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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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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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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走廊遗梦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我至今犹记。一九九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我们的旅途出了意外,车子停在茫茫的荒漠中,车里只有我。阿棠叫我等他,我等了一天一夜,等到二十八号的中午。

烈日当空,那个人影从风沙中来。我不自禁眯了眯眼,仿佛看到了贪于逼近而不慎坠落的太阳。

是自己太渴太饿,以至于出现幻觉了吗?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叩我车窗,嗓音像他带来的沙砾磨我耳颈。他的眼眸黑得透亮,直视着我,那是一双雄鹰的眼。

“我的车子走不动了。”我的目光怔怔的跟着他,扭过头,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抱臂撑在车窗上,微笑着扬了扬下巴:“要我帮你看一下么?”

“你懂车?”瞧他这幅模样,甚至不像乘过汽车的人。

他绕去前头,手指敲着车前盖:“把这打开。”

我将信将疑,可是转念一想:在这个望不着边的沙海里,他要是真想害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还拖着辆熄火四轮的女人,根本用不着耍什么把戏。

他埋下脑袋瞧了半天,蹭回车侧窗边说:“你这个是火花塞出了毛病!”

还真摸着点儿门道,和阿棠说到一块去了。我抓住了希望稻草似的瞪眼看着他,点头:“能修好吗?”

“你车上有新的吗,得换。”他一本正经的直盯着我,吐出的却是废话。

“有新的我至于等在这吗?”我大失所望,偏过脸嗤笑了声,感慨饥饿确实使人降智。

“啧......”他眯眼看半天天,“那也不能干等着啊。这样吧!”

掌心扣着摇下一半的车窗,凑近了点说:“我领你出去。”

走着......出去吗?

我还真考虑了几秒:“不用了。”

“我在等人。”

“等人?等来接你的人吗?”

显然又是废话,我不厌其烦地点了点头。

“他还会回来吗?”

“......”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我本来就有够烦躁,加上真的,太渴了。要赶上平时这人必然挨我一声滚,可是现在,我还犯不着在荒野里惹毛一个壮汉。

我深吸一口气,回他:“半天。”

“那你最少还得等上个两三天。你车里有干粮吧?”

我咽了口口水,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有水吗?”

他默然低下头,我瘪了瘪嘴,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

正盯着沙和天的交界线出神,耳边忽然响起咕咚声,稍偏过头,他手里举着的水袋占据了我的全部目光。对于那个时刻而言,说为此感动也丝毫不为过。

我双手捧过水袋,大口喝起来。喝了两口,余光瞥到他唇间干裂开的死皮。

我仔细拧上盖系好绳,再双手捧还。

他摇头,眼睛笑着:“喝吧,送你了。”

我没喝多少,水袋还是半满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带在身上的最后一点水,我不能要。歪着头抹了把嘴,眼神从他肩头掠过,笑出一声:“嫌弃我?”

他哑了一瞬,笑说:“那倒不是!”接过去也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竟然就席地坐下了,在我们的车子侧方,望着黄沙或蓝天发呆。

我一个晚上没有合眼,喝了点水,困意逐渐上来。

正午的太阳灼得眼眶生疼,我闭上眼,听见风在低语,沙砾叩击车窗的声响被过度放大。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醒来时候已值黄昏。

我抱膝窝在驾驶座上盯着太阳落山,他用捡来的枯树枝升起火堆。白雾蹦着火星子,在我的视角里,火焰盖住了大半个他。

“你在吃什么?”我禁不住先开了口。

他抬起手晃了晃,捏着好大一只馕:“要吗?”

我有所犹豫,结果当然是下了车。

他掰了馕的近四分之三给我,我拿在手里又掰开一半还给他。

“我吃不了这么多。”我看着他真诚的说。

他浅浅一笑:“沙漠里白天热,晚上冷。你冷不冷?”

我嘴里塞着馕,两颊鼓鼓的摇头。烤着火吃东西,冷的感受褪去一大半。

“你看,这么多星星。”我惊叫。

那是昨天晚上被我低沉的心情略过的景象,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的银河。

“你看那个,北斗七星!”我兴奋的大喊,实际我是个天文盲,全然不知道自己指对了没有。

“那你知道南斗六星在哪么?”他在我旁边出乎意料的发问。

我咬了口馕,摆了摆脑袋。

他伸手覆上我的手背,握住我的手移了移:“辨认它很简单,你看它的主星是一颗红色的一等星。”

“你还懂天文啊?”我有些不可思议。

“你看它所在的星座,这一圈,像什么?”

我绞尽了贫瘠的想象力,郁郁的说:“天蝎?”

“你很聪明啊”他在我耳边轻笑,我顿时感到浑身一阵酥麻。

我双腿发软,抱着半块馕仰靠在他怀里,久久地仰头。

风挟黄沙而过,奔向万丈星河。

从车里翻出相机,迫切地朝星空按下快门。我后悔了很多年,因为这是最后一张胶卷。

但是我用眼睛深深记住了,他的眼里篝火闪烁,明如太阳,暗如星辉。

第二天早晨我醒时,他已经不见了。我昨晚是缩在火堆前睡着的。拉开车门蹬下车,所见只有茫茫戈壁,如果不是篝火的灰烬还在,我甚至会怀疑昨天的一切不过是我做的梦。

我半眯了眼仰起头,发现一头隼徘徊在我头顶没有一片云的蓝天里,就在我抬头的那一刻冲向天际。

傍晚,我等回来了阿棠。

回上海以后,我时常想起那个男人,在没有一片云的好天气,在西北风刮过的时候,在看得见满天星星的夜晚。

《辞海》中释义“戈壁”为“难生草木的土地”。

我此生不会再去那里,因为我知道,此生不会再遇他。

2020.3.5

【在今天的中国版图上,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由西北至东南走向的省级行政区划。

甘肃省,是中国西部的一个省份,形状犹如一支如意,它的中段,是一条自然形成的地理大通道。

这条通道东西长约1200公里,宽数公里至近百公里不等,东起乌鞘岭,西至星星峡,南侧是祁连山脉,北侧是龙首山、合黎山、马鬃山。

因为地处黄河以西,形似走廊,于是被人们称作——

“河西主廊”】

摘自纪录片《河西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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