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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美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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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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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祖母的爱情故事

我要说的,是我祖父和祖母之间的爱情故事。给文章取上面这个题目,其实是不太准确的,因为,祖父并不爱祖母——自始至终——都只是祖母一个人的爱情。

那个年代,女孩儿自小被送到外姓人家里去做童养媳,是各村里普遍存在的一种乡风。这乡风是缘起于何时的,没法确切得知,但对一般的家庭来说,将别家的女孩儿抱养过来,儿子将来的婚事可以不用愁,还能省下不少娶亲的彩礼钱。一般女孩儿周岁左右就被送出去。祖母被抱养到曾祖父祖母身边来时,却已年满六周岁了。而那时的祖父,还不过是个睡在摇箩里的婴儿。

“摇摇橹,看丈母,丈母不在家,两个阿姨筛碗茶……”

“月光爷爷,照亮娃娃,娃娃挣钱,剁肉过年……”

祖母常常一边摇着摇箩里的祖父,一边哼着从村里上辈就传唱过来的童谣。童养媳在家里多半没有什么地位的,但祖母却有幸被仁慈的曾祖父当做亲闺女一样对待。除了照看祖父,祖母孩时几乎没干过什么重活。而且,在村里众多从外村抱养过来的童养媳当中,祖母是唯一没有缠脚的。曾祖母试着给她用布缠过一回,隔天就放了。

“哎,蒋家女,你比你家弟弟大几岁呢?”和祖母一样童养媳身份的邻居家女孩儿毛女问过她好几回。

祖母知道自己娘家的大致方位,是在隔着门前那条江的斜对岸,那里住着蒋姓的人家。祖母只知道自己的姓氏,却压根儿没有名字。那时的女孩儿是不兴取名字的。曾祖母自己就没有名字。曾祖母送出去的两个亲生女儿——我的姑婆,也是没有名字的;跟祖母说话的邻居家女孩儿同样是没有名字的。村里那些被抱养来的童养媳多般都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要了解她们的身世,她们的姓氏是重要的来源。

不过,这些对于祖母是无关重要的。祖母深知自己被抱养到一个生活还算殷实的家庭里,一个对她视如己出的充满仁爱的家庭里。而且,很重要的,她有一个可爱的弟弟。她知道弟弟有个好听的名字:有。

有被抱在祖母手里的时候,语音有些含混地学着别人唤祖母“蒋家——”,但祖母却听成了“姐姐”。

“有真乖,就会喊姐姐了!”祖母高兴地向别人炫耀。

“哎,有,乖,过来,走——走——”祖母低头向着蹒跚学步的有拍着手笑着,转头对身旁跟她一起玩耍的小姐妹毛女说,“快看,我家弟弟学会走路了!”

祖母每天牵着小她六岁的祖父外出玩耍。村里的人见了,友好一点的,便对祖母说:“嘿,你家弟弟生得好漂亮!”

祖母心里便似喝了蜜一样甜。

也有起哄的,会对祖母说:“这是你家小男人啊!哈哈,什么时候圆房啊?”

祖母便拿眼睛瞪那人一眼。

还有些无礼的,走过来就用力撅着有的脸,非要弄得有哭了才善罢甘休。祖母便赶紧护住有,口里连声说:“不许欺负我弟弟,不许欺负我弟弟!”

后来,有是真的长大许多了,不需要祖母时刻像放牧着一头小羊羔似的牵带着了。但祖父需要的时候,祖母总是会应声来到他身边——

“姐姐,我渴,我要喝水!”

“哎,姐姐就来!”

“姐姐,我鞋带松了!”

“哎,姐姐来了!”

祖父六岁的时候就进了私塾。祖母后来向我提起祖父,也仍是充满自豪的口吻,说:私塾先生经常夸他头脑聪明又灵活,先生教他的每一个字,他都过目不忘;他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地响,那个快啊。

祖父去私塾的时候,祖母得空和小姐妹毛女天天一起揽针线活。

“毛女,我们家有教我认了好多字呢。”祖母认得的“蒋”、“有”、“我”、“家”等好多个字,都是祖父放学回来教她的。

“嗯,你们家有是很聪明,相貌也生得好,”毛女咬着线头说,“可说句实在话,跟你相配,他年龄却是小了些。我婆婆可能最多过个两年就让我们圆房,你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祖母于是沉默。回到家里,祖母看到正认真练字的祖父,犹豫了一会,说:“有,我问你个事。”

祖父边练字边说:“姐,啥事?”

“你知道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吗?

祖父有点纳闷,说:“你是我姐呀。”

“不对,我是你的媳妇。”祖母说,“你长大了要娶我的。”

年幼的祖父笑了:“好好好,长大了我要娶姐姐。”

祖母于是也笑了。

祖母和毛女在一起做针线的时候,毛女不知从哪弄来了旱烟。

“来,你也抽一口,很好抽的。我公公天天抽这个。”毛女劝祖母说。

“我爹爹也天天抽呢。敢情很好抽呢。”祖母试着抽了一口。

祖母偷偷学起了抽烟,但最早时就被祖父发现了。

“姐姐,你在抽烟?我要告诉娘听。”祖父说。

祖母是不怕曾祖父的,曾祖父宠着祖母,孩时还曾让她骑在他脖子上“打肩肩”。祖母只有些畏惧被村里人誉为“美丽又麻辣”的曾祖母。

“好弟弟,千万别告诉娘,我不抽就是了。”祖母真的不抽了。祖父也替她瞒着这个秘密。

可是后来,祖母又重新抽起了烟,而且终于成瘾。那是隔了几年之后,她无意中听到祖父与曾祖母在厢房里的一番对话。

“有,娘现在没别的打算,就盼着你早点把书念完,好早点跟蒋家女完婚。”

“娘,我还小呢,还不想考虑婚姻大事。”

“你是小,可蒋家女不小了,她都满二十岁了!人家跟她同龄的毛女都马上生第二个娃了。”

“为什么要我跟她结婚?我不喜欢她!”

祖母在堂屋里听到祖父的最后这句话,心如遭到针刺一般。到那刻,她才完完全全意识到,祖父其实并不真正喜欢她的。

祖母后来狠命地抽烟,完全不忌讳让祖父看见。她甚至希望祖父过来对她说:“姐姐,你在抽烟?我要告诉娘听。”

可祖父只淡淡地望了她一眼。那一眼,就像是一支利剑,横插在祖父与祖母之间。自曾祖母与祖父的那场谈话之后,祖父与祖母之间就变得无言。

尽管如此,祖母并没有丝毫减少对祖父的喜爱。而且随着时光的流逝,当祖父愈益成长为一个魁梧高大、英俊倜傥的小伙子时,祖母内心深处的爱便愈益加深。

我猜想着祖母年轻时也应有过美丽时光的。孩时我常常凝望着祖母的大眼睛和那饱满却已满是皱纹的额头。我总试图从祖母已苍老的容颜里读出她年轻时的影子。只是,对于更优秀的祖父,祖母的青春显得有些逊色了。

祖父从学校出来后,当上了村里的会计。十七岁时,曾祖母开始要操办祖父与祖母的婚事了。

祖父执意不肯,甚至跟曾祖母吵了起来:“我不要跟她结婚!我不想这么早结婚!”

“蒋家女哪点不好了?你不跟她结婚,你跟谁结婚去?你看看村里哪户人家的儿子不都是跟童养媳结的婚?蒋家女人长得高大,勤快又能干,家里就得有这样的女人当家!你不想这么早结婚,你可知道蒋家女都为你守到二十三岁了,你去看看,看看哪家村里的姑娘二十多岁了还没结婚的?”曾祖母捍卫着自己做家长的权利。

祖父似乎有些刚愎,仍旧不依。到了大喜的那天,祖父甚至从家里跑了出去。怒不可遏的曾祖母紧急招来一房下的叔伯去追赶,自己则操了根扁担准备好好教训祖父一顿。

老家的村子范围不大,且两面环水,祖父被一大群人追赶着在村里兜圈圈,最后眼看着所有的路都堵死了,祖父情急之下逃进了河塘里。

浑身湿漉漉的祖父被曾祖母生拽着回到了家。于是,在祖父十七岁,祖母二十三岁那年,两人终于完成了这场婚事。祖母日后向我提起祖父时,讲述过关于祖父的许多,但这场婚姻她只字未提。

婚后祖父仍旧与祖母少言。这内心的创伤也早让祖母养成了沉默内敛的性情。因怕两人的婚姻中途横生枝节,曾祖母于是买下了一条船,让两人到船上去生活。

那是多事之秋的年代。祖父与祖母上船之后仅一年,日本人进了村,放火烧了家里那座高宅大院。辛苦积累下来的家业一夜间化为乌有。曾祖父郁郁而终,同年,祖母在船上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那些年的生活非常拮据。但那些年也是祖父与祖母共处最长的日子。祖母后来常常向我提起说,他们起初开的是条小篷船,后来换了艘大货船。他们的船装运沙石,装运木柴,装运粮食。他们的船经常横渡赣江,穿越长江。至于祖父与祖母在船上生活细节的点滴,祖母极少讲起。也许,能每天都陪在祖父身边,就已经是祖母的最大满足了。也许,祖父也早在冥冥之中信了宿命的安排?

祖父与祖母共同呆在船上的日子其实并不长,祖母经常要回到岸上照顾家里。后来,为了更好地生计,祖母就永久地回到了岸上,一个人拉扯着大群孩子,只祖父一人在船上漂着。再后来,祖父进了城里的航运公司,升了领导,负责着公司几百艘船只的调度。祖父回家的日子于是屈指可数。

多少年后父亲重复着祖父的足迹,也常年在船上漂着。母亲怨起,父亲就会拿祖父比较说,自己的不能回家是迫于无奈,而祖父则不同,他是完全有条件经常回家的,只是他不愿意罢了。祖父在职期间也是有能力把父亲调到岸上的,但祖父的一句“日后再说,年轻人要多锻炼”,便让父亲永久地在船上漂着。

祖父一生不爱祖母,甚至有些绝情,却并不影响他为人正直而在村里留下的好口碑。许多邻居提及祖父,都曾说过:“有为人太正直了,要不然像他这样的好品貌,不知多少女人想嫁给他!”

其实邻居并不知情,在祖父上班时的另一座城,的确是有女人爱着他的。祖父也对那女人心生好感。父亲小的时候跟祖父去他单位,就曾在单位的食堂里见过她。父亲是在一个极细微的事件里偶然窥知祖父这一隐情的,当然,父亲也是长大后回忆起才恍然明白的。我小的时候也跟祖父去过他单位的,但印象模糊得很,我无法知道,那名有幸被祖父爱恋的女子,那时是否还在。

祖父对那女子的感情是发乎情,止乎礼的。那种感情犹如冰底的水,日夜奔流却无人知晓。

祖父的经年不归,并没有消灭祖母对这份情的守望。因为祖母知道,终究有一天,祖父会回家的,会永远地回到岸上的家里来的。

祖父的确回来了。在岁月的皱纹无情地爬满祖母眼角的时候,祖父终于回来了,而且永远不会再走了。祖父退休了,祖父和祖母一样都老了。这个小时候天天被祖母牵带着的有,这个被祖母用青春用生命守望了大半辈子的有,真的回到家里来了。都说生命在于过程,可对于祖母,一切守望的痛苦过程都在最后祖父回归的时刻变得微不足道。

祖父的回来让所有的家人都欢天喜地。而最开心的,莫过于祖母了。都说少时夫妻老来伴呢,的确的,祖父对祖母的态度好多了。“最美不过夕阳红”,这话用在祖母身上再适合不过。倘要问及婚后祖母里的幸福时光,我想,祖父退休后的这段日子应该是祖母最美好的时光了。那时一家人都融融泄泄的,家里的生活也是蒸蒸日上。然而——生命总是充满波折地出现这样那样的“然而”——祖父退休后不到一年的时间,病倒了。原本有着严重高血压的祖父,一次雨天时因好心在码头边接一位下船的路人,不小心滑倒了。

从此祖父就卧床不起,后来甚至说话都变得含混不清。祖母精心地照顾着祖父,没有丝毫怨言。只要祖父在身边,能这样永久地照顾着祖母也心甘情愿。可是,祖母的虔诚并不能转化为回天之术,祖父在床上躺了一年多,终于病逝了。临终前,祖父握着祖母的手,口里含混不清地发出一个音,像是“姐”,又像是“妻”。祖母没听到祖父喊自己“姐”很多很多年了,祖母没听过祖父喊自己“妻”已是一辈子了。无论祖父念出的那个字是什么,对祖母来说,都是一种欣慰。尽管,在祖母的内心深处,一定更愿意那是个“妻”的音。

后来,我常常听见祖母夤夜里的叹息声,常常听见祖母自言自语地说:“我总以为我比他大,会死在他的前面的,怎么他就先我走了呢?”

是的,祖父与祖母的结合是一场悲剧。可是,世人的爱情又有多少完全的喜剧发生?也许,在某种意义上,祖父是幸福的,有一个人,为他忠贞不渝地守望了一生;在某种意义上,祖母也是幸福的,有一个人,让她忠贞不渝地守望了一生。爱与被爱,在两个人之间真实地演绎了一生。——这,也许是作为晚辈的我所能给予的最好诠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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