肥,刚刚剪过枝,刚刚压过条,正需要雪的滋润。树下一行一行的大头菜、娃娃菜,全被雪拥抱过后,只剩下一两片青叶衬在树根的周围。

雪沿着村组公路蛇行,路只让出中间的部分给雪,剩下的两边已被匆忙的车轮碾压成泥。红衣老妪牵一黑衣小子,肩背金色书包。老妪说,不要左拐右拐,不要东跳西跳,要走中间的道。那里还有雪,可以挡住湿滑,谨防跌倒。

雪过玉龙,整个村子都成一色。有几处散落的垃圾,有几道渗漏的污水,有几块暂时的荒地,有几段矮墙短壁,有几句谎言碎语,雪说,没有看见,或者没有听见,只是遇见白茫茫的一片,明净、纯正而轻逸。

天空还布满阴霾,雪,开始出发了。

她让我的双眼如此明亮,足足可以看见外面的山坡,全是一片片的白。她让我的耳朵和脸开成一朵朵的红花,完全就像姐姐出嫁时红衣红鞋上绣的那些图案。

我身着单衣,走在雪的怀抱。股股热气从脚心直冲脑门。

我停在母亲的菜园子旁,摘掉一丛白菜的雪帽子。我看见它的样子如此熟悉,很像宝玉初见林妹妹的景象。我确信,就是在砍这颗白菜的时候,镰刀划破了母亲冻僵的像红萝卜一样的手指。就是那一串牵线的血滴,融化了白菜身上的雪,才现出了白菜的全貌。

我真的害怕,有一天,那些温暖,将雪和我的心一起融化,现出了我短小而嶙峋的骨架。

父亲说,看那些草多好。雪来了,就盖上被子假装睡觉。雪走了,就现出一叶一叶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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