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贺明勇的头像

贺明勇

网站用户

散文
201908/07
分享

我的小学


高尔基写《我的大学》,而我,只能写一写我的小学。

一栋两层楼的木瓦屋,兀立在楸树、枫树、木姜树、青杠树以及樱桃树等杂木林中,这是黑色的瓦面、白色的屋脊,以及方格花窗、木板壁,左右各一架木楼梯的木楼。它的前面,是一块半圆形的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泥巴操场,是学生排队、做操和玩耍的地方。学校背面靠山,它的左右和前方各有一条通往附近村寨的小路。

这就是我的小学,一所许多人从这里走出去的学校。

这所学校叫竜堡小学,因“竜堡”这个地名而来 ,它座落的这个小山包下面,有一条河。它所依托的村寨,是一个典型的布依村寨。关于竜堡这个地名,按照布依语译音有两种说法:一说是苦竹成林的地方,一说是神树很多的地方。恰好这个寨子,这两者都兼而有之。不过苦竹林不是很多,而神树即风水树,确是这个寨子的一道独特景观。

从寨子背后的“坝棉”垭口,到右边的“大树脚”,左边的“坡者沟”,先前的时候,千年古树到处是,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这些神树渐渐稀少了。但有一些古树被视为“风水树”,是庇佑一方的神灵,人们不敢轻易砍伐,得以保留至今。比如这所学校旁边,仍然屹立着一株可以五六人合抱的枫香树,每到夏天,枝繁叶茂。

竜堡小学,在我记忆的屏幕上,就像一部黑白电影,在漫长的岁月中,会不经意地闪现。它给我最初的印象是朦胧的,碎片式的。记不得几岁的时候了,那时因为大人们要上山或者下田干活,小孩只能由大一点的带到学校陪读,对于我,这个任务就落到比我大好几岁的姐姐的肩上了,也就是说,读小学的姐姐,一边读书,一边还要照顾我。每天放学回家,我都争着跑在前面,目的是想抢先一步看家里的门是不是开着,母亲是不是在家,而那时候,我们家的门多半都是紧闭着,母亲总是还在地里,或者山上。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跟读”,好在那时候学校要求并不严,上课的时,老师默许个别学生带弟弟妹妹进教室,前提是只要他们不哭不闹。于是乎,我就成了这些学生中懵懵懂懂的一个,坐在他们中间,听朗朗的书声,或者老师单调而乏味的讲课,在沉沉的眉头重压下,恹恹睡去,直到下课、放学。

学校正中央的楼上,有一间神秘的屋子,不知道那里是做什么用的 ,因为平时它的门总是紧闭着,我瞧见那时候里面的木桌子上 ,安静地摆放着一部老式留声机,只是好像从来不曾听过它放出来的到底会是什么音乐。记不得当时是怎么被允许进入这个办公室,有一天,我亲眼看到,这个学校威望最高,眉毛很浓,大家都很敬畏的贺老师,在批评一个犯了错的学生:“毛主席说,错误和挫折教育了我们,使我们比较地聪明起来,我们的事情就会办得好一些……”,那神情倒不像批评,更多地像是安慰,和对不小心犯了错误的学生的一种体谅、宽容,更是对改正错误的鼓励,使那个高年级的学生不得不低头悔过,眼泪欲滴。

那年月的我,不知怎样混到了上学的年龄,顺理成章地进入了这所学校。由于从小受到学校气氛的熏陶,一切顺理成章,俨然一名老同学,开启了这里的读书生涯。那个时候,刚一上学,学校就号召我们从家里拿来一块推平了的小木板,涂成红色,再在上面写上毛主席语录,一年级的学生手臂上戴的是三角形的红小兵袖章,高年级的学生则是用红布做成的红卫兵袖套。那时候的课程也很简单,开始是毛主席语录,后来才是有插图的“吃水不忘挖井人”之类。每到发新书,闻到淡淡的书香,都要兴奋好一阵子。

在学校混到读书的年龄,我虽然天生胆小,也算是“老油条了”,有时候不免耍一些小调皮。比如课间十分钟,跑到学校边上的树林里去扯笔筒草,带到教室里的前排座位上玩,于是上课时候被老师撵到后排去;比如在冬天,为了抵御寒冷,和一帮同学背靠着教室的木板壁“挤炸油”(互相用身体挨挤着取暖),上课时间到了也不愿停下;有时候与同学发生争端,被打得鼻子流血;有时候在超场上用捡来的枫香果打仗,追赶“美国鬼子”,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头跘倒,将眉毛之上跌出口子;有时候在夏天,几个伙伴上课时间偷偷跑去小河里洗澡,被上课的老师找到,最终被“捉拿归案”;有时候在学校的唯一女教师,我的远房姑奶在上课时,教同学们读拼音字母,每读一个字母,我都故意在那个字母的尾音上长声吆吆地加个“呜”,故意发出怪怪的尾音音,使她火冒三丈,但又不知道捣蛋的是谁,于是心里暗自得意……

那时那地,那所学校真是颇具乡土特色,为数不多的五、六位民办教师,几乎全部沾亲带故:有的是母亲的堂弟,或者表妹夫,有两个也是父亲的堂弟,因此在学校的表现情况,往往在寨子中和家庭中的反馈较为及时,有什么风吹草动家里的人都会知道,好在这些老师都不曾告状,凭借一些小聪明,受到大多数老师的喜欢,那些小错误,也就被忽略不计了。 那时候的我,随着年级的上升,渐渐懂事,读书也很上心了。有时候开学报名,由于母亲拿不出报名费,急得躲在房间里偷偷哭泣。等到好不容易报了名,才松了一口气,于是学习特别认真。

记得最感兴趣的是美术课,老师用粉笔三下五除二地画了几下,就把一些花草、虫鱼画在了黑板上。美术老师是我的二舅,有一次,给我们上绘画课,他画了一只蜻蜓,那时候我们管这个东西不叫蜻蜓,叫“点灯猫”。有一首童谣唱道:“点灯猫,穿绿鞋,骑马去,坐轿来……”。平时放学了,就在田坝中间捉点灯猫,对这个精灵的小动物最熟悉不过了。那一天,美术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只蜻蜓,我们用美术本将它临摹了下来,也许是出于避讳还是什么,他画的蜻蜓尾部是突的,没有画完整,而我在临摹的时候,将尾部的细节,一个燕尾壮的东西加了上去,我看到他在给我批改我的作品的时候,独自忍不住笑了,不过,他既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只是给了一个较高的分数。后来,我才知道,我添上去的那个东西,是蜻蜓用来交配的生殖器官,现在回过头来,对儿时的观察力,连自己都感到有些惊叹。

大约到了四、五年级,老师开始教写作文,按理说,我是一个平时不多言语的人,作文起来也应该是无话可说才对,哪知道写起作文来,可能还算那么回事吧,经常得到老师夸奖,这得也许是益于当时的语文老师——那个严厉的贺老师的启蒙,使我懂得了作文是什么,懂得了用另一种方式表达自己,对世界发言。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的作文会时不时作文样板,由老师在班上念。以至于在后来,凡是自己写的作文,心里都非常希望老师在课堂上把自己的作文读出来;以至于在后来,读到初中,我的作文在全校集合当中,校长还曾经亲自向全校师生宣读了我的作文;以至于我的那点虚荣心,以及发表文章的欲望,还延续至今,成为一种动力。

竜堡小学,曾经是一所远近闻名的小学,据父辈们说,它是由旧时的私塾衍变而来,办学历史悠久,曾经培养过许多出类拔萃的学生,从这里走出去的,有原福建军区司令员杨滨,有国民党将军贺锡恒,等等,我的父亲是共产党培养的五十年代的基层干部,我的伯父,小时候被抓兵加入了国民党,在台湾成为一名军官,改革开放后去世,已落叶归根,安葬在学校对面山上。竜堡小学,曾经培养出一批到外地工作的各行各业各类人才。位于贵州省安龙县洒雨镇的竜堡这个寨子,因为这所学校,人们曾经因为被称为文化之乡而感到自豪。由于这个地方不但出了布依族音乐家,著名的民间文艺传承人,已故的韦利熙先生,而且有一帮铁杆的民间音乐爱好者,数十人的布依八音队,还有靠音乐闯荡养家糊口的民间音乐人,这个文化之乡,近些年来,又被人们称为安龙的“维也纳”,一个远近闻名的名副其实的民间音乐艺术之乡。

光阴荏苒,星斗转移。不知什么时候起,一条公路从竜堡小学门前的小山包环绕过去,原先的操场被削去了半圈;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学校的瓦房木楼,变成了现在的水泥楼房。原先洪亮的钟声已经被同样悦耳的电子铃声所取代。由于教育资源整合,这所学校从原来的六年制学校,变成了一个只办到三年级的一个教学点。

青山依旧,古树依然。儿时的那些老师,我的姑奶,这个终身未嫁的民办教师,已经被侄儿接到城里居住,大概已经年介九十;我的舅舅,曾经教我美术的老,和另外一个我也称为三舅的老师,也都已经在几年前作古;我的一个同样姓贺的老师,与我父亲同辈,曾经到河边去把我们找回来上课的民办老师,已经回家“隐居”多年,至今健在;我的最严厉的老师,声音洪亮,会唱《智取威虎山》《沙家浜》的贺老师,遇到好政策,许多年前从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也是年近九十,目前正家安度晚年。而那些后来到这个学校任教的年轻教师,我也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正如他们也不知道我来自何方。还有那些面容上似曾相识,但又不知出自何家的门户的晚辈,已经不是我当年的模样,不知他们当中,会不会有我当年的影子?生逢其时,成长在新的时代,他们必定会有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祝福他们,但愿他们也会如我一样 ,会记住曾经的这所学校——竜堡小学,留下人生中一段美好的时光。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