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何美鸿的头像

何美鸿

网站用户

散文
202105/18
分享

唱歌的哑巴

三年前,这个女哑巴就在我们小区里。哑巴是个保洁员,负责打扫我所居住的这栋楼及前面街道的卫生。矮矮瘦瘦的个子,终日穿着套后背印有“保洁专用”字迹的灰黄色工作服。哑巴的头发终日藏在一顶与那套工作服相配套的灰黄色工作帽里,让人弄不清那头发是盘着,还原本只是头短发。她脸上的肤色仿佛也是为了那身工作服定制的一般灰黄。远远看过去,整个人就像是一堆在走动的黄土。近看其实不然,哑巴的左右半边脸各有一块青鼬,就是我们所谓的“胎痣”。关于“胎痣”,有种迷信说法是前世的母亲因太爱自己的孩子,怕转世投胎认不出来而给孩子留下的印记。我们并不能更多地了解哑巴此生的身世,但据此说法,哑巴前辈子是被母亲极宠爱的了。

哑巴的脸型奇特,不止缘于脸上的两块青鼬,她的左右半边脸是极不对称的,半边脸长来半边脸短。为了配合这张脸构成其重要的五官之一,哑巴一边的嘴角于是不得不向上斜歪着——仿佛天下所有丑陋女子的瑕疵全被哑巴责无旁贷地承揽了过去。但就因为这张脸的奇特,令人总辨不出哑巴的真实年龄究竟是多大。

哑巴很敬业。每次上下楼,我所见的哑巴总是挥动着一把大扫帚,低头认真地清扫着地面垃圾的身影。许是过于卖力,哑巴清扫的地方总是扬起尘灰一片。记得有一次我正下楼,哑巴忽然“嗯、嗯、啊、啊”地和我说话。我被她张着嘴打着手势的样子愣了一下,半天才明白过来,哑巴是问我楼上有没有袋装垃圾。还有一次我提了袋垃圾下楼,哑巴又边打手势边“嗯嗯啊啊”地和我说话。呵呵,有道是“瘸子路多,哑巴话多”,我心想果然没错的。哑巴比划了半天,还向我伸出了个大拇指。原来哑巴是夸奖我把垃圾带下了楼,因为许多住户总是偷懒把垃圾袋从阳台或窗口直接抛下来的。我朝哑巴笑了起来,心里竟为得到这样一个哑巴的表扬而有些沾沾自喜!

哑巴很早便开始工作。每天清晨天未放亮,我便常常于被窝中听到哑巴清扫地面的“沙沙”声。不过,这并不是哑巴带给我们的唯一声音。伴随着“沙沙”的清扫声,我们几乎每天还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呜呜呜——哦哦哦——”那声音忽高忽低,短促而紧凑,乍听起来有些阴森恐怖。如果是出行在无人的野外,怕是容易让人想起“狼来了”的故事呢。

很快我们便明白过来那是哑巴发出的声音。起初我们以为是哑巴在哭,以为是哑巴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忍不住便利用清晨无人的工作间隙发泄一下。可是每天清晨都如此,哑巴“呜呜呜——哦哦哦——”的声音就像刺耳的闹铃紧绷着人的神经。想想也是,用不着多揣摩哑巴的身世,哑巴理应比任何人都有理由来悲伤哭泣的。

有一天中午,我们在家里又听到了这种“呜呜呜——哦哦哦——”的声音。哑巴仿佛并不忌讳让整栋楼的人都来为她叹息。我忍不住跑到阳台上去看,却不禁惊住了!只见哑巴一边挥舞着大扫把,一边神情自若地在嘴巴里发出这怪怪的声音。她的奇怪面孔让人分辨不出她的真实年龄,可是她的神情我想是决然不会判断错的——呵呵,她哪里是在哭泣,分明正快活地唱着歌呢!

对一个口不能言的哑巴来说,能在喉咙里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哪怕在旁人听来是一种怪声,想必也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原来哑巴每天工作的时候竟通过这样一种方式自娱自乐!

可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竟没有再见到哑巴,也没有聆听到她独特的“歌声”了。

小区里新来的一名穿戴整洁得多,面目也清秀得多的中年妇女接替了哑巴的保洁工作。据那中年妇女说,哑巴捡了街道上一根废弃的钢筋拿去卖而被辞退了。然而,我还是更乐意哑巴留在这里的。因为这位中年妇女的工作态度是如何无法和哑巴相比的。我几乎没见过这中年妇女上到楼道来打扫,前面的街道上也总是垃圾袋成堆,雨天是更不见人影的。

半年后,有一天下楼时,我忽然感觉楼道比往日洁净多了。刚走出楼道口,却见是长时间不见的哑巴又回来了!

不知道这段没能在小区工作的日子,哑巴是如何度过来的。我们看不出失业带给哑巴的烦恼与悲伤。哑巴依旧旁若无人神情自若地“呜呜呜——哦哦哦——”地唱着她的“歌”。这起初让我们感觉着抓心,继而让我们感觉着滑稽的“歌声”,此刻听着却让我们多了一份肃然。谁能断言,它就不是至少在哑巴自己内心里认为的尘世中最好的乐音呢?

我们常常抱怨人生的失意,慨叹命运的不济,可是,当看到这个哑巴,我们才恍然——原来,万能的上帝可以对一个人有如此的不公,可以剥夺一个人的财富,剥夺一个人的美貌,甚至可以剥夺一个人最起码的开口说话的权利,但,它永远剥夺不了一个卑微生命对一份简单生活的热爱。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