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爱成祸

              一

     因为贪污和挪用公款之罪名，赖尚全被金融公司开除了。由于认罪态度较好，加上退赔积极，才被免以刑事处分。

    赖尚全从小就不愁吃不愁穿，在一个无忧无虑的环境下长大，没有吃过多少苦。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一家工厂的厂长，母亲是父亲厂里的出纳员。那个年代，哪怕你当个芝麻大的官，就会有人天天围着你讨好奉承，隔三差五地就有人往家里送烟送酒，赖尚全家在那几年就占了很多油水，小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赖尚全出生的时候，正赶上计划生育，政府不准多生，就他一个独生儿子，长期的娇生惯养，使他变得顽皮又任性，在家里的地位比皇上还高。爷爷疼奶奶亲，只差上天摘星星；爸爸溺妈妈爱，一不如意就耍赖。到了二十多岁，仍然是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庸孩子，又懒又赖，两眼一抹黑，问啥啥不懂。

    家里花了一堆钱才让他上了一所私立大学，凭关系混了一张文凭，被聘到一家金融公司上班。母亲拿一张老脸不算数，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总算给儿子办了一张会计合格证，堂而皇之地作了金融公司的部门会计。

    改革开放以后，很多不作为的人都被淘汰下去了，赖尚全早就是淘汰对象，就是因为关系硬而被留了下来。人是留下来了，但业务水平老是上不去，而且经常出错，很多人把他当作“不存在”，长期的被冷落让他变得孤僻，自卑，爱占小便宜。

    像一只闷头鸡，天天独来独往，大家伙儿不喜欢他，他更不喜欢大家伙儿，经常独自一人跑到街上去胡吹海喝，肆意撒钱。几年来，他竟然贪污和挪用公款达八九万之多，很多资金都挥霍在喝酒、打麻将和嫖小姐上。六十多岁的老父老母，听说儿子犯了法，连忙拿出多年的积蓄堵窟窿，这才为他赢得了一个退赔积极的好评，也免除了牢狱之灾。公司领导仍然非常恼火，把他一撸到底，让他早点回家“卖红薯”去了。

    没有工作的日子真难熬。赖尚全才四十岁，正是兴家立业的时候，如今却天天窝在家里啃老本。老父亲长嘘短叹，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儿子不成器，自己还厚着脸皮多吃多占，苦挣那么多家产有何用？正应了那句老话：“养个儿子不如我，我要银钱干什么？养个儿子胜似我，我要银钱干什么？”老两口整天生闷气，不久就作古而去了。

    一晃又过了两年，赖尚全仍然是无事可干，祖上遗留下来的钱财都坐吃山空了，很多亲戚朋友断了来往，老婆也不给他好脸色看了。 

    一向挥金如土的赖尚全一下子变得一无所有，加上一些是非之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让他更加变得垂头丧气，萎靡不振，日子过得很是狼狈。

                 二

    俗话说“天不生绝人之路。”还幸亏赖尚全过去有几个酒肉朋友，虽说是相识满天下，知心有几人？在赖尚颖被开除以后，有很多朋友都树倒猢狲散了，但也有几个讲义气的。有一个叫佟兴的，此人就不是那种风吹两边倒的人，其实他与赖尚全的交情并不深，只是老一辈是朋友，他们才有了一些交往。

    佟兴现在在一家物业公司作副经理，他见赖尚全混得狼狈不堪，有心拉他一把，这才推荐他来物业公司承包了保洁部，就是专门管理小区里的清洁卫生。

    赖尚全总算又有了新的事情作，心里非常感谢老朋友。在佟兴的帮助下，他很快就跟物业公司签定了一份保洁合同，合同要求他招聘三十个保洁员，年龄限制在六十岁以下，按每人月薪三千元计算，每个月甲方应向赖尚全支付九万元人民币，希望能打造出一个干净整洁的小区环境，让生活在这里的业主每天都有一份好心情。

    佟兴也再三嘱咐，这回可不要再打马虎眼了，不要让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赖尚全嘴上说得凉水就能点燃灯，但实际上满脑子只有钱，一门心思只想把这几年的损失补回来，哪有心事考虑业主的心情，巴不得一年能赚个几百万，迅速恢复元气，別人的心情好坏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当过金融公司的会计，这点小帐他早已成竹在胸，心里早有了自己的小算盘。他用欺上瞒下的手段，首先就在甲方的要求上打了折扣，他只招聘了二十个人，而且都是快七十岁的老头老太太，因为年龄大的人好管理，要求也不高，工资低点也无所谓。

    赖尚全首先叫这二十个老人借用弟弟妹妹的身份信息，要是没有弟弟妹妹的，最好办一张假身份证，一定要把岁数都弄成六十岁以下。然后分岗位承包，各人管理各人的区域，每个人月薪一千八百元，而且还正而八经地签了合同，符上身份证复印件，每月从每个人的工资中提出十元钱，说是为老人们办理小额意外保险。实际上只是聋子的耳朵，有险也不保，好多东西只是作给别人看的。

    为了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他亲自跑到地下车库，找了一间闲置的房屋，叫几个保洁员过来打扫打扫，牵上电线，按上灯泡；又到垃圾场捡回几套別人淘汰了的桌椅和沙发摆放在里面，把刚买回来的－些拖把扫帚和保洁用具也放在里面，这就成了自己的“办公室”。这条件虽然比不上金融公司，但比在家挨饿却强似百倍。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是万事俱备，员工们也可以正常工作了，但赖尚全总觉得还差点啥。他本是场面上下来的人，办事总得有一定的档次。他又找人定制了一块木牌，上书六个黑体大字：“赖氏保洁公司”。为了图个吉利，还买了一封万响的鞭炮，“噼哩啪啦”一通响，把整个地下车库都震得地动山摇。

    到此，赖尚全的保洁公司就算挂牌成立了。

                三

    佟兴也看出这些老人的岁数与实际年龄不相符，有心提出疑问，但身份证上的记录又看不出问题，只得摇了摇头，啥也没说。

    赖尚全却说：“以后的事情还得多多仰仗老朋友帮忙！”

     佟兴心里有疑惑，不放心地说：“啥事都好说，只要你不弄虚作假。”又说：“我只是把你扶上台，剩下的事情全靠你诚信运作，如果再出了问题，我可不给你承担任何责任。”

    赖尚全点头如倒蒜，脸上却露出神秘地微笑！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保洁员们都高兴地领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月薪水。赖尚全除了必要的开支，自己也颇有余额。对于一个面临崩溃的人来说，当然有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赖尚全把佟兴和物业公司的头头脑脑都请到酒店里好一顿吃喝。物业公司的党总支书记兼老总对赖尚全说：“老赖呀，你以前是犯过错误的人，这次能够重新重用你，充分体现了党和政府对你的信任，同时也给了你重新作人的机会，你可得把握好这次机会，认真吸取过去的经验教训，千万不能重蹈覆辙呀！”

    赖尚全唯唯诺诺地说：“请领导放心，这回有这么多领导的鉴督和帮助，我哪敢胡为啊！”

    酒桌上，赖尚全春风得意，神彩飞扬，不断的给领导们敬酒敬烟！领导们有的叫他赖经理，有的叫他赖老板，把他美的神魂颠倒，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真有“胡汉三又回来了”的气势！

                       四

    时光荏苒，岁月在稍无声息地一天天流逝。这一天，赖尚全正西装革履在“办公室”里哼着小曲自美得意，突然铁门一响，从外面闯进一个卸了半顶的老头。

    赖尚全问：“有啥事？倒吓我一跳！

    卸顶老头说：“不想干了，要求辞工。”

    这老头六十开外，生得身强力壮，身体素质很好，赖尚全问道：“干得好好的，为啥想辞工？”

    卸顶老头又说：“你给的工资太低，不够我的烟酒钱。”

    赖尚全为了把老头留住，想了一想说：“有想法可以跟我单独反映呀？来不来就想走！到哪里不是干？”他睁大眼睛在卸顶老头脸上审视一会儿，又说：“我这里倒有个办法，保证让你不再想走。”

    “啥办法？”

    “我可以让你干两个岗位，那样你每月就可以拿到三千六，咋样？”

    卸顶老头犹豫片刻：“好是好，就怕时间长了吃不消，不过我可以先干着试试。”

    说罢，就急不可待地要离开。

    赖尚全转念一想，卸顶老头答应得那么爽快，是不是自己太大方了？他一把拉住卸顶老头的衣袖说：“别忙走，我又想有些不妥，陡然给你加那么高的工资，会不会在员工中产生一些不好的影响？”

    卸顶老头说：“那是我拿力气换来的，多劳多得，会有啥影响？”

    “就怕员工们不理解，会产生一些误会。这样吧，我给你三千，这样对你对我都有好处，你看咋样？”

    “那岂不是剥削？我的劳动成果，你为啥要拿走六百？”

    “这笔钱作为员工的福利资金，只是暂时存放在我这里，等到用得着的时候，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不干！说的好听。要么你还是让我走吧！”

    “真要走也行，我这里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走了，留下的岗位谁来作？所以，你必须在走之前带一个人过来接替你，或者是等我招到人之后，你看行吗？”

    卸顶老头无语，只得点点头怏怏不乐地去了。

    没过多大一会儿，卸顶老头又带来了一个瘦老头，说：“赖经理，你说的条件这位师傅愿意干！”

    赖尚全一看，这老头也是自己的员工，他的岗位是扫外围，看他的精神面貌倒是挺好，只是瘦如猿猴，经常还发出几声咳嗽。赖尚全怀疑地问瘦老头道：“你也想拿三千块？扛得住吗？”

    瘦老头说：“不瞒你说，我是农村来的，又没有退休金，儿子媳妇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来。我就是需要钱，你别看我生得瘦，但我没任何毛病，就是力气不值钱。我想过了，那六百块钱只当是给你的好处费！”

     赖尚全又上下看了瘦老头几眼，说道：“问题倒是不大，那你原来的岗位谁来作？”

    瘦老头想了想说：“要真没人的话，只好让我老伴也过来，她才六十二岁，干活最是爽快！”

    赖尚全自顾自地点上一支烟，猛吸一口，吐出一口烟雾，然后点了点头才慢条斯理地说：“那就这样说定了！”本来就不明亮的地下室房屋，立刻弥漫开了满屋烟尘。

    赖尚全又对卸顶老头说：“你明天就不用来了，啥时候想回来再打我电话。”

    两个老头已走到了门外，卸顶老头回头甩进来一句话：“走了就是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五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员工们像走马灯似的，走的走，来的来，就像老鼠进棺材，活的想进去死的想出来。这期间，上级部门和物业公司也对赖尚全的保洁公司进行了多次大检查，但每次都被赖尚全的花言巧语给蒙骗过去了。

    转眼间又过去了半年有余，这天的下班时间，瘦老头突然咳咳嗽嗽地跑过来找赖尚全，要求请假休息两天。赖尚全不高兴地说：“你请了假，你的双岗活儿谁来干？”

    瘦老头说：“你可以从外面请一个人来作，我休息期间的工资都给他。”

    赖尚全无奈地说：“话是好说，目前找个人真是难，只有让你老伴代劳，这样又不扣你工资。”

    瘦老头连忙摇头说：“那可不成，一个女人哪能干三个人的活？”

    “要不成的话，那你只能不要请假。”

    瘦老头无奈，只好怏怏地去了，没走多远，又咳嗽起来。

    第二天凌晨，赖尚全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突然间手机响了，他睁开朦胧的双眼，伸了个懒腰，不情愿地抓起手机问道：“你谁啊？这么早不让人睡觉？！”

    电话是瘦老头的老伴打来的，她说瘦老头昨天就累的腰酸背痛，咳嗽不止，今天早晨就醒不过来了！电话里传来“呜呜”的哭泣声！

    赖尚全是在瘦老头老伴结结巴巴的哭声中断断续续听完事情经过的。当他得知瘦老头已死，马上就吓出一身冷汗，脑海里在迅速盘算着自己应不应该承担责任，或承担多少责任。

    但他很快又释然了，心想瘦老头是死在他自己家里，又不是死在公司，我操的哪门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